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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第二百八十章 阴云(中) ...

  •   在掌权者们勾心斗角,为了各自的理想和利益彼此算计时,西境还笼罩在一片祥和中。

      不是他们迟钝,实在是距离太远,风尾都没扫到,当然效法那个最没紧张感的统治者,继续好吃好睡,等台风刮过来再说咯。

      不过军队还是很卖力地训练,因为诺因经常会跑来监督,把一身精力发泄在这儿。

      其他时间,他就粘在杨阳身边,办公也要拉她作陪。

      要是在东境累死累活的拉克西丝知道侄子这么不长进,一定会气炸了肺。

      “杨阳,杨阳,我会写日记了。”这天,乖宝宝捧着一本新买的本子,开心地向黑发少女献宝,只差没安条狗尾巴在后头甩啊甩。

      “嗯,乖。”杨阳爱怜地抚摸他的刘海,享受那柔软顺滑的触感。史列兰翻开第一页:“我给你看。”杨阳连忙制止他:“不行不行,这是你的心情记事,要保密。”

      “哦。”史列兰似懂非懂,他没有私密的概念。杨阳帮他盖好,抬首对上他清澈如水晶的黑瞳,突然想起一双琉璃似的眸。

      对了,他已经恢复记忆,可以通知希露菲尔。

      本来顾虑罗兰是众神的义弟,杨阳对召唤风神有点犹豫,但现在知道他不是杀害神官的真凶,这层心理障碍就不存在了。

      “来,史列兰,躲到窗帘后面去,我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杨阳兴起恶作剧的念头。史列兰不解:“为什么介绍朋友要我躲起来?”

      “因为我想吓她一跳啊。”

      恍然大悟的神祇乖乖跑到指定地点,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连气息也隐藏住。

      大功告成,杨阳深吸一口气,唤道:“希露菲尔。”

      “到!”

      风神依旧精神地回应,色泽淡青的长发宛如轻烟,秀逸的丽容笑意盈盈,眼神灵动,光彩无限,轻飘飘地落地,和友人亲热击掌,“杨阳,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杨阳涌起恍若隔世的感觉,冒险好像真的是非常遥远的经历了,随即收敛心神,笑着问道,“最近过得怎样?”

      “我嘛,还是老样子。贺加斯大人那个大坏蛋,把结界封得密不透风——你呢你呢?是不是有什么麻烦?尽管说,能力范围内我都帮你。”

      “嘿嘿嘿,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求助诉苦啦,是让你见一个人。”

      “一个人?”希露菲尔眨眨眼。杨阳扬声道:“史列兰!”暗黑神应声露出半个身子,脸上浮着些微的困惑和茫然,毫无见到故人的惊喜之情。

      “兰修斯大人!!!”风神连连后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人赫然是她记忆里那个纯真绝美的神祇。长发委地,冰清玉洁,澄净剔透的凤目像隔了万水千山亘古洪荒看进她的眼,两千年的时光刹那过去。恍惚间,她还是那个没有人形的玛那精灵,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迎视他专注的目光,聆听他清冷却热切的声音呢喃:

      「希露菲尔……」

      “你好,我叫史列兰,你是杨阳的朋友?”

      心被硬生生从梦境拉出,狠狠摔得粉碎。

      希露菲尔似哭似笑,分不清心里涌动的是什么滋味:“您不记得我了?”杨阳也万分错愕,冲口道:“史列兰,你不认识她!?”史列兰点点头,语气却有一丝不确定:“不认识。”

      怎么回事?杨阳被意外的发展弄懵了,手足无措地杵在一边。希露菲尔垂下头,泪水沿着脸颊滚落,化为晶莹的水珠,一滴一滴洒在地上。

      “你……”史列兰莫名的难受,从见到这个人起,他就感觉心脏像被刨出来一块,无所着落的空虚。没有印象,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我是风神,风神希露菲尔。”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希露菲尔绽开泪湿的笑靥,走上前单膝跪地,托起一缕发丝恭敬一吻,颤声道,“愿为您效劳,今后您有什么差遣,请呼唤我的名字,我会立刻赶来。”

      “希露菲尔!”眼睁睁看着友人消失,杨阳又是心疼又是后悔,一肚子问号,正要质问当事人,只见他满脸水痕,吓了一大跳,“史列兰!?”

      “杨阳……”史列兰眼泪汪汪地瞅着她。

      “乖乖,怎么了?”杨阳抱着他温柔呵哄。史列兰哽咽道:“不知道,就是好痛,胸口。”

      胸口?杨阳皱起眉,若有所悟:莫非他的记忆被贺加斯动了手脚?

      ※※※

      “肖恩!”

