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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能不能放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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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海潮在酒店楼下等陈正,看见阳光一点一点从云层里透出,金红灿烂,渐渐的,目之所极的所有事物都被染透、唤醒,暂新的一天,晴朗亮丽,一切都是全新的。
陈正周一下午的返程航班,于是她破天荒请了一天假,一天半的时间,大致可以将乌鲁木齐最著名的景点玩遍。
她甚至准备好了晚上在外过夜,潜意识里,还是暂时不回公寓的好。
今早天未亮她就离开,当时他还在熟睡。醒来时他们赤身祼体相拥而眠,让她有一霎那的错觉,仿佛他们一直如此,每个夜晚,彼此陪伴、彼此温暖。
海潮。听见陈正唤自己,她甩开思绪,脚步轻快地笑着迎上前去。
上午在水磨沟风景区游逛,吃过午饭赶往天山天池,这一片景点众多,玩得晚了,就在附近找了宾馆住下。回房前,与陈正互道晚安,他犹疑半晌欲言又止,终于只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放开了她。
白天那人打了无数通电话,她只瞥一眼便按掉铃声,由它自生自灭,倒是陈正开了句玩笑,说又来了,究竟是谁,你就打算一直这么晾着么。她有些心虚又坚决地回答,骚扰电话,不管它。
夜深人静,手机铃声又响起,她刚刚入睡,被扰了清梦心里好不窝火,知道是他打过来的,毫不犹豫抓起电话一阵劈头盖脸地吼过去。
“你能不能放了我?求你了!我有男朋友,我们会结婚,不出几个月就会回深圳去,这样扯来扯去对你我有什么好处?只会伤害到其他人,我不是你,我玩不起,放了我,好吗?”
那头半晌没有回音,只听见沉重混乱的呼吸声,她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正准备挂断,他的声音却似从一个遥远的角落幽幽传来,“放了你?你为什么不放了我?为什么又来,为什么又出现在我眼前......昨晚你怎么不说放了你......纪海潮,你为什么不放了我,啊?”
“......昨天,大家都喝了酒……”纪海潮深呼吸一下,用力闭了闭眼,“你放心,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在你眼前出现,即使万不得已碰上,我会当作不认识你,也请你当我不存在。”
纪海潮这一刻肠子都悔青了,男人原来竟是如此贪得无厌自以为是。
“你说不存在就不存在,要能这么简单,我至于三更半夜在你宿舍门口给你打电话?!”秦朗本打算心平气和跟她好好谈谈,不料被她几句话便点燃了怒火。
“你在哪里?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马上回来!”秦朗觉得自己快要气极败坏了,真他妈的,老子这是在做什么,竟然被这丫头牵着鼻子走。
啪的一声纪海潮挂断了电话,随后关机。你是我什么人,真可笑,她想,要在我面前做出这副姿态,就做得干净利落些,一边跟别人卿卿我我,一边扮情圣么。
她重新躺倒,扯过被子蒙住头脸,胸囗涌上一阵报复的快意,却毫无意识地,泪水慢慢从眼角流了出来。
第二天回到市里去著名的二道桥逛街,陈正采购了一大堆民族工艺品和特色食品,说回去分给部门同仁手足。纪海潮笑他,“挺会来事儿的嘛,前途无量。”
陈正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基本的人情世故,工作中要严以律人,生活上要悉心关怀,有张有弛,要大棒也要鲜花。”
纪海潮故作认真地点头,“你一直透彻成熟,知道自己要什么,有明确的方向,将来必定大有成就。”
陈正讪笑,“取笑我么?”顿了片刻,又道,“海潮,你真不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街道对面有三五一队巡逻的武警走过,纪海潮目光追随着那道迷彩绿,转移话题,“来新疆前,没想过这里竟是这样子,我总是太过理想,幻想着仍是汉唐三十六国时的宽厚大气。”
