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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第二百八十六章 崩坏(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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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历1038年萤之月(七月)15日·西城隐捷敏亚·下界首府赫拉特——
趁着午休的空挡,勤勉的宰相气喘吁吁地赶到城主府,却得知上司也趁难得的空闲去练武场了,又马不停蹄地奔过去。
“老板!老板!”
“维烈,你是刚从中城跑过来吗?”即使早就知道这个部下有多么体弱,贝姆特还是很无力,看到他的穿着,更是皱起眉头,“我昨天才剥掉这件风衣,你今天又套上了,也许我该把它撕掉。”
闻言,维烈面红耳赤地护住领口,像要被□□的小姑娘:“我…我不习惯穿短袖。”
“你不热吗?”他看着都热了。
“没关系,我可以忍受。”维烈笑得清爽无比,随即想起来意,设下隔音墙,“啊,老板,说正事,我听说夏亚他们要攻打南城,是真的吗?”贝姆特将闪空插回剑鞘,平静以应:“我个人是不支持,本土的事都忙不完了,不过只是捞一笔的话,我不会阻止。”
“老板,这会使得我们和中城的关系恶化的!丰饶之风后,我们本来有望改善邦交,尤其是眼下的时机点,更加重要。但这么一来,中城会感到威胁……”
“我知道,如果我和德修普打起来,只会让罗兰·福斯渔翁得利。”贝姆特打断。维烈松了口长气,露出笑容:“是啊,我们不能自相残杀。”
“……我可不认为德修普是‘自己人’。维烈,你想得太天真了。我们和中城还有结盟的条件,和南城决不可能。那还不如尽量打击它,让它做不了罗兰·福斯的挡箭牌。可惜,就像你说的,再开抢劫的先例,我们和中城的旧怨会一并勾起。所以没有机会的话,我不会让那帮小子贸然行事。”
“不能退兵吗?我怕…他们控制不住啊。要是真的发展到那地步,希莉丝和肖恩的部队会和他们正面冲突,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维烈恳切地劝道。贝姆特有些为难:“唔……买肖恩的面子,好吧。”毕竟是让西城富饶的大恩人。维烈喜出望外:“谢谢!”
“别高兴得太早,未来的局势实在不乐观。照目前的进度,起码要再过两年土地才能真正肥沃起来,一旦战争爆发,还是会有补给困难。虽然为结盟提供了有利条件,但可以断定会是一场苦战。”贝姆特犀利地指出。维烈的脸色暗沉下来。
“我才说句重话你就摆苦瓜脸,太没用了,不会想想办法吗?”
“呃…这个,就算实行先进的水利法,要短时间内改变土质,还是不可能的。”维烈苦恼地道,“同盟的事我倒可以说项,就不知我够不够分量,带兵打仗我也不在行。”越说越觉得自己是真的很没用。贝姆特摆摆手:“行了行了,逗你呢,去休息吧。”正被太阳晒得头昏的维烈依言撤消结界,转过身准备离开。
“慢着!”突然想起一件事,贝姆特揪住他的发尾,“差点忘了——锻炼。”
“啊!?”
“啊什么啊,我明明是举世无双的好上司,却因为你动不动昏倒,背上虐待部下的污名。瞧这副白惨惨的样子,至少把皮肤晒黑点。”说着,贝姆特叫来两个高头大马的士兵,架起清瘦的宰相走向女兵的营地——西城城主还是体贴的。
“不要啊~~~~老板~~~~”
凄厉的哀号随着被拖走的身影渐渐远去。
※※※
终于解放的维烈食欲不振地来到餐厅,坐到固定的位子,累得连倒水的力气也没有。特地端来饭菜的轩风注意到几个女战士嬉笑着走向他:“这里有人吗?”
