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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壁的少年 农家人普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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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人普遍起得早,才六点多,村子里已是炊烟袅袅,张罗起早饭了。拎着大包礼品的夏知之,免不得要被邻里乡亲审视,有些人认出了她,朝她招呼:“呦,知之回来了。”
夏知之微笑着回应,拐过一大片油菜花田,在石子路中七拐八拐了几下后,终于看到了叔叔家的大平房。
前方偌大的空地上,摞着半人高的草垛,而草垛前的小方凳上,正坐着她那位恶面神婶婶,她剥着毛豆,嘴里哼着小调,优哉游哉。
“婶婶。”虽然极不情愿,夏知之还是出于礼貌喊了她,四下看看,没发现叔叔。
婶婶一看是她来了,放下手里的毛豆杆子,一双手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一张嘴笑得都快裂到了耳根上。她热情洋溢地过来挽住了夏知之的手,“你呀你,来就来嘛,还带啥东西啊。”说罢,遥遥对着堂屋里喊:“小飞啊,你姐来了,快倒点水!”
她不叫还好,一叫起来,那仿佛掐着嗓子的尖细嗓音,刺耳得让人耳膜难受。
夏知之本着速战速决,不给敌方任何喘息机会的作战方针,屁股还没坐热,看了看手机,猛一拍大腿,急急道:“哎呀,婶婶,我这有点急事,那个你就不用留我吃饭了,我先回去了,你有空常来玩啊!”边说边赶紧往门槛处逃。
“知之,别走啊,婶儿还有事要和你说呐!”原本已经在灶火忙起来的婶婶,一个尖嗓音奔了出来,别看她水桶腰大象腿的,这腿脚轻便度,完全不输给她这个细竹竿子。
夏知之的逃跑计划宣告失败,被她不由分说拽回了堂屋。
“知之啊,你奶奶跟你说了吗?就是我要给你说亲这事。”
夏知之装糊涂,“没啊。”
“是这样,”婶婶李桂芬拉过一个木头凳子,在她旁边坐下,“隔壁张大妈家的儿子,今年二十八岁,也是个大学生,最近也回村了,我想着跟你挺搭,你呀,年龄也到了,再不找个好婆家,再过几年,就没人要啦,就是老姑娘了。女人老了就值钱了!”
唉,又是这套万变不离其宗的女人价值论。
夏知之只觉脸上一条黑线挂下来,要不是碍于她是她婶婶,她叔叔老婆这个身份,早翻脸走人了。
在她婶婶这些老古板眼里,女人的价值似乎是和年龄挂钩的,甭管你学历多高,长得多美,或是多会赚钱,三十岁一到,只没结婚没男人这一项,你就是个loser、怪物无疑了。
不过,夏知之实在不意和她争辩。
“婶儿,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现在还不想这事,我这大学还没毕业呢,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了啊,你以为你还有几年可以耗啊,你看看你那小学同学叫张丽的,人孩子都快上学啦!”语气又从恨铁不成钢变成了语重心长,“知之啊,千万不要眼光太高啊,你看你啊,家庭状况也不好,没父没母的,有几个男人能看上你啊!这张大妈不介意你的家庭,已经是万幸啦!”
夏知之忍无可忍不想再忍,凭什么没有父母就要降人几等,更无法接受的是,这种明明就饱含歧视的话,还是从一个打着爱她名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熊熊燃烧的怒火正要爆发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洪亮而又急促的声音:“李桂芬!李桂芬!你儿子掉河里了!你快去看看!”
来人莽莽撞撞地闯了进来,是个面目黝黑的中年男人。
“徐志峰,你瞎说啥,我儿子在房里写作业呢!”
“这人命关天的事,我唬你干啥!”
