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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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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惜唤了栗香进来问:“霍源不是从卞城回来了么?怎么这几日都没看见他?”
栗香笑道:“小姐莫不是忙糊涂了,您前儿不是让他帮着去瞧瞧城边上的几家店铺的情况么,怎么忘了?”竹枝将帕子围在她的胸前,端来热水,“姑娘洗洗脸吧,也缓缓神儿。”
“哦……真是乱了。”明惜一只胳膊撑在榻上的小桌上,斜眼看着旁边的那盒金子,“你们知道这种事儿么?”
俩人摇头。霍明惜也没想从她们嘴里问出些什么,低头洗了脸。“二哥回府之后告诉我一声。”
老爷回来后,派了大少爷……身边的霍河去接霍老伯的班儿。霍源为霍老伯受了守完了孝期就回来了。”
栗香怕提起伤心事,特意缓了口,好在霍明惜心思都在这来历不明的金子上,并未在意。说道:“你去看看霍源在不在府中,要是在,把他叫过来。”栗香点点头,“姑娘传饭吧?忙了一上午也该饿了。”
霍明惜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不过想着下午还有一堆事儿要烦还是吃一点比较好。“端进来吧,你们也在这儿吃些。”没到一会儿,秦嬷嬷领着几个侍女端着饭菜鱼贯而入,金黄小炸鱼,茄子煨鸡丁,蟹黄豆花……四五碟小菜摆到炕桌上。秦嬷嬷坐在她对面,瞧见她眼底的疲惫,“哎,姑娘这阵子可是累坏了,你瞧瞧,脸都小了一圈。”
霍明惜摸摸自己的脸,笑了笑,“你们也吃些,这些日子我忙着你们也不得闲儿。”说着让人拼了两张矮的方桌放在塌下,让秦嬷嬷和栗香几个人坐下吃饭。
她本就不饿,用了几口便吃不下了。秦嬷嬷正在给几个小丫头夹菜。是啊,她怎么忘了秦嬷嬷呢。她有在外面生活过,也过过一段苦日子,也许知道这其中的事儿,“嬷嬷,有件事儿我想请教您。”
“姑娘请说。”
“您在外面生活过,听没听过放利钱?”
“那哪里没听说过,十里八乡的,哪个人家困难时没借过印子钱。不过啊,这是下下之策,一个还不上没准儿能把命丢了。姑娘问这个干什么?”
“秦嬷嬷,您可别吓我。怎么还能把命丢了呢,”竹香在一旁紧张兮兮地问道。
霍明惜第一次觉得竹香聪明了一回。只听秦嬷嬷说道:“你们这些丫头啊命好,在咱们这府里饿不着冻不着的,没过过那揭不开锅,单衣过冬的苦日子。”秦嬷嬷呷了口茶,“这穷人要是用了印子钱,那没几个能还上的。我记得当年我家对面的那一家四口,家里粒米都没有了,隆冬时节还盖着破布套子,俩孩子冻得身上都长了冻疮。那是大家都穷,谁也腾不出手接济一把,眼瞅着一家子都要饿死冻死了,那家男人一咬牙便去借了印子钱,买了棉被棉衣,糙米面子,一家人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可没过半个月,那男人便被一群大汉乱棍打死了,掳走了八岁的女儿。”
“啊?怎么会……”竹枝不明就里,也一个劲儿的捧场。
秦嬷嬷摇摇头,“那印子钱穷人根本还不上,不过是用命换几天好日子过。后来听说那女儿卖给了当地一个妓院……哎,造孽啊……”秦嬷嬷自顾自哀叹浑然不觉榻上的霍明惜脸色青白交替。栗香知道内幕,不安地看了眼明惜,忙起身将炉子上的紫砂壶端起,续了茶水,“嬷嬷口干,喝点茶润润吧。”然后接着秦嬷嬷喝茶的时候,狠瞪了两个竹子一眼。
霍明惜平吐了口气,缓了脸色道:“我吃好了,这就瞧瞧母亲去。”