      牵着还在啜泣的史列兰,杨阳气势汹汹地冲到军营。呼啦一声,原本认真操练的士兵蜂拥而来,关怀地发问:“小史,怎么哭了?”

      “谁欺负你?我去揍他!”

      “来,用姐姐的手帕。”……

      “安静——”闻声走近的诺因大喝,右手利落地一挥,“统统回去重做二十遍!”无人抗议,黑压压的人潮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中城城主和棕发的军团长。

      “杨阳,什么事?啊,史列兰哭了!”肖恩慌忙用袖子帮学生抹泪。诺因大怒:“哭啥!你的样子已经够娘娘腔了!”史列兰吓得差点噎住。杨阳更大声地吼回去:“现在问题不是这个!”转向宿命的另一半:“你能联系上索贝克吗?”

      “不行,我试过,他好像在有结界的地方。”肖恩神色黯淡,随即反应过来,惊讶地看向史列兰,“是帕尔欺负他?”

      “不是不是,是他体内那位。”因为协调神的身份太惊爆,泄露会造成非常糟糕的影响,知情者都习惯用“那位”代称。

      “这样啊,可是我没法叫帕尔来。”肖恩为难地搔搔头。杨阳懊恼地咬住下唇。诺因奇道:“他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

      “我也是猜测,如果是真的,那真是很过分。”

      “杨阳,别去找贺加斯。”史列兰拉拉监护人,说出自己的经验之谈,“他会关你禁闭。”

      ……我更想揍他了。杨阳咬牙。

      贺加斯?拉长耳朵偷听的众人愕然:怎么和协调神同名?诺因敏锐地注意到,眯起眼:“你们还敢开小差?想再罚二十遍吗?”

      “不!”众人齐声惊呼,立即全神贯注,把疑问抛到九霄云外。

      “阳,你太轻率了。”设下隔音结界,诺因训斥。虽然西境的人民比东境信仰薄弱,但对魔导国世代供奉的协调神还是存有敬畏,也敌视和他对立的混乱神。杨阳涨红脸:“对不起,我一时气昏头。”

      “算了,待会儿……”一言未毕,诺因感到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

      “呀!”女兵们发出惊吓的叫声,男性也略带不安地面面相觑。

      又是地震,最近地震怎么这么多?

      黑发王储深深蹙眉,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

      ※※※

      与此同时,西城首府。

      “哇!地震!”办公室里,负责书记工作的白凤佣兵团长刚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就跳了起来,慌忙往外冲。书桌另一头的原南城满愿师却毫不惊惶,托着颊喃喃自语:“奇怪,已经第二次了——小亚,你怕啥,有维烈在。”

      “对哦。”费路迪亚收回开门的手,抚胸松了口气。隐捷敏亚人天不怕地不怕,只怕灾难。

      魔界宰相清俊儒雅的脸庞笼罩着阴云,搁下羽毛笔,道:“费路迪亚,你先帮我看着,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咦?”两人一愣,轩风关心地问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维烈回了个勉强的笑容:“不用,我睡一觉就好,麻烦你们了。”语毕,走向隔壁的卧室。

      再次来到镇魂镜「审判」的内部空间,维烈清晰地感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张力。悬浮的茧里空无一人,只有流质的物体像活物般涌动。茧上坐着一个白衣女郎,仿佛闭目养神般一动不动。

      “王……”温润的嗓音不自觉地沙哑。

      “维烈,你来了。”没有诧异,魔王睁开双目,冷厉如刀的视线直直扎进维烈的心,刺得他微微发抖。

      那双眼,是浸血的森然,蕴涵着焚天灭地的恨,和千年前一样。不,更可怕。

      “您…您怎么了?”深吸一口气,维烈才得以顺畅地说话,“是世界树出了什么事?”菲莉西亚轻声一笑,清秀的五官透出不相符的残酷:“你在担心?那棵树如果倒了,你应该高兴吧——你的王可以脱困了。”维烈尴尬地沉默。

      “算了,本来就没指望你这假惺惺的家伙对我有多少忠诚。”

      “王——”

      “闭嘴!我不想听你说些虚伪的话!”菲莉西亚提高嗓门,情绪不稳。

      眼前的人是她最难处理的对象。追根究底,一切悲剧都是他放纵手下惹出来的祸事。但是他又救了她,救了帕西斯,救了肖恩,千年来一直关注他们。恩与仇交融,无法清算。

      下一秒,怒色敛去,菲莉西亚换上艳丽的笑靥,看得维烈打了个突,因为这转变太剧烈,太不正常,“算了。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要不是你的帮忙,我哪能用血咒吸取生气。”

      “王!”听到最后一句,维烈心头大震,脸色苍白如纸,“求求您,到此为止吧!您的后代,是无辜的啊!求您再等一段时间,我一定会想出办法,让您和世界树分离!”

