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故事》蔡蔡老板

30、Chapter 30

　　“这音乐我听过。”廖鸿生提起鞋，放入鞋架当中。
　　他进来的时候，沈深刚好给狗子剪完最后一个指甲，狗子翻了个身实诚的摔在了地板上，他自个儿打了个挺，起身的时候还委委屈屈的。
　　“养狗和养猫还是不一样。”沈深抽了张湿巾擦手，把垫狗子指甲的面巾纸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养猫呢期初他对你是避而远之，养久了有感情了他也不说是常黏着，也要若即若离的硬是像个会撩拨人的小姑娘。养狗就不是，谁对他好了他就要摇尾巴，翻了肚皮出来给人家摸，这种坦率虽然好交往，但是又不能交心，今天他跟你好了，明天又能拎着那些跟你好的事儿跑去跟人家玩儿。”她噗嗤一笑，抽了张湿巾给廖鸿生，示意他擦擦嘴，“你来这么急干什么。”
　　“来见你我就总是着急的，急一些就能多见会儿了。”廖鸿生咳了一生，空调开得有些大，他翻开抱枕摸着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些，然后才抽了鼻子问起沈深来，“李五十说，她在医院看见你了，怎么了？”
　　“你看她，存心把话说一半，就是想看你着急。”沈深还不明白李五十，她见了李五十就知道这是个属狐狸的，存的都是捉弄人的心，她心里的那些人，哪个不是让她捉弄了个遍，她起身去给廖鸿生泡茶，这家里没人喝茶，茶叶装在那儿就是给廖鸿生准备的，“每年都要体检一次，我去拿报告，正好撞见她去看朋友，这世界就这么小，她看的那个朋友就是给我拿体检报告的那个大夫。人家工作走不开，李五十就跟我搭了顿饭吃。”
　　“这丫头。”廖鸿生接过茶杯来，茶还烫，他又口渴，不让沈深再走一趟，他自己起身去倒了杯凉白开喝，咕噜噜的喉结上下一抖，一杯水就空了，他没压住打了个嗝，俩人都笑了，“李五十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她问我为什么要去体检，我说这不是看看身体什么情况吗。”沈深桌下压了点药，一看就都是新开的，“前段时间有一天我在阳台收衣服，阳光特别刺眼，我从屋里走出去，忽然就眼花了，什么都看不清楚，我赶紧扶着墙回来，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低血糖。我赶紧吃点糖，用热水蒸了蒸眼睛，躺了快二十分钟，才又能看清东西，然后马上就头疼起来，一疼就疼了一天。”她扁起嘴来，随意的耸了肩膀，“你知道，年纪大了就一身毛病。”
　　“呸。”廖鸿生吹开了茶叶，喝了口热水，额头立马就沁出汗珠来。
　　沈深知道他肯定就要呸，等廖鸿生不满的撇了嘴之后，她才又悠悠的说着，“然后我一想今年还没去检查身体，正好就去把身体检查了，防患于未然。我跟李五十说了，她说要是她才不会去检查身体。”
　　“有那钱她一定要出去多吃点好吃的。”
　　“这是个理由。”沈深挑着眉头，慢慢的滑了下去，靠着抱枕歪躺着，“她说她是怕自己真的身体有问题，所以就干脆不去检查，也不知道，过鸵鸟那种自欺欺人的日子，说完她还笑，我也不是怕我接受不了，我就是怕我爸我妈接受不了，就这么一个孩子，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得了，我就跟她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其实生生死死，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不怕自己死其实这是真的，她就担心在乎她的人接受不了。”
　　“所以我说她是善良的孩子。”屋子里又闷热起来，不知道这反反复复的回暖，什么时候算是个头，前段时间下雨天气凉，沈深本来把沈真的短衣短裤洗好收好了，这段时间又热起来，一热就没停下，沈深不得不又把收进去的衣服都拿出来，她气氛不平的想，要是一把衣服拿出来就又降温了，今年她就不收衣服了，好在老天爷给她个面子，还是热着。热着人心里也不舒服，出去热进屋闷，廖鸿生调低了空调就喘不上气来，沈深拿起空调遥控器来，温度调低一度就冷，调高一度就热，真就是奇了怪了，她索性调低一度，然后盖上空调被，廖鸿生也凉，空调被的另一半就盖在他身上，“我看她那模样就觉得真好啊，其实打心底里我是喜欢她的，觉得她好玩天真又善良，我们两个吃饭的时候，她就像沈真两三岁那样，光着手去抓三明治，吃的满脸都是沙拉酱。我给她擦脸的时候，忽然发现她的皮肤很好，虽然有黑眼圈，但是没有怎么遮瑕脸上也没有什么瑕疵，她就在女孩子最好的年纪里，肆意而昂扬的将自己最美好的时光摆在脸上，其实那一刻我是有点难过了的，我忽然想到，我大了她很多，我已经在小学里面暗恋男孩子了她还没有出生，我就想天哪，原来我们差了这么多岁，我又在想，我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