她们的笑容有相当的捉弄成分,维烈看出来了,还是回以温和的浅笑:“啊,请坐。”
对方反而不好意思了,收起轻慢的态度,纷纷坐下。轩风适时插进去,僵笑着接受“大姐头”的招呼。
魔界宰相的吃饭速度可比蜗牛,虽然女战士每个的饭量都比他大得多,还是早早解决,大方地拍打他的肩膀,笑着离去:“你很努力,加油哦。”意思意思,精神可嘉。
“呃,谢谢。”维烈只有苦笑,差点被拍得岔了气。
“贝姆特太过分了,你只要擅长文书工作就行了嘛,还强迫你做什么体力锻炼。”看到他灰头土脸,衣服上东一块泥西一块泥的狼狈模样,轩风情不自禁地抱不平。维烈绽开不同于刚才的笑容:“老板是为我好,也不是硬要我成为战士,只是希望我的体质锻炼得好一点,别再动不动昏倒。”可惜没用,魔核启动后,他的身体就定型了。
“嗯~~~”轩风定定注视他,突然迸出一句,“维烈,你喜欢什么样的女性?”维烈手一滑,切到盘子:“为、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呗。”
……真是充分的理由啊。维烈哭笑不得,再次深刻体会到女性是多么蛮不讲理的生物,这明显是属于私人领域的问题。轩风笑嘻嘻地补充:“而且你是好男人,孤家寡人太可怜了,反正我很闲,你把你的理想择偶条件说出来,我会帮你留意。”
这并非打趣,而是真心实意的建议。
因为长期和各式各样的男人交往,她对男性的体察远比一般女性敏锐,何况两人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
这个男人不是那种酷哥或个性派美男,乍看甚至有些缺乏颜色,没有一眼就吸引人的强烈特质,但是他拥有的强大包容力和细腻体贴的心思,却会使任何女性产生好感。
容貌也不是帅到像电影明星那样令人倾倒,却有一种良好的教养,如沐春风的微笑带着引人亲近的魅力,总之是传统知性青年的典范。这种几乎绝种的货色,放着苍老太可惜了。从友人那儿听来的故事也让轩风无法袖手旁观,这个温吞的家伙自己是不会主动出击的。
听出她的关怀,维烈无奈地笑了:“你和杨阳一样,我很感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只想平静度日。”一次教训就够了,他不想再为爱痴狂。
“那至少说说你喜欢什么类型。”轩风不死心,继续刨根问底。维烈叹了口气,不得不妥协,想了想,道:“都喜欢。”
“都喜欢?”轩风惊讶地重复,难以置信地追问,“没有特别喜欢的?”
“这个…真的没有。”维烈也觉自己滥情,红着脸讷讷,“除了太性开放的。”那一类的他招架不住。
怎么会这样?轩风托着颊烦恼,如果她知道对方的身世,就不会奇怪。
维烈没有母亲。
身为复制人,他只有一个占据全部家庭生活的父亲。之所以没有情感失衡,是因为他有一群阿姨。
妩媚温柔型、娇俏活泼型、冷艳智慧型、直率开朗型、天真可爱型……环肥燕瘦,各式各样,几乎囊括了所有种类的女子集团,向他投射出母爱,幼小的男孩自然也平等地喜爱着她们。
这种博爱,遗传给了同样是复制人的杨阳。
若非这对父女都温和自制而有深度,一定会变成花花公子和通吃的GL。
不同于把女人当病菌隔离的基连,维烈是真心喜欢女性这种生物。尽管常常觉得难以勾通,但喜欢就是喜欢。
解释了原委后,轩风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有恋母情结啊。”
“……不是恋母情结。”
“哎呀,没什么啦,男性多多少少都有。对小孩人格形成影响最大的父母,在恋爱时会作为潜意识基准。”轩风一派专业人士的架势,兴致勃勃地探出身子,“那你最喜欢哪个阿姨?”