“你一直是个理想主义者,万事万物皆变化无常,这才是永恒的真理。”陈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眯起了眼睛。
“可还是不会反感,倒有种残缺的美,令人心疼的赤裸直白的真实,就像自己身体上出现了一个疤痕,觉得难看,却无法因此不爱自己。”纪海潮淡淡道。
陈正心里咯噔一下,她平淡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眷恋不舍。他们之间,似乎渐渐地越来越亲近,有时候默契十足宛如恋人,仿佛回到从前。可是为什么,他却感觉她正一点点离自己远去,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拉离自己身边。
午饭过后回到酒店,她陪他收拾行李,不便随身携带的全部让酒店负责办理托运,只拎了小巧的行李箱。
她说送他去机场,他说不用,省得我担心你一个人回来。临走他说,我快过生日了,到时候再过来看你。她恍然,隔了几年,几乎要忘记他的生日。陈正佯装不爽,说你不会把我生日给忘了吧,该罚。她呵呵傻笑,说怎么会,我记得。他说,那好,准备好礼物等我。
纪海潮站在小区门口目送陈正转身上车,再微笑着与自己挥手告别,仍是一派从容潇洒。可是,他那么聪明精细的一个人,又怎么察觉不到,她和他之间隔开的,已不止几年的时光。
拿钥匙开门时,明知道这个点那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仍然跟中邪似的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放心大胆地推门而入,进了屋,环视空无一人的房间,心情却莫名烦躁起来。
回到自己的小窝,神经一松懈,才发现浑身酸痛疲惫,挪进卧室准备先睡一觉再弄点吃的,赫然发现他的外套,而床铺被子都已收拾得整整齐齐,纪海潮感觉心跳瞬间加快,竟有片刻恍惚他仍在这里。
呆了半晌,她慢慢地轻轻地走过去,仿佛害怕惊动什么似的,把自己移上床,拿过他的衣服,头深深地埋进去,好似拼命要将他的味道吸进身体里。秦朗。她喃喃叫出他的名字,就像昨晚激情混乱中模糊听见他不停地唤自己,一声一声,似呢喃,似喘息。那一刻她忽然有跟他灵魂重合的幻觉,严丝合缝,心心相印,那一刻,她竟然认为他们是相爱的,他爱她,就像她爱他一样,哪怕只有短短的瞬间,他们也曾那样毫无杂念地爱着对方。
睡醒后她看着他的外套不知如何是好。他故意的,一定是。落件东西在这里,下次就能名正言顺地过来。怎么办?她知道自己抗拒不了他。然而正因为如此才不能一而再再而三这样不明不白地纠缠下去,明知没有结果,却让自己往里陷,最后只会死得很难看。不,绝不能。
她打定主意,拿了他的外套出门拦出租直奔三中队驻地。下车后没有半分犹豫地冲站岗的哨兵说明原由,不等哨兵反应,利索地把衣服塞他手里,转身跳上等候的出租车绝尘而去。
车开出老远,脑中还是那个年轻小战士惊诧莫名的脸,好似完全没法将眼前这个柔弱纤细的女孩子和他们神明般的队长大人联系起来,因为她只给了一句话,这是你们队长秦朗的衣服,落我那儿了,麻烦帮忙交给他。
现在回想起来,才惊觉应该给自己编个靠谱的身份,比如餐厅服务员之类,不然天知道那小战士会往哪一层深度想象。她有些后悔自己太着急了,可是没法不着急,她就怕再看见他。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不会有以后了,丢脸就丢脸吧。
晚上秦朗从特警大队那边开完会回驻地,经过大门时被那个小哨兵给叫住,一时莫名其妙,待看见小哨兵从传达室拿着自己那件外套出来,他的脸顿时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小战士硬是没扛住生生打了个寒颤,那黑重煞气,是个正常人都受不了啊!
小战士瞟着队长冷硬的背影,不由益发好奇今天那姑娘跟他们队长到底什么关系,又不禁理所当然地无比同情起那姑娘来了:管它什么关系,把队长气成这样,总没什么好果子吃吧!
果然,秦朗一回宿舍把那外套随手一扔就开始拨她电话,他想,今天她要再敢挂他电话,他就......