      “等?我等了一千年,你拿出办法了吗?”

      “这……”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废话。”菲莉西亚冷冷打断,姿态优雅地拂了拂漆黑的秀发,“我有我的做法,也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维烈微弱地道:“您的后代,是您的东西吗?”

      “哈!没有我,哪来的他们?特别是诺因和莉莉安娜!那两个小鬼夺走了我的力量!我也要让他们尝尝那种痛苦的滋味!”

      定定注视主君快意的神情,维烈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的王,早已被怨恨彻底逼疯。

      而这……也是他的罪孽。

      深深低下头,魔界宰相全身被无力感和痛悔充斥。

      “怎么不说话了,维烈?”菲莉西亚眯着眼冷笑,紫眸流淌着深不见底的恨意,语声却极为轻柔,“你可别跑去告密。”

      “……我不会背叛您。”

      “这样最好。”菲莉西亚笑得不带笑意。

      快了,她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回报一切的时刻。

      ※※※

      菲莉西亚并不想毁灭世界。

      不同于大部分草菅人命的魔族,对这片生她养她的大地,她还是有很深的感情。但她当初想保护的是同时代的人们,如今的人不在她关心之列。

      正因为“调和”的意志减弱,世界树受到了影响。

      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她的人生被破坏得支离破碎,既然如此,那些罪魁祸首,享受她的恩泽却不自知的人,也一个别想好过!

      ※※※

      空之月12日,东城向北城出兵,得到消息的西境总算有了一点危机感。

      其实百姓不真正理解罗兰此举的意义,只是隐隐感觉到:魔导国的格局,似乎被打破了。

      “你到现在还要袖手旁观?”

      希莉丝一掌拍在桌子上,厉声质问。诺因回以漠然的神情:“我又能干什么?”希莉丝瞪着他磨牙:“不是你能干什么的问题,而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你急个啥,老妖婆已经派兵了。”

      “啊,是吗?”希莉丝的脸色阴转晴,双手合十做膜拜状,“果然还是陛下可靠。”雷瑟克皱眉道:“我不赞成陛下这次的做法,怎么能把民众牵扯进战火。”诺因不以为然:“你这是理想主义,老妖婆没错。但她还是太偏心了,应该强迫那些领主打头阵,还有拖后腿的贵族。”

      “对了,是该大扫除一下,不然将来陛下连出征也没法出征。”希莉丝颔首赞同。雷瑟克却摇了摇头:“领主们是有援助王室的义务,但贵族是我国的根基命脉,不可随意牺牲。”

      “喏喏,这就是问题的症结。”诺因打心底唾弃。他忘了,拉克西丝再怎么开明叛逆,也是受正统教育成长,和平民出身的他不同。

      肖恩自管自吃东西,这种场合他向来不发言。

      “别吃了!”希莉丝不爽地拍了他一记,“你有什么意见也说出来。”

      “我没意见。”肖恩说真心话。即使有他也会憋着,要知道他的对手可是徒弟和徒孙。看出他的心结,希莉丝眯起眼:“你到现在还没觉悟?万一哪天你和索贝克面对面作战,你怎么办?投降?”

      “帕尔不会和我正面为敌。”肖恩眼神一黯,“他说过了。”这个徒弟把他放在心尖上,反而是做师父的他狼心狗肺。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帕尔才不会撒谎!”

      咚咚。诺因无动于衷地敲敲桌面:“夫妻吵架去外面吵。”希莉丝面红耳赤。肖恩也神色微赧,随即肃容正色,凝视义孙宛如紫晶的眸:“诺因,我也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

      “你选择了女魔…拉克西丝,对吧?即使将来你和你的亲生父亲兵戎相见,你也不在意?”

      会议室里一片静默,多数军官不知道诺因和帕西斯的关系,茫然以对。诺因不悦地瞪着肖恩,暗示意味浓厚地道:“老妖婆是我‘姑姑’,我不帮她帮谁?”

      肖恩会意,只好换了个角度:“那你考虑过自己的未来没有?就算你帮拉克西丝陛下,又怎么样。只会进一步扩大战事,造成更多无谓的死伤。老实说,我觉得这个国家是该改朝换代了,反正你也不想当国王,何不妥协呢?”