　　“我比她不懂事多了，还更要疯狂。”沈深一笑，就把她疯狂的细节统共抹煞，“所以我喜欢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对曾经的我的宽容和谅解吧，对那个有点张扬又对世界不屑一顾的我的一种。”沈深认真的想了想，“一种原谅吧。”
　　“你做了什么需要原谅呢？”廖鸿生在被子下面抓住了沈深的腿，沈深太瘦了，哪儿哪儿都没肉，她也不高，小腿被抓在廖鸿生手里，又短又瘦，廖鸿生啧了一声，说还是要多吃点，然后就顺着脚踝给她按摩。
　　沈深往下滑了滑，廖鸿生手心温热，他总是手心温热的，握着沈深的手的时候，就给她莫大的安全抚慰，在沈深心里，这就是舔着牛腿的小蝙蝠，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温暖就会变成一种伤害，陆大杨说她有点太畏手畏脚了，要知道，没有谁是天生恐惧的，我们都是带着一种好奇心来看世界，对火焰和尖刀也是带着好奇和快乐去触摸的，疼了才缩回手，那痛就像是烙在心上的印记，有了这个印记，就再也不随随便便的伸出手去。
　　“这样我们交换好吗？”沈深抬起眼来，“我用我要被原谅的事情，换你想要被我夸的事情。”
　　廖鸿生这才想起，他这个事情没有说，他变成一个好孩子了，不郁郁寡欢了，这可太重要了，“这个事情，除了我家里人，没有人知道。”他轻缓的捏着沈深的小腿肚，她常年跑步，小腿上都是肌肉，廖鸿生知道，她肯定不是为了减肥，而是为了健身，为了谁健身呢，为了沈真，她是沈真唯一的依靠，所以她为了沈深认认真真的生活，所实话，李五十那话说得倒没错，‘我自己就要翻天覆地，可是为你们，我就要认真生活，少吃烧烤多吃蔬菜。’她是做不到的年纪，沈深这个年纪才做得到。
　　这个年纪怎么了？廖鸿生喜欢沈深，这和年纪无关。
　　年纪并不能成为一个重要的衡量标准，有的人年纪很小，但是他长大了，有的人年纪很大，但是他仍旧没有长大，廖鸿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后者，他也不是前者，反正就要两头不是人，他就习惯这种腹背受敌的处境。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廖鸿生抿起嘴巴来，“因为我觉得，这不是什么特别光彩的事情。李五十，李五十她也不知道，她妈妈知道，没有跟她说，说了，李五十就要对我好一些，就不会说，你啊，有钱不就够了。”
　　“你有钱吗？”
　　廖鸿生摇摇头，叹了口气他又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我名下有一些资产，但是没有什么盈利。我没钱，你知道，我要是有钱就不会开着二手车疯狂的做项目了，我没钱，用老爷子的话说，我也没出息，是个扶不起的人，有钱的是他，我爸爸有钱，很有钱。”廖鸿生抬起沈深的另外一条腿，一并的放在自己的腿上，“所以你看我啊，是个很典型的，娇生惯养的孩子，累一累就要生病，不顺心就要发脾气。哪怕没有后面那个狂躁症，我也不会是个脾气特别好的人，我像我爸，骨子里就带着愤怒的基因，随时都会在贪婪和猜忌中引火自焚。”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多有钱。”沈深闭上眼睛，这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精彩故事，没有廖鸿生的按摩让她舒服，她合上眼睛，睫毛在阳光下微微的颤动，她喘了口气，说，“你手心的茧子，可不像是大少爷的手。”