就怎样呢?他能将她怎样?她不是他的战士,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家人,虽然他内心深处早已将她看作除父母之外最亲的一个人,他能怎样?不能打不能骂,舍不得,放不下。他能怎么办。
这丫头的心硬得像块石头,对他,甚至对她自己。他毫不怀疑她喜欢自己,喜欢到可以跟他上床。可是,他都能想像得出来,如果他问,她一定会微扬起头,用极挑衅的口吻说一句,是,我喜欢你,可那又怎样?
是,那又怎样,她喜欢你,可她不要你。
秦朗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只恨得咬牙切齿。纪海潮。纪海潮。他在心里狠狠叫着她的名字,我要不是真心喜欢你......
然而却不知下文该如何继续,因为没有要不是,他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了她,已经无法回头。
他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别冲动,或许过一会儿他就没那么生气了。可是,队里的事忙完,个人内务做完,明天该准备的该交待的全在脑子里过完,他还是冷不下来,就像身体里又住进了一个魔鬼,令他蠢蠢欲动,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于是他果断地起床穿衣出门,整个驻地已经熄灯正陷入一片寂静,经过廖念琛宿舍时他还在想要不要跟老廖说一声他要出去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老廖必定会圆眼大睁,说你小子搞什么名堂,然后揪着他问原因呢原因。他总不好意思说我得去见一姑娘,现在必须去。就算他脸皮够厚照实说了,还不得被老廖抓住语重心长深入浅出地教导一翻,那还不如直接回房煎大饼呢。
月黑风高的夜晚翻翻墙摸摸哨这种事儿实在太没难度,只是车开不出去了,这也完全不是个事儿。他在路边等了一阵终于等来一辆出租,拉门上车时他嘀咕再晚一分钟我就直接用跑的了,从这里跑过去,不过半个钟头,小意思。
进她小区倒费了点劲,又被门卫大叔拦着盘问了半天,实在见过不止一次,军官证也不好使,他郁闷地想下次再干这事儿绝不再规规矩矩走大门了。
从她房间里传来吉它声和歌声,竟然是一首民歌,小河淌水。这首歌他听过很多次,部队文艺汇演时常常能听到,之前没觉得有多动听,或许是部队文工团那些女演员从未真正体味到歌中情意。
而她,却把这首歌唱得缠绵入骨,就像去年在龙云飞婚宴上,一个当地女子冲着他唱山歌的感觉,多情而美丽的湘西女子,龙云飞说那姑娘看上你了。当时他差点儿把那女子当成她。
……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望见月亮想起我的哥,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秦朗垂下手臂,额头抵在门上,试图平复心中突然涌上的悸动和柔情,最初的焦虑和急迫奇迹般消散了。
他的姑娘与他只隔着一道门,她就在他的身边。
他突然觉得就这么守在她门口也不错,知道她就在里面,想象那首歌是唱给自己的,想象她此时也在思念着自己。于是秦朗靠在门边席地而坐,不久竟那样进入了梦乡,嘴角还挂着一抹温柔缠绵的笑。
第二天纪海潮下班有些晚,路过门岗时被保安大叔叫住,这位大叔神秘兮兮地问,姑娘,昨晚上没什么事儿吧。她莫名其妙,没有啊怎么了。大叔若有所思,那人真奇怪,明明报了你的房号,后来我半夜去巡视,就坐你门口睡着了,睡得那个香,我都没忍心叫醒他。
纪海潮吃了一惊,想起上次电影院的遭遇,脑中立刻蹦出变态跟踪狂之类的字眼,不禁问道,是个什么样儿的人,怎么把他放进来了。大叔有些不高兴,说,我做了那么多年保安,怎么会随便放陌生人进小区,那是个武警,我看过他的证件,前天晚上也来了穿着军装,而且以前也在小区里见过几次,还开着军车,小伙子一表人材不像坏人,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纪海潮怔住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又似一阵风过,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悠悠荡漾开去。
回到公寓,把自己收拾干净,也懒得做吃的,只拿了支牛奶窝在沙发上喝着,边喝边嘀咕那人到底搞什么到底要怎样,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出头绪,慢慢困意袭来,就那样睡了过去。
醒来后看看钟已是凌晨两点,她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起身,连着防盗门一并打开,然而过道里空空无也。
她自嘲地笑笑,问自己,你在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