      在场的军官都面露不忿,若这番话不是身份特殊的肖恩说的,绝对是大逆不道,足以用叛国罪绞首。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诺因甩甩头,倒是没生气,本来他就没什么爱国心责任心,“但我不会妥协,这是原则问题。老妖婆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必须回报她。西境是我的领土,我也不会让罗兰·福斯侵略。”肖恩挫败地叹息:原来他的义孙根本不在乎国家气运、百姓生死,那说什么都没用。

      “没错!”精兵团团长沙里西恩昂扬地道,“如果罗兰城主觊觎王位,那是叛臣行径,理当处死!”余人纷纷附和。肖恩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一向不理解所谓的王权、正统。东方学舍是综合机构,没有国与国的分野;之后也在民间漂泊,看多了上位者剥削民脂民膏的恶行。一个国家走到尽头,不是应该干脆地灭亡吗?为什么还要用民众的生命去阻挡?何况,罗兰不反,拉克西丝又能容他了?

      狗咬狗,一嘴毛。

      在心里下了个粗俗的比喻,肖恩继续啃杨阳烤的苹果派,把逐渐热闹的讨论当作耳边风。

      “肖恩!”

      一看到从会议室走出的剑术老师,史列兰高兴地迎上前。捧书阅览的杨阳慢了半拍。她不是无权参加,是诺因不想让半身的祸水脸干扰会议,连带她也自愿留在外面。

      “哦,史列兰。”肖恩习惯性地揉揉学生的发梢,这个纯真乖巧的神祇总让他想起已故的徒弟们。

      说起来,我和帕尔都是不该滞留现世的人。

      “辛苦了,肖恩。”杨阳温言道,眉间是安抚人心的和煦。肖恩绽开发自心底的笑靥,附耳道:“杨阳,等一切结束,我们再一起去旅行好不好?”黑发少女的眼神柔和下来:“好啊。”

      “说什么悄悄话!”诺因不悦地看着这一幕。肖恩故意气他:“嘿嘿~~不告诉你。”

      “过来!你皮痒了!我们去打一架!”

      “是你皮痒了吧……”

      “我也加入!”史列兰兴冲冲地追上去。杨阳面带微笑地跟着,眼底却沉淀着苦涩和憧憬。

      如果真的有这一天就好了。

      太多的牵绊:神官的仇,与诺因的交情,满愿师的头衔,战乱的时局……绑住了那双曾经无忧无虑的双翼。

      ※※※

      神殿的苹果已经成熟,耶拉姆和昭霆采了两大篮回来。看了一会儿,肖恩道:“叫维烈来吧。”

      杨阳欣喜地展颜,她明白友人对父亲尚有心结,不敢主动提起。

      中西两城积怨千年,决非短时间内能够抹平,高层之间只得秘密往来,诺因早就准备了一个传送法阵给会空间魔法的西城宰相。

      维烈的面色非常不好,人也无精打采的。见状,同伴们都关怀地询问,被他敷衍过去。

      “你搞什么,忙也要注意身体。”末了,肖恩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维烈回以开怀的笑容:“没事,我只是有点累。”

      “所以才叫你休息。”肖恩指指篮里色泽诱人的果实,“还有红酒苹果酥和蓝莓馅饼,我和杨阳一起做的。”

      “哈哈,那一定要尝尝。”

      “我做了奶油泡芙。”莎莉耶不甘寂寞地举手。昭霆一挺腰板:“我也做了巧克力蛋塔和草莓布丁。”耶拉姆吐槽:“那东西能不能吃还有待商榷。”昭霆龇牙咧嘴地瞪他。

      “维烈,坐。”杨阳拉开椅子让父亲坐下,对两个友人道,“昭霆,莎莉耶,帮我拿点心。”

      “我来!”史列兰自告奋勇。结果女孩们一窝蜂地冲进厨房。

      铺着方格子桌巾的餐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甜点。白瓷杯发出浓郁的咖啡香,飘散在阳光明媚的房间里,温馨的景象淡化了魔界宰相心底的阴云。

      “还是我做的橘子冻糕最好吃。”品尝了每个人的成果后,诺因得出结论。众人露出无力之情:那个只有你吃得下去。

      “的确,昭霆的都差一点。”耶拉姆语含嘲讽。昭霆狠狠拧了他一把。诺因煞有其事地点头:“她的外形不怎么样,味道还可以。”

      天哪~~~~这个味痴~~~~

      “诺因,就算不好吃,也吃一点我做的。”杨阳苦笑着推出自己的盘子,她真怕他会被自己做的料理折腾出胃病。

      “嗯。”

      “维烈,吃啊。”希莉丝热情地招呼,“今天你不吃成大胖子不许回去。”维烈笑得无奈:“是是。”肖恩凝神观察,觉得他脸上的郁色不像来自疲惫,皱起眉头。

      察觉友人的视线,维烈欲言又止:“肖恩……”