李桂芬整个腿肚子都软了,而后像是突然蓄满了力,尖叫着跟着男人跑出去了。
夏知之紧跟在他们后面跑。难怪刚刚倒水时,也不见那小子出来,估计是在家里被老妈监督写作业,心里憋屈又无聊,趁他妈没注意,自个儿偷偷跑出去玩儿了。
这种事,夏知之小时候也没少干过。
等到三人匆匆忙忙赶到河边,还好,事态并没有想象中的严重。
小飞已经被人救了上来,躺在草地上,呛了口水后,悠悠醒转。
李桂芬嗷一嗓子扑了过去,把他狠狠抱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看得围观的人也鼻尖发酸。
“你这孩子,要吓死你妈啊!”心痛过后,便是一通责备。
小飞一双眼睛满是呆滞茫然,看样子惊吓不小,还没从这场浩劫中反应过来。
一旁一个老人道:“你得谢谢这小伙子,要不是他发现得早,把你儿子救上来,小飞现在恐怕……”
后面的话老人没敢往下说,但后果可想而知。
李桂芬揪住人家一截裤腿,鼻涕蹭了上去,激动地说:“谢谢你!谢谢你!”
被他揪着裤腿的少年,没法动弹,似乎是想剥开她的手,但又不好意思,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足无措。
“婶儿,小飞没事就好,赶紧把他抱回去,喝点生姜水,别再病了。”夏知之出来替少年解围。
刚才夏知之一直站在少年背后,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他高阔挺拔的身材,黝黑的头发,以及白色T恤下一截雪白的手臂,现在看到了正面,夏知之莫名其妙地心如擂鼓。
心里那头鹿啊,撞得快地动山摇了。
稳住!稳住!夏知之暗暗平静下来。帅哥不是没见过,不过,帅得这么出尘脱俗,不似凡间人的帅哥,实在太凤毛麟角了,而且还是在这么个荒僻的小乡村,还是在这么个散发着水腥臭的环境下。
少年微微一笑,夏知之便脸颊发烫,少年微微侧目,夏知之完全不敢与他对视。
于是只得转移视线焦点,定在远处一片油菜花田里,“谢谢你救了我堂弟。”
“不用谢我,”少年嗓音淡淡的,却含着笑意,“这是我该做的。”
一场虚惊后,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了。
婶婶家是绝对不能再去的了,不过看着婶婶着紧抱着小飞往家走的样子,这几天,怕是顾不上她那说亲的事了。
夏知之也正要随着人流散开,耳边突然响起蚊吟般的一声,“我受伤了。”
其他人没什么反应,夏知之也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声音似乎重了一些,简直像贴着她耳根说的。
“我说,我受伤了。”
夏知之愣住了,慢慢才反应过来,转过身,狐疑地看着犹自站在原地没动的少年,指了指自己,“你……刚才在跟我说话?”
“嗯,”少年嗓眼里哼出闷闷的一声,看着自己没穿鞋的脚,委屈巴巴地:“我受伤了,痛。”
夏知之:“……”
自己一定是神经过敏,居然觉得这家伙像是在对自己撒娇求安慰?!
“额……你伤到哪里了?”
少年抬起脚,夏知之一看,一块碎玻璃居然扎进了他的小腿,渗出了屡屡血丝。
受伤的明明是那少年,夏知之却感觉自己的心都揪成一团麻花了。
这得多疼啊!他怎么还能这么淡定自若八风不动呢?
“你怎么不早说呀?!”夏知之四下看看,想找个帮手,结果这会儿人都差不多走光了。
“你在这等我,我去找辆电瓶车,送去你徐医生那儿!”