“都喜欢。”老答复。
轩风挫败地握紧拳头,百折不挠地谆谆善诱:“总有个最特别的吧,比如哪个和你爸爸最登对。”维烈心一动,脑中慢慢浮现出一个朦胧的影子。
“很有领袖风范,喜欢运动、枪支和电玩,心血来潮就驾着太空船去探险,笑口常开,幽默风趣,气量大,稍微有点急躁,豪爽,奔放,穿军服,黑发……”自动消音。
“豪爽?奔放?喜欢枪?你的喜好怎么这么奇怪呢?……咦,维烈?”正纳闷的轩风瞥见对座的人身形僵硬,戳戳他。维烈还处于石化状态,因为那个身影竟然不是女性,而是个面容纤细,却英气磊落的青年。
难难难道我潜意识是把优叔叔当成妈妈!!!???他在心里哀号。
身在地球的首代魔王打了个喷嚏,只觉背上一阵发凉。
不不不,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魔界宰相摇头否决,拍胸安抚狂跳的心脏:优叔叔一点也不女性化啊……对了,是父亲的缘故。
基连的存在感太强,无论男女靠近他都有一种陪衬的感觉。惟有优,和他并肩而立也没有丝毫逊色。一颦一笑,彼此的互动更透射出双倍的魅力。
唉,可他们还是朋友啊,这样的定义对优叔叔太失礼了,希望姑姑没想岔……啊!
莫非当初我对玛格动心,就是因为那种相似的气质吗?
再次石化。
“你到底怎么了啊?一愣一愣的。”轩风大力推他。维烈回过神,脸色发青地看着她:“轩…轩风,那个人不是女的,是男人。”
少女双目粲亮,非但没有露出嫌恶之色,还兴奋得不得了。
“哇——原来维烈你是Gay啊,太棒了!他人怎么样?帅不帅?”
“不是的,他是我父亲的……”朋友二字被高八度的尖叫封杀:“是你爸爸的!?太惨了!那就只有退让了,不能和爸爸抢男人啊!”颜面扫地的西城宰相加重语气:“请你听我说……”
“不必说了,我都明白。”轩风悲天悯人地拍拍他,语重心长地道,“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还可以在现实中找,比如贝姆特就不错。”维烈彻底沉默了三秒钟后,用无力的口吻道:“你说……老板?”
“对啊,很配吧,我每次看到他和你在一起都这么想。”
“可是,你不是喜欢老板吗?”
“不要紧,我忍痛割爱,为了伟大的同人事业!”轩风说得慷慨激昂。判断出再和同人女交涉下去会背上一生的污名,维烈抱起托盘,战略性撤退。
“等等我!”
眼看猎物跑了,轩风急起直追。
※※※
丝丝缕缕的漆黑长发披散在如茵的绿草上,形成惊心动魄的绮丽画面,发下是一张清冶皎洁的俊容,双眸因沉睡而闭阖,细长微翘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比例完美的身躯慵懒地舒展,前胸摊着一本故事书,几只蝴蝶围着他飞舞。
杨阳以宠溺的眼神凝视幕天席地睡在庭园的黑发神祇,送出一道小小的旋风,让他睡得更凉快后,低头看手里的信。
过了一会儿,她扑哧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抱着肚子呛咳。
“你笑什么?”一个清越的男性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啊…诺因。”杨阳擦干眼泪面向来人,没有指责他不经主人允许擅闯,一方面是习惯了,另一方面是急于把好笑的事和他分享,“维烈来信了,说轩风把他当成同性恋呢,哈哈哈。”诺因蹙起眉头,一脸难以理解:“同性恋?那家伙为了那个什么公主毁灭了一个大陆外加杀人无数,怎么可能是同性恋!”
“是啊,所以才好玩。轩风这个人,只要看到长相好看的男人都会把他们配对。”
“女人……都是这样吗?”