      “什么事?别吞吞吐吐的。”肖恩催促。维烈强笑道:“没有,没事。”他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而菲莉西亚不想让肖恩知道她的计划。

      杨阳也看出父亲不对劲:“维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别瞒着,说出来。”昭霆狞笑着扳动指关节:“不肯说?简单,来个逼供。”

      “真的没事啦。”维烈连连摆手,“我是…嗯,为那三只红龙的伙食费头痛。”临时找出一个借口。众人一致朝罪魁祸首投以谴责的目光,诺因心虚地别开眼。

      “没事就好。”肖恩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一件事,道,“维烈,莉的灵魂在哪?我想见她。”之前因为愧疚,他潜意识逃避和养女见面,但帕西斯的教训告诉他:问题不摊开来,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维烈猝不及防:“这个,我还要请示王。”莎莉耶不满地叫道:“还要请示!?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她的部下。”

      肖恩也听得不入耳:“怎么这样。维烈,你是我的……旧识,应该是莉尊敬你才对。”维烈勉强牵了牵嘴角:“你都不能原谅我了,何况她。”肖恩一窒。杨阳蹙眉道:“维烈,是不是菲莉西亚对你不好?”

      “王的态度是不怎么友善,但这是人之常情。”

      众人都无言以对。细算起来,菲莉西亚就算把维烈抽筋扒皮也不过分。

      “吃饭,吃饭。”昭霆打破尴尬的气氛,挥舞叉子。耶拉姆难得赞同:“嗯,冷了就不好吃了。”这种事只能当事人自己解决,他们插不了嘴。肖恩食不知味地嚼了会儿,恳切地道:“维烈,你跟莉说,过去的就过去了,追究也无济于事。她不像我,有不能原谅的理由,就别斤斤计较了。还有,我想见她。”

      “好。”维烈淡淡一笑,深处无尽的悲哀化为怅然,随着笑意幽幽散开。

      不能原谅……他果然永远不会被原谅。

      后悔吗?后悔!可是又怎么能不报复,怎么能不恨。

      父亲,我该怎么办?

      意识到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维烈苦涩颓废地笑了:我真是没用啊,遇到难题就想父亲。

      可是,他真的好累,谁来救救他……

      眼前的景象突然剧烈扭曲,在反应过来前,餐具已从手心滑落。

      “维烈!!”

      ※※※

      梦里浮荡着无数片断,都是过去的碎片,连年代也记不起来,形成浑浑噩噩的梦魇,缠绕住他的神智,将他拖往深沉的回忆之海。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知觉终于渐渐恢复,仿佛睡了很长时间,绵软的四肢无法移动分毫,然后是细碎的人声:

      “为什么我家宰相一到你的地盘就昏倒?走的时候明明好好的!”

      “我还要问你呢!是不是你虐待他,扣他工钱,把他弄得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又不是你!”

      “什么!你找死?”

      “你们俩给我闭嘴!”一个熟悉的中性嗓音大喊,另一个亲切的男声也喝斥:“别吵,医师说病人需要静养。”

      勉力睁开眼,视野白茫茫一片。眼尖的昭霆最先发现:“维烈醒了!”众人相继扑过去,七嘴八舌地问道:“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片刻的怔忡后,维烈浮起虚弱的微笑:“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知道就好!差点被你吓死!”昭霆余悸未平地拍胸,叙述当日的情景,“要不是诺因手快,你就埋进盘子里了!”

      “呃……是吗?”

      杨阳痛心至极:“维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别再闷在心里,这里每个人都不是外人。”希莉丝附和:“就是,你太见外了!”诺因撇了撇嘴:“说吧,我才不信几头红龙能让你昏倒,除非你的神经比女人还细。”

      “没什么。”维烈笑得飘渺而悠远,“只是有点累而已。”

      众人面面相觑,真想一拳揍下去,又怕他嗝毙。瞧他病恹恹的德性,音量稍微大些可能就震晕了。

      这副模样真是让人不忍心。

      “你在自我折磨吗?”肖恩第一个打破沉默。

      “肖恩——”维烈心中涌出强烈的冲动,一把握住他的手,“如果杀了我,你我之间的仇怨能不能一笔勾销?”