　　“你要去我那儿看看我住的地方，就知道这不是一个老师能够支付得起的住宅环境，我说不用他的钱，但是我没法不用。我就是执拗的想去反抗，我以为我是执拗的反抗，但是实际上，我是在证明自己有能力，我想让他看看，我有自己的路，我能走好这条路。他觉得我什么都干不好，他看不起我的，他看不起我妈，觉得她没思想所以没共同话题，她就是生在一个好家庭里能给他一点助力，他也看不起我，觉得我跟我妈如出一辙，性情软糯。我去支教，回来以后我说想要做点支援教育的活动，所以找他借了钱，投资千万盘了地盖了楼，你也知道，学校是没法盈利的，后来呢，后来他就把学校拆了，改工厂，改了赚钱了，那些没书念的孩子早早的就到工厂打工，要生计，他说，这才是生计。”廖鸿生的牙白，沈深从眯着的眼缝中看见了他笑着的侧颜，“我习惯了，他讨厌我，我做什么他也都讨厌我。”
　　“可毕竟，他这些东西，都会留给你。”
　　没有人说话的时候，狗子还在跑跑跳跳，这屋子就不会显得空旷，廖鸿生觉得还是有点声音吧，这样才会充实，再乱一些也好，这样就会有家的感觉，“不是的。”他顿了顿，“不是的，他的遗产上，几乎没有我的存在，他不是个心大的，不会把这些钱捐出去，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大了我八岁，他太像我老爷子了，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还有做事的手段，所以老爷子喜欢他，说实话，他起初也抛弃了他，为了得到我姥爷这边的帮助，他抛弃了他女朋友和儿子，对我妈穷追猛打的三年，未婚先孕，把我外公气得要死，后来也真把他气死了。我让他得到了大笔的贷款和人际关系，他就靠这个做大做强，后来他大儿子长大了，也是心狠手辣手段凌厉，他就把他叫回来，培养他做他的接班人，从这点上来说，老爷子其实谁也不爱，他只爱自己和自己创造出来的成绩。哥那个人他不喜欢老爷子，但是能从这得到好处，他用他的能力证明了自己，他是凭本事拿到的投资，我，我没话说，跟他比，我比不过。我只能迁怒于他，把对于老爷子的愤怒，迁怒到他身上去，我愤怒，我妈就难过，难过极了，就有病，我无能为力，就四处逃避，我见到你的时候，就像个惊慌的落水狗一样，在我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你，心里的烦恼一扫而光。我本来是不信命的，沈深，但是那一刻我信了，我觉得真的就是这个了，没有别的就是这个了。”
　　他像个毛绒绒的大狗，将头放在沈深平坦的小腹上，沈深摸着他有点扎手的头发，听他继续说下去，“我一直觉得，我可能永远会带着这种怨恨生活下去，哪怕有你在，我仍旧会带着这种怨恨，但是前一段时间，他有了个女儿，他不喜欢，他要一个跟他一样的儿子，来继承他的一切，这点也和老爷子太像。所以孩子是妈妈带来见爷爷的，小小的软乎乎的躺在襁褓里，说不出长得像谁，老爷子看了眼小孩儿，没笑也没说话，但是我分明看到他脸上的冰冷还是融化了一些，他做爷爷的，给孩子包了个巨大的纯金长命锁，孩子小脸还没锁头大。我以为我的怒气会迁怒到这个小女孩儿身上，可是我抱她的时候，她睁了下眼睛，就那么一下，我知道这个时候的小孩子是什么也不懂什么都看不清的，但是那一下对视，我忽然就看到她的难过，我预见到她并不坦荡的未来，于是我也很难过，当这两股难过撞到一起的时候，愤怒就消失了，我想其实之于我来说，放不下的也算是一种执念，我说我恨老爷子，其实我恨的是我自己，当我看到这个小女婴的时候，我原谅她了，其实我也原谅了我自己。我忽然就变得豁达了，觉得哎呀，这一切这真好啊，这么好的这一切，怎么就没有你呢，我太想跟你说了，我，变成一个好人了。”
　　“你从来就不是个坏人。”沈深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他的后颈，“你讲完了，是不是就要听我的了？”
　　廖鸿生从她的小腹上抬起头来，他就像是依偎在母亲的怀中感受她的温暖，看着沈深素净的小脸，他忽然就笑了，“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怎么样或者有谁，我在乎你的未来有没有我，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我只是遗憾，没有早点出生，没有早点遇见你，你甚至让我罪恶的去想，是不是我妈注定要有这饱受折磨的生活，我就不该考虑太多。”
　　当温热的感觉盖在小腹上的时候，沈深就收回了她的手，廖鸿生见状急忙解释，“我只是，想抱抱你。”
　　“或许你。”沈深大概又低血糖了，才会头昏眼花的说，“在我这儿不用考虑太多，离沈真放学，还有两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