“咦!你碰见过?”杨阳一讶。诺因不堪回首地咬牙:“这里的女人也是!诽谤我和吉西安、雷瑟克的关系!还设计我和……我和……总之!不可理喻!”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黑眸浮起狡黠的笑意:这样啊,那我会和她们谈得来。
卡萨兰满愿师是把狼尾巴藏起来的隐性同人女。
艾斯嘉的男士们前途堪忧。
“不气,不气。”洁白的小手轻柔地拍抚,欺骗着纯洁的小羊,“她们也是喜欢你们嘛。”诺因冷哼:“我才不要这种喜欢!那家伙的信上还说了什么?”
“哦,维烈心里有些困惑。他和我的身世很特别,我们都没有母亲,所以他潜意识把我爷爷,他爸爸的一个男性朋友当成母亲,在恋爱上也把影子重叠了。他很困扰,感觉对爷爷和那一位不敬。”
“这有什么,他喜欢的还是女人不是吗?我也喜欢和我妈妈相同类型的女孩子:温柔、爱笑、知性、有气质——但是不能懦弱。”诺因用憧憬的口吻道,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微笑。杨阳怔怔注视他,心底泛起异样的感触。
诺因很少笑,总是皱着眉,薄唇微抿,高傲的神情让人产生距离感。
而现在,他笑了。
如雾的轻笑柔化了冷厉坚锐的气质,使他整个人像发着光,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
“诺因,你为什么老是板着脸?”杨阳好奇已久了,她这个朋友虽然性子傲,却和贵族肤浅的傲慢有本质区别。他不是轻视人,是无视人。
单纯的自我主义者。
“啊?哦,是老妖婆啦。她说你若做不出笑脸,就给我抬高下巴,用眼角看人,摆出王子的架势。这倒挺合我的脾胃,就照她的吩咐去做了。”
“……”原来如此。杨阳抹汗,由衷地道:“你真是受到她很大的影响。”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姑侄。诺因像尾巴被踩到的猫一样跳起来:“胡说八道!我才不甩她呢!”杨阳耸耸肩,不跟他辩,反正事实摆在眼前。
不过,诺因对拉克西丝陛下的定位应该是“父亲”吧,才没把她当成理想对象。
……那也太可怕了,两头吼狮。
“你在想什么?”诺因敏锐地嗅出一丝令人不快的气息,眯起眼。杨阳赔笑:“哈哈,没什么啦。那个,诺因,等你结婚以后,把女儿给维烈好不好?”她说得像童话书里的魔女。诺因一呆:“我女儿?他要我女儿干嘛?”
“不是他要啦。我在想,他一直孤零零的太可怜了,可是他对寻常女子又不动心,只有…嗯,和优叔叔气质类似的才有感觉。我听他的形容,你和优叔叔很像,玛格也是。但玛格死了,你是男的,不能和他……呃,发展恋情,莉莉安娜又不是这种人,所以只好着落在你女儿头上。”来个美少女养成也不错。
诺因突然沉默下来,紫眸射出奇特的眸光,看得杨阳心慌意乱,莫名的退缩。
说?还是不说?一霎不霎地观察她,中城城主在脑中冷静地分析,仿佛一个耐心而经验老道的猎人,捕捉猎物的一举一动,判断下手的时机。
而猎物的反应告诉他:还不是时候。
现在告白,杨阳不是吓得逃的远远的,就是彻底关闭心门,不给他丝毫机会。而他不会用暴力让她屈服,吉西安那一套也学不来,到时就麻烦了。
先慢慢亲近她,让她卸下防备,进而接纳,再扔掉友人的面具,一次成功。
“那是不可能的。”整理完思路,诺因别开视线,笑了笑,“我的女儿不会给他。”维烈也不会要,那可是他的外孙女。杨阳松了口气,刚才的慌乱烟消云散,只是心跳还有点快,直觉的没有多想,当作是政治原因了事。
“话说回来,他怎么会把这种丢脸的事告诉你?”