      喂喂!杨阳等人听得心惊胆战,杨阳尤其想为父亲求饶,不过想想肖恩也是不会杀维烈的,不然早就出手了。

      肖恩笑了笑:“你居然会说这种话,看来你真的被逼到极限了。”维烈颤抖着松手,盖住脸,喃喃低语:“我是感觉我快疯了。我对不起洁西卡,对不起你,对不起王,我也没脸求你们原谅,可是…可是……”

      “维烈,我不能原谅你,我也无法恨你,你是我的朋友。”肖恩打断,夹杂着一声长叹,“你这狡猾的家伙,照顾了我一千年,我又怎么能恨你?莉和帕尔想必也恨不了你,那你还在折腾什么?故意让我们难受吗?够了,睡一觉,把什么都忘了。明天你请我三顿饭,我们还是好哥们。”

      交叠的手背下流下清澈的液体,在那苍白的唇逸出哽咽的前一刻,肖恩掀起被子遮住他,回头道:“出去吧。”

      杨阳等人默默退出房间。

      埋在被窝里,维烈哭了很久,肖恩也陪他坐了很久。

      ※※※

      下过雨的午后,阳光灿烂而不灼热,天空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纯蓝,望去剔透无瑕,令人心魂俱醉。

      露天饮料店里,四个引人注目的男女占据了一桌,让其他客人看得傻眼,老板和侍者忙得团团转。

      面目俊朗的青年狼吞虎咽,吃相穷凶极恶,身穿边缘滚蓝的象牙白军服,打着粗长的辫子,头戴水手帽,领口的二星标志代表了军团长的身份。

      “肖恩,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杨阳看着宿命的另一半叹气。肖恩努力咽下嘴里塞得满满的烤肉,瞪目道:“有人请客,我干嘛不吃他个够本?”维烈一脸傻笑,毫不介意友人榨取自己血汗钱的恶劣行为。

      贝姆特在确定部下无恙后就返回西城,诺因有公务要处理,莎莉耶是情报官,希莉丝轮到军事演习,昭霆和耶拉姆现在是精兵团的士兵,只剩下他们四个可以出来闲逛。

      “真拿你没办法。”杨阳无奈地帮他擦脸。维烈体贴地递上一杯茶:“来,小心噎着。”趁父女俩的注意力都放在老师身上,史列兰偷偷把手伸向桌上一瓶高浓度的烈酒,他很喜欢这东西的味道。

      “小孩子不许喝酒!”肖恩眼明手快地抄走酒瓶。杨阳耳提面命地教育,不许他迷上这种不健康的酒精饮料。何况史列兰酒量不好,一杯必倒。

      “唔~~~”貌似进入反抗期的黑发神祇嘟囔,“我想喝嘛。”

      “不行就是不行!”

      “乖,史列兰,你想喝,一会儿我和杨阳做酒心蛋糕给你吃。城主府也有你可以喝的果子酒。”维烈加入劝解。这家店是面向军队,只有便宜的麦酒和烈性的高级酒。

      “维烈!”

      一声惊呼突然响起,四人转过头,只见一个打扮像护士的秀美女郎,身后还跟着一个扛流星锤的娇小少女。象牙白的军装和肖恩一样,边线却是绿色,这是精兵团的制服。

      “啊,你是…妃梨小姐。”维烈认出故人的容颜,露出温和的笑容。妃梨惊喜地捂住嘴:“真的是你,你的头发……”一言未毕,被妹妹打断:“姐,这就是你说的流浪汉?怎么不是红发?”

      流浪汉?杨阳皱眉,察言观色,确定那个叫妃梨的护士是父亲欠下的一笔风流债。

      “悠梨,别乱说!”妃梨尴尬地斥责,转身鞠了一躬,“失礼了,满愿师小姐,肖恩军团长,史列兰大人。”

      “别客气,你们吃过没?一起吃吧。”肖恩热情地邀请,自然无伪的笑靥令人卸下戒心。悠梨和他本来性格就投契,哈拉两句就坐了下来,妃梨也只好红着脸坐在维烈身边。

      “妃梨小姐还在疗养院工作吗?”魔界宰相把菜单递给她,关怀地询问,“亚克好不好?”

      “他很好,还是那么调皮。”

      杨阳插口:“维烈,你在疗养院住过?”维烈吞吐道:“那个,旅途中有晕倒过一次。”

      “真是的!你怎么老是不当心身体!”杨阳气得脸颊泛红。妃梨这才注意到两人的相似之处,疑惑地道:“呃,两位是——”

      “他是我父亲。”杨阳坦率地承认。维烈绽开标准傻爸爸的笑脸。

      妃梨目瞪口呆,悠梨也吃惊不已:她老姐居然爱上一个有拖油瓶的中年男人!