徐医生是村里一个赤脚大夫,村里人有点小毛病,都去他的小诊所看。
顺利借到一辆车,夏知之载着这个见义勇为光荣负伤的少年,骑向徐大夫诊所。
所幸扎的不深,徐医生帮他清洗了伤口,又配了点消炎的药,总共也没花几分钟。
“记住啊,这几天伤口别沾水。”
回去的路上,夏知之一路像个老妈子似的,把徐医生的医嘱颠来倒去地重复了好几遍,说着说着,这路上尴尬的气氛却是丝毫不减。
夏知之恋爱经验一片空白,大学里结交的异性朋友屈指可数,而且100%全是不会来电的朋友性质,遇到有好感的异性,不等人家搭话,她自己就变缩头乌龟了,过度害羞让她错失了朵朵桃花。
而今天,这后座上的一朵桃花,此刻正把手搭在她腰间,前所未有的近距离接触,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夏知之仍然能清晰感觉到腰间指腹上传来的温度。
“要下坡了,抓紧。”夏知之红着一张猪肝红的脸,硬着头皮提醒了一句。
下坡时的车速猛然加快,微风袭来,微微扬起了额前的刘海,而原本松松搭在腰间的手突然毫无征兆地抱紧,夏知之感觉整个心脏猛地往上一提。
过了小土坡,夏知之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你家在哪?”光顾着害羞和尴尬了,竟然忘了人家住哪。
过了好一会儿,夏知之以为他没听见,正想再问一句时,背后传来清冽的嗓音:“你家隔壁。”
“啊?”
“啊!”
疑问声瞬间转为一声尖叫,路口拐弯处突然窜出一条大黑狗,下坡的车速太快,夏知之反应不过来,握着车把的手一时不稳,车子猛烈晃起来,直直栽向了一旁的田埂地。
触地的前一秒,夏知之感觉到身后一双手伸过来护住了她的脑袋,用力拉向了一个温热的胸膛,头顶是少年急促的声音:“你怎么样?”
突然靠这么近,鼻尖闻到了少年身上的一丝白檀香,夏知之羞得脸红:“没事,我……”
话还没说完,那只肇事的大黑狗竟然恶狠狠地龇着牙,向他们冲了过来。
夏知之心想完了完了,被咬一口还得了?!赶紧就近摸索这田地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自卫的东西。不然,手无寸铁和恶狗斗,简直就是在找死。
可光秃秃的田地里连一颗石子都找不到,别说能用来防身的农具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大黑狗眼看离他们就几步远了,却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一样,大黑狗突然呜咽着退后了几步,然后在夏知之惊愕的眼神中,夹着尾巴逃命似的溜走了。
夏知之目瞪口呆地看了看自己随手抓到的一把稻草,天地良心,她可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呢!
虽然摔了个倒栽葱,但是也避免了一场实力悬殊必死无疑的人狗大战,已经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你的脚,没事吧?”这一摔其实并不惨烈,但少年本就负伤在身,难保没有磕到伤口。
“我没事。”这少年看上去年纪不大,却总是一派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和镇定。
夏知之扶起倒地的电瓶车,拍掉车上沾染的泥尘,“坐上来吧,我们还得去还车呢。”
“嗯。”少年插着兜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突然伸出手,抚过她额前凌乱的刘海,淡淡道:“你的头发……乱了。”
夏知之感觉自己耳根子又烧起来了,一颗心脏撞啊撞,赶忙转过身,不去看他,“……谢谢。”
少年自称住她隔壁,夏知之原本以为他在开玩笑,可直到他拿出钥匙,打开隔壁那栋三层式楼房时,夏知之才有了点真实感。
相比夏知之家的大平房,三层楼的小洋房,可谓豪华级别。但里面的装修以及家居风格,完全不像一个青春少年所有,走入其中,仿佛进入一个硕大的古董交易市场。
多宝格、红木椅、罗汉床、六扇屏风……还有各种只在博物馆或宫廷剧里才见过的老物件儿,满屋子中式复古风扑面而来,就连待客的茶餐具,也是一应的青瓷杯、紫砂壶。
不过,偌大的房子里,似乎没看到其他人。
夏知之喝了一口他亲自泡的君山银针,不动神色地皱了皱眉,果然,她还是喜欢可乐。
“你一个人住?”没掩住好奇心,夏知之还是问了出来。
“对。”
“哦。”
无话可说。再问下去,似乎要触及个人隐私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喝着茶,桌上的中式座钟突然“当当”响了起来。
一看,竟然已经十一点了。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夏知之起身告别。
刚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看向不知在想什么的少年,“你中午……有饭吃吗?”
少年抬起头,目光盈盈动人,“……没有。”
那一刻,夏知之感觉自己全身,正散发出一种名曰“母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