“哦,是轩风缠得他快疯了,也不听他解释,他要我写封信给轩风。”
“女人只听自己想听的。”诺因轻嗤。杨阳失笑:“是大部分人类都有这个倾向。”诺因甩头,红宝石耳坠跟着跳荡,在阳光下发出眩目的光泽:“我才不会,你最好也别欺骗自己。”杨阳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却说不出所以然,只好漫应了一声。
“好无聊。”诺因伸了个懒腰,快活地邀请,“去逛书店吧。”杨阳心里乐意,嘴上却忍不住数落:“你可真闲。”
“我工作完成了。”他才没摸鱼!
“眼下的局势,我们这样玩乐,不太好吧。”杨阳犹豫地道。诺因嗤之以鼻:“奇怪的逻辑。难道你不玩乐,局势就会好起来了吗?摆出一副郁卒的样应景,叫做虚伪。”杨阳默然片刻,分辩道:“但…但是你至少该担心吧,我也罢了……”
“担心有屁用。”连粗话也冒出来,“我担心罗兰·福斯也不会翘辫子,那老狐狸什么都算计好了,包括希莉丝的行动,西城的退兵——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好的方法。”杨阳叹气:“好吧,你说的对。”歪理,正常人应该积极思考对策。
“史列兰!……你睡迷糊了?东张西望的。”
暗黑神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四下看了会儿,手指一个方向:“那里有大量的亡灵气息。”诺因眼神一动,没有说话。杨阳反射性地看向他,提出无言的询问。
“嗯,是帕西尔提斯。”
“他终于还是出手了。”杨阳长叹,内心百味杂陈。诺因沉吟道:“那个变态似乎有什么打算。”
“怎么说?”
“除了魔武大会那一次,他不是都隐身幕后吗,因为肖恩在我们这边。可是他现在却积极插手这场战事,又不是指挥伊维尔伦军,而是自己带兵,就像要积蓄第三股力量。”
“第三股力量……莫非是,调停的力量?”杨阳脑中灵光一闪,眼里涌现出希望。诺因冷笑:“他好像以为我们一定会输,然后听他的。”笑容有满满的挑衅意味。杨阳拿他这个臭脾气没办法,好言劝道:“诺因,这是个好机会啊,可以避免两败俱伤的局面,索贝克果然还是舍不得你和莉莉安娜。”
“你错了,不打到两败俱伤,和解只是妄想。那时候调停也没用了,彼此已经是死仇。除非罗兰·福斯脑筋搭错,才会听他的——斩草除根是最基本的常识。他也许会假装停战休整,但时间决不会长。最坏的情况——对我们是最好,他们师徒俩会反目。所以是我的话,就不会让帕西尔提斯座大。罗兰·福斯应该会把他最后一分利用价值榨干,再背地里捅他一刀吧。”
“罗兰城主才不会这么做!”杨阳惊惶地大喊。诺因冷冷瞥了她一眼:“他要王冠,没这点觉悟怎么行。帕西尔提斯自己扭扭捏捏,选择帮他,还打着两全其美的主意。”
“这太……”杨阳心乱如麻,全身发抖。看看她,再瞧瞧趴在窗台上专注聆听的半身,诺因软下口气:“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可能罗兰·福斯还没狠到这个地步,我也不认为我会输。”杨阳苦笑道:“那一切只有靠你了。”唉,灰暗的前景啊。
“嘿嘿~~~包在我身上。”诺因得意洋洋地道,朝半身挥挥手,“史列兰,去拿件斗篷包好你的脸,我们出门。”
“哦。”史列兰轻巧地跳进窗子,跑向衣架。他的本体是剑,没有冷热的感觉。目送他的背影,杨阳突然想起一个人:对了,席恩最近怎么不出现了?
她绝对不相信那个人会就此销声匿迹,做个安分守己的好市民。这位圣贤者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的目的是取代神明和让肖恩痛苦,那他会有什么具体的做法?