      可是看长相,实在不老啊,气质也不像吃软饭的小白脸。

      有「怪力魔女」之称的女军官想起一件事:“您……莫非就是西城的新宰相?”自从魔武大会后,维烈就成为舆论界最大的惊奇,身系满愿师之父、魔界宰相和堕落神明三重头衔,还有血魔的嫌疑。

      “嗯。”维烈点点头。妃梨失神了一会儿,黯然垂首:“您已经结婚了?”她倒不介意维烈的血统,自家的统治者也是魔族后裔,而是伤心两人的身份差距,和自己还没开始就破灭的恋情。

      “不不,那个,我……”维烈不知如何解释。杨阳好心解围:“我们的关系很复杂,我没有母亲。”两姐妹惊讶地瞪大眼:没母亲她怎么生出来的?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父亲还是处男。”杨阳笑着又丢下一颗爆弹。维烈脸红得快烧起来:“杨阳!”妃梨也面红耳赤,明白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

      “啊,我突然想吃「琉璃馆」的红豆包。维烈,你帮我去买吧。”

      “我不认识路……”维烈还没发觉女儿的算盘。杨阳顺势摊了摊手:“那就麻烦你带路咯,妃梨小姐。”女护士感激颔首,领着迟钝的心上人离开。

      “等等我!”还是不愿意相依为命的姐姐被一个老男人抢走,悠梨追上去。杨阳摇头:“坏事,枉费我一番苦心。”肖恩恍然大悟:“杨阳,你想撮合他们?”

      “对啊。”杨阳笑吟吟地抬高下颌。她早就不爽父亲为某个朝三暮四的女人痛断肝肠,千年来念念不忘。妃梨看起来是个好女孩,能够治愈他的心伤。

      向着春天迈进吧,维烈!

      “可是妃梨是人类耶,她死了,维烈怎么办?”

      石化,没想到这一层的杨阳张口结舌。肖恩反而不在意地吃起来:“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怎么能这样!”杨阳抱头哀号,“不行不行,妃梨不行!”她那个死心眼的父亲,一旦爱上,只会重蹈玛格蕾特的覆辙。

      “唉,如果他有看对眼的魔族女性就好了。”杨阳沮丧地趴在桌上。肖恩奇道:“你为什么硬要塞个人给他?”

      “因为他太寂寞了啊!那么长的时间都孤单一人,我希望他能幸福、快乐。”

      “我们会陪着他啊。”肖恩扬眉,年轻的俊容在阳光下焕发出澄净的光彩。杨阳愣了会儿,笑了:“对呢。”

      她这辈子,应该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就陪着维烈,给他少许慰藉吧。

      ※※※

      因为内政已经上了轨道,贝姆特特地关照部下好好休养,不必急着回来。于是接下来几天,维烈不是和女儿朋友一起逛街游玩,就是到疗养院帮忙。

      见面的次数多了,妃梨的心意,他也渐渐察觉。

      直白的话他说不出口,只能委婉地拒绝。

      调弦的手指带着优美的韵律,一袭白衣的身影坐在窗边,正午的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圈光影,面容有些模糊,令人如沐春风的和煦气质却越发明晰。

      总是柔软地笑,眉眼清雅如画,声音温和。对这个安详沉静的男人,疗养院的病人都很有好感,见他弹琴,不约而同地放下手边的事,专注聆听。

      温润的歌声伴着琴音飞扬流转,透出深浓的情感,又含着无限忧伤,像一场逝去的凄梦。

      “如果可以和你在一起,

      我愿所有的星光全部陨落,

      因为你的眼睛就是我生命里最美的光芒。

      凡世的喧嚣与明亮,

      世俗的欢乐与幸福,

      如清泉流逝。

      风吹落花瓣洒下一地春泥,

      你的笑容破碎如水面的月影,

      希望瞬间成空。

      季节改变了色彩,

      心情不会枯萎,

      像花朵般摇曳,思念着你。

      残留的悲伤过去,也被你抚慰,

      嬉戏般俘虏我,飘荡的裙摆是记忆里鲜明的蓝,

      不变的爱……”

      再也听不下去,妃梨转身跑出疗养院,在空中留下一串晶莹的水珠。维烈不着痕迹地变换曲调,弹起一首英雄史诗,带动了气氛。

      “维烈,你不能忘记她吗?她根本不值得你这样付出啊!”

      趁煮饭的空挡,杨阳低声质问,眼里是深深的悲凉。维烈回以淡淡的微笑:“杨阳,我曾经说过,我的躯壳里是一个苍老的灵魂。玛格是一个奇迹,爱上她也是一个奇迹,我不认为还会发生一次。”

      “……”是这样吗?