竹枝胡乱地吃了几口,声音噎噎的,“我……我陪姑娘去吧。”明惜瞧着竹枝鼓鼓的两个腮帮子,气得好笑:“你们好好吃些吧,瞧着你们也跟我瘦了。又不出府,我自己去就是了。”秦嬷嬷身子被热茶暖和地正窝心呢,也不再强求,只嘱咐别忘那山石冰滑的地方走。明惜应了,回身去够榻边儿上的灰獐绒的大氅,又瞥到桌上的红盒,那红得掺了人血一般鲜红,立刻冷了一张脸。
霍明惜去福双堂的路上始终肃着一张脸,来往的侍女见了她这幅模样都纷纷退居一旁规矩行礼,半点都不敢怠慢。不知不觉间,明惜在霍府竟已有了威望。其实在理家之前,明惜一向是以温和面善见称,几个调皮的小丫头偶尔还敢和她打闹几句。谁知代母理家之后整个风格都变了,下人们才知道这位大姑奶奶的厉害精明一点儿也不逊于其母霍夫人。更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别的不说,且看那几个素日有头有脸的婆子都比平日老实了不少,一向只手遮天的马总管见了她也是毕恭毕敬。其余的小喽喽们还没近身接触,心底就已经先怕了。
一进福双堂,苦涩腥味的药气便冲了过来,院中下人屈膝行礼,各个垂眉丧眼,纵使院中青松常绿,这周围的人也都如行尸走肉般没有半点生气。霍明惜心惊,才过了几个月,这福双堂就成了这个清冷模样。她进了暖阁里间,见钱氏闭着眼睛,李老爷子正半跪在席上诊脉,边诊便看钱氏的脸色,拈须摇头,瑞嬷嬷站在一旁偷偷抹了眼泪。
李大夫出了屋,霍明惜问道:“李爷爷,娘怎么样?”
“哎,积郁伤肝,肺阴俱损,而且有肺痈的迹象。”这李老爷子一生精瘦,瘦得一把骨头,感觉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偏生他身子骨硬朗得很,六十开外的年纪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白胡子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颇有种道骨仙风的味道。
“严重么?”
“按时吃药,把心胸放宽,这病就好一半儿了。”李老爷子是看着钱氏长大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这牛角尖最是钻不得。夫人这心思要是能开解些,身子早就见好了。我这几次过来诊脉,没一次是有好转的。”
瑞嬷嬷此时掀了帘子出来,见明惜也在,微微颔首。明惜也勉强一笑。对正在写药方的老爷子说道:“母亲的身体还要仰仗您。”瑞嬷嬷也是愁眉不展,“其实我们一直再劝着的……夫人脾气……哎……您多费费心吧。”
李老爷子一瞪眉毛,“你大夫是神仙啊,医者最忌不听话的病人,我这儿使了十分力对她,她自己连三分力都不肯出,如何能好!唉唉唉!”说罢开了药方,又嘱咐了注意事项,由着瑞嬷嬷派人送他走了。
明惜轻轻撩帘,见钱氏窝在屏风围榻上睡了。哎,她怅然一叹,她娘半生得意,眼看要当公主的婆母跟皇家搭上边儿了,偏偏自小最宝贝的儿子没了,这……能不钻牛角尖么。她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将毯子轻轻往上拽了拽,瞧着母亲面色如灰的样子,即使心中有话想问,她也问不出口了。
瑞嬷嬷从外头进了来,见明惜坐在外间矮圈儿椅子上出神,忙倒了杯茶,亲自递到她手中。明惜接过茶,瞧着瑞嬷嬷两鬓亦生了银丝,看她的眼神里比往日少了宠溺多了恭敬,不禁心中一酸。