杨阳想象不出,只有挥之不去的不安沉淀下来,压在心头。
※※※
海精灵王子的生活很清闲。
在这个美丽的湖上宫殿,俗世的一切纷争好像都不存在,宁静安适,待遇又优厚,正好熟悉新身体,吸收新知识,适应阔别了一千年的新世界。
这具躯壳是特别制造的,和他的灵波非常匹配。教训一次就足够,他可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
海精灵城已经被他改造成巢穴……嗯,不得不用这种不雅的形容,反正像他这样的恶徒,也用不着高尚的名词。
席恩不急,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曾经为了报复那个幸福的弟弟,整整隐忍了三十三年,只不过他把时间也算进总帐。而这次,他受了千年的苦……
杨阳他们都忽略了:席恩的确还恨着肖恩,但关押他千年,折磨他千年的却不是肖恩。
维烈·赛普路斯。
那个多管闲事的魔界宰相,有什么资格摆出义愤的嘴脸插手他们兄弟的事?他,降魔战争的源头,众神预言的起因,还差点杀了朋友的肖恩,为了一个女人践踏友谊!
席恩的眼底增添了一抹阴郁,随即敛去。
对肖恩本来的复仇本来千年前就落幕,但是受了一千年活罪,席恩反而无法释怀了。那些维护维烈的人类,他都不想放过。
目前的局势很好。虽然东城占了上风,但是添点乱的话,不愁不两败俱伤。维烈嘛,暂时让莉给他点排头吃,稍微解气,大餐由他最后上。
肖恩似乎被衰神附体了,根本不需要他再去打击——夹在徒弟和情人中间两面不是人。等到帕西斯被协调神吞噬,还有的他痛苦。至于他那些同伴,要知道,战争中出意外的机率是很高的。
不过,席恩大致还算是与世无争。一来军略非他所长;二来他只是旁观战局发展;三来,现在还不是出手报仇的时机。
所以他安心当他的客人,只是这些天有件事困扰他。
罗兰·福斯。
无论是他本人的观察,还是从收集的情报看,这位东城城主在为君的素质上,以及人格的深度和广度都超过了英雄王,但让他介意的不是这些。
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那个人的声音。
并非见面的时候,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不是这个身体的大黑暗时代。
可是,不可能啊。席恩心下疑惑,挖掘记忆:我调查得清清楚楚,他明明只活了三十一年,也没有魔法能够回溯过去,而且我对他的脸毫无印象。
大概是相似的人吧。话说回来,世界之钥可真势利,换了新主人,天杖倒忠义。
嗯,把天杖的封印解开,给那帮家伙添个助力。
“迪斯卡尔殿下。”一个轻柔的女声打断他的沉思,抬起头,对上一张酡红的俏颜,“席斯法尔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谢谢。”席恩礼貌颔首,合上书起身。几个简单的动作流畅如水,带着独属精灵的优雅。他特地保留了种族特征,省得去学那一套清高的仪态,浪费时间。
引路的侍女红着脸偷瞄他,其中多数是好奇。要看美色,自家的统治者就够瞧了。迪斯卡尔的容貌固然也十分出众,真正吸引人的却是他的身份——女人总是对“王子”二字没有抵抗力。
还有他冷冷的神色也被不少侍女定义为王子的派头,春心大动。但相处过的人们都知道,迪斯卡尔并不骄矜,是个随和的人。可惜抱持幻想的还是占大多数。
席恩没有迟钝到感觉不出那些视线,也没放在心上。爱情和亲情一样,是一种不牢靠的情感,他有深刻的亲身体会,何况这只是最最肤浅的倾慕。
羽族将军席斯法尔·克雷因在军部会见海精灵王子,罗兰离开期间,他负责所有的军务和后勤。
苍炎色的直发披散在深蓝的军服上,白皙的脸侧各有三丛羽毛。细长的眼,笔直的坐姿,整个人让人想到古老画卷上的名贵长剑,优美而锋利。
而站在他对面的男子就像一泓深潭,湛蓝的发随意挽成一束,精灵特有的匀称体态罩着黑丝绒长袍,冷然沉静的神情宛如学者,淡漠的眸光有效地隔绝了他人的探视。
“请坐,迪斯卡尔殿下。”席斯法尔做了个手势,单刀直入,“我今天找您来,是想问您住得惯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不便?”虽然远比马尔亚姆会做人,但是面对同为异族的同胞,他还是不习惯虚与委蛇。
“这里很好,大家都很友善。”席恩的吐字略带古语的腔调,却别有一股动听的韵律感。席斯法尔放心地笑了,问道:“那么,您有长住的打算吗?”