      “爱情是一种激烈的感情,而我的心脏跳不出激烈的节奏。”掀开锅盖,魔界宰相以悠然的步调放进调味料,“我也不想再来一次,这样很好。”黑发少女静静凝视他,像看另一个自己。

      “杨阳,你还小,不要学我,打开你的心,看看周围吧。”

      “我……”

      “代替我,幸福。”

      杨阳垂下眼,没有说话。

      忘掉神官,是不可能的。她也没有勇气捡起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再交到另一个人手中。

      ※※※

      空之月十六日,杨阳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秀丽的笔迹和神官一样,写着:今天是那家伙的生日。

      眼前一黑,杨阳险些晕过去。

      缓过气后,她伏在桌上,紧紧咬着手肘,无声地恸哭。

      神官他……大概连自己的生日也不知道吧。

      无父无母,以为自己是王室的私生子,结果是个无良祖先的分身。

      银发圣职者开朗的笑靥,和他生活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几乎令她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她起身走进厨房,做了个蛋糕。代替那个人,一口一口吃完。

      蛋糕什么味道她根本吃不出来,只尝到自己眼泪的滋味:咸咸的,涩涩的。

      然后她在房里燃起火盆,撕下日记,一页一页烧掉。

      明知那人已经不存在,烧掉也看不见,还是想传达自己的心意。

      她的对面是无垠的黑色大海,一不小心就会溺毙。

      可是死了又怎么样?也见不到他。何况这个身体,已经死不掉了。

      凝视空空如也的双手,杨阳突然体会到父亲的心情:无法回首,也看不到未来,只能像个行尸走肉般,一天天混日子。

      ※※※

      “你又发什么疯?”

      “啊?”

      放下咖啡杯,中城城主指着对座的少女:“眼睛肿得像核桃,别告诉我你天生就是兔子眼。”

      杨阳反射性地一摸,并没有浮肿,这才想起自己的魔族体质:“骗人!”

      “哼。”诺因别过头,满脸无趣地搅拌杯里的液体。即使外表正常,那副要哭不哭,死样活气的德性,瞎子才看不出有问题。

      更别说史列兰昨晚冲进他的房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经过。

      他没去碰一鼻子灰,侍女也报告:房门是锁上的。

      锁上的门,就像她的心。

      郁闷。手上的动作变得粗暴,诺因一口喝干最喜欢的冰咖啡,感觉这是他生平喝过最难喝的一杯,苦得发酸。看出他神情有异,杨阳关心地问道:“怎么了,诺因?你也心情不好?”

      “是不太好。”诺因随手拨了拨鬓发,长度似乎有所增加,这很罕见。自从他的头发长过耳,就几乎不再长了,他朝思慕想的胡子也是,这是不是个美好的征兆?

      心情瞬间阴转晴。

      “对了,你是低血压,早上起来是……你在干嘛?”

      “照镜子。”诺因趴在穿衣镜上虎视耽耽,半晌,肩膀垮下来,“可恶,没有……算了,明天一定会长出来。”

      “什么东西长出来?”杨阳奇道。诺因用热切的口吻道:“胡子!”彻底沉默了两秒钟后,杨阳无力地道:“我无法想象你长胡子的模样。”那么美丽纤细的脸。

      “我可以告诉你,非常的雄壮威武!”诺因已经在脑子里构绘了无数遍。

      ……是别扭得要命吧。

      史列兰凑趣:“我也要长!我也要变威武!”杨阳咬牙:“你更不适合!”

      扣上领子,整装挺身,诺因朝镜中的自己绽开精神的笑靥:“好!上班!一起去吧,到城墙上看日出?”杨阳一怔,情不自禁地回以笑容:“好啊。”

      之后,她养成了每天早上照镜子、微笑的习惯。

      笑是过一天,哭也是过一天。

      和诺因在一起,会觉得生活很简单,很愉快。

      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金红色,地平线清晰可辨,像一条炽白的光线,渐渐变粗变深,突然,火红的波动喷涌而出,万物都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下,深蓝色的氤氲一扫而空,四周一下子亮起来。

      杨阳陶醉在壮阔的自然景象中,深深叹息。诺因也一霎不霎地眺望,唇畔挂着笑。

      带队路过的肖恩丝毫不理解他们的感动,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嗯,颜色很漂亮,像军营对面粥店的海兰婆婆亲手腌的咸鸭蛋黄。

      幸好杨阳和诺因不知道他的感想,不然会联手暴扁他一顿。

      棕发的军团长有着将大部分东西联想成食物的特异功能,在他看来,生活也是很简单很愉快的。

      所以作为他的友人,魔界宰相免不了被他拎着成天到处晃,重整消极的人生观,最后不得不逃回西城,因为实在受不了所谓强身健体的锻炼,他可是一把年纪了。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的欢乐中度过,一点一滴地冲刷了悲哀的余痕。

      远方,战云密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6章 第二百八十章 阴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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