霍明惜刚接手內府事宜的时候,几个老人压根儿不把放在眼里,觉得她是个乳臭未干小丫头,平日跟婆子下人连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哪里能管得住这么大一个家。结果不出一个月,一群平日好吃懒惰的婆子在外廊间吃酒偷懒被她捉了来杀一儆百地用来立了规矩,这件事发生时钱氏正是神志不清的时候,但瑞嬷嬷却在一旁看的分明:霍家的掌上明珠终是要发光了。再看霍致越来越看重明枞,日日出门都将他带在身边,时时提点。瑞嬷嬷看在眼里,不是不为钱氏叫屈,可于情于理,霍致做法并无不妥。另一颗最受忽视的珍珠,也要洗尽铅华,熠熠生辉了。
“嬷嬷最近也是削瘦了不少。母亲不让别人伺候,这些待人送客的就让他们去做吧。”霍明惜刚用了饭,并没胃口喝茶,只抿了口,“嬷嬷坐吧。我刚进屋瞧了,母亲睡着了。”
瑞嬷嬷扶着膝盖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能睡好,哎,夫人这是跟自己别着劲儿呢。”
“嬷嬷是娘的母乳,娘最听您的话了。大哥去了,可是还有二哥啊,如今父亲也有意培养二哥,母亲也得把心思慢慢转到他身上才是啊。怎么听说二哥回回请安来,母亲都不见呢。”
瑞嬷嬷苦笑,“这……”她看了明惜一眼,“能说的,林姨太太和我不知说了多少,老爷来看她也是这番话。可你瞧瞧,整日还抱着大哥儿的衣服,自言自语地说着大哥儿小时候的事儿。”
二人正说话,里屋传来东西摔打的声音,瑞嬷嬷一惊,最先掀了帘子进去,只钱氏瑟缩在一个角落,大喘着粗气,双眼上翻死死盯住前方。明惜紧随其后,一进屋,一个针织软枕就迎面招呼了过来,同时钱氏指着她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娼妇,勾引爷们儿,生下孽种,还克死了我的儿子……你去死,去死!”
瑞嬷嬷惊慌失措,忙去捂钱氏的嘴。谁知钱氏疯起来六亲不认,一口咬住瑞嬷嬷的手,瑞嬷嬷手中吃痛,分了神。钱氏倏地站起来,过去要掐住明惜的脖子。
“啊——娘——”明惜被钱氏抵在墙上,脖子被死死地掐住,越收越紧,双脚又踢又踹,钱氏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然纹丝未动。她拼命地排着钱氏的胳膊,不,不,她马上就要窒息了!
“来人啊,快来救命!”瑞嬷嬷朝外面大喊一声,然后自己从后面抱住钱氏,大声说着:“你醒醒,醒醒!她是明惜啊,明惜,不是袁溪!”
钱氏听见最后一句,手松了劲儿。明惜顺着墙头瘫软在地,剧烈地磕了起来。外面的阿素、沁香进来,扶了明惜去对面的暖阁休息。
钱氏披头散发,如同丧家之犬,双眼猩红,还在里间低声嘶吼。这时霍致和霍明枞也赶了过来,一身寒气,可见是刚进了府就得到消息匆忙赶了过来。霍致一见钱氏这个样子,着实下了一跳。钱氏看见人,便张牙舞爪的扑了过去。霍致是武将出身,自然身手矫健,他一个错身躲了过去,反手将钱氏双手反箍着。钱氏死命挣扎,霍致冲着手足无措的瑞嬷嬷喊道:“拿绳子!”绳子一到,他便反捆了钱氏的手。然后走到她面前拼命地摇她:“你醒醒,是我!是我!”
钱氏抬起头,眼睛透过散乱的头发狠狠的看着他,那表情似要将此人生吞活剥了一样。瑞嬷嬷哭着喊道:“他是老爷啊,是你的夫君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另一边,两个小丫头一个顺气,一个倒水,缓了半天,明惜才回过神来。
“你感觉怎么样?”明枞问道。
“没事儿了。”明惜摇着头,脸色苍白,她显然也吓坏了。
外面传来霍致怒不可遏的声音,“夫人哀思过度,神志恍惚,先去后院的宁身堂住段日子静静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