问之前,他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精灵是独善其身的种族,海精灵尤其彻底。千年前,也是因为这种避世态度逃过魔族的屠杀和之后的灾变,更不会无缘无故搬迁到陆地上。而且他们和东城城主没有利害关系和交情,压根没有襄助的义务。
果然,迪斯卡尔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个人不想,但看埃娃的样子,记忆恢复后也会赖着不走。”
席斯法尔尴尬一笑,为僚友说话:“这个,马克人不错的。”席恩啜了口茶,精灵的品位让他品尝出这杯茶有多么地道,不禁又喝了几口,像小孩般新奇:“很好喝。”
“啊?您喜欢的话,回头我让侍女给您送两大包。”
表示谢意,席恩搬出早就想好的措辞:“我知道马尔亚姆将军人很好,问题是他和埃娃的寿命不同。一旦他去世,叫埃娃怎么办?”席斯法尔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也诧异他的理由不是种族隔阂,想了想,道:“我个人认为,只要真心相爱,即使只能相处几十年也弥足珍贵。寿命相同的人类,也有一方意外早亡的例子。”
“这…您说的没错。”席恩露出迟疑之色,半晌叹了口气,“罢了,若是埃娃执意,我不会阻拦她。母后那边,由我去说。”
“呵呵,感谢迪斯卡尔殿下的体谅。不过我很意外,我本来以为精灵是讨厌人类的。”席斯法尔眼中浮起由衷的好感。席恩点点头:“多数族人是如此,我和埃娃算是特例吧。她单纯喜欢亲近人,我是想研究人类的文化。从第一次到沉船探险,发现一本魔法书,我就很想接触陆上的法术系统。”
“哦,这太好了,我们很愿意和贵族交流。事实上,很多法师翻了您的眉批和一些夹在里面的书签后,都觉得受益非浅,竭诚邀请您参加研讨会。克林特馆长还希望您能帮忙整理散逸和缺页的古籍。作为交换,他也会开放部分珍贵文献的藏区。”
席恩有点赧然:“抱歉,我有在书里夹纸页的坏毛病。”他爱惜书籍,黑袍有杀师出道的传统,防范徒弟,他求学期间难以得到书本,但是又常常有灵感,就习惯在碎纸上记录夹在书页中,翻阅期间发现东城许多古书不全,就顺道补全。
席斯法尔轻笑:“如果您是随手涂鸦那当然不好,既然是留下精到的见解就没人在意了,您考虑一下吧。”
“我很乐意。”
身为萨桑之子,席恩对魔力的感知自然非凡,又有丰富精深的知识底蕴,快速的吸收能力和独到简练的归纳力,在短时间内就整和了古魔法和现代魔法,留下大量的笔记和纸稿,也在顺道的复习中补充了许多受到战争和灾难损坏的书籍,这些无一不成为魔法界的瑰宝。
尽管内里邪恶冷酷,行为人神共愤,讽刺的是:从历史角度,无论圣贤者时期还是作为海精灵王子,席恩的贡献都远非肖恩能比。
相反,当年被众神预言为救世主的肖恩在战场放过屠杀数十亿人,沉没一个大陆的侵略者头目,背叛民族和同时代的人们,也使得魔兽千年绵延不休,客观上,才是千古罪人。
可是在魔界宰相篡改了历史,和如今统治者的助纣为虐下,已经不为人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