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殉国》我见春风

2、第二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这是北燕国最后一座城池，北燕国的国都，五羊城。
　　对于这座城池，凌国的皇帝志在必得。

　　凌国皇帝的军师说“燕人悍勇壮烈，不建议强取五羊城，可以围困此城，令城内燕人断绝粮草在饥寒中开门投诚我凌国。”

　　凌国皇帝的大将军说“刚得到情报，五羊城里不足五万兵将，这五万军队已经是燕国集结全国最后的兵力，燕国没有援军来救了，我凌国有六十万大军进攻，必定能即刻拿下五羊城。”

　　凌国皇帝看了眼天色，本该是旭日东升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不见一丝晨曦日光。
　　“眼下正是九月，等再过几天燕国境内就会下霜落雪，我国将士是六月征战燕国，三个月内接连打下十一座城池，战意正盛热血激昂。如果不能一鼓作气拿下五羊城，等到天气再寒冷些，将士们没有御寒的衣物，沿途大雪封山，从凌国运送的军需粮草也不能及时送到，我们就只能退兵，要等到来年三月才能再次出兵灭北燕国。”

　　凌国皇帝指着五羊城城门上悬挂的人问：“那上面吊着的是什么？”

　　凌国皇帝身边的臣子登高仔细辨认一番，对凌国皇帝说：“回禀陛下，看装束，好似北燕国的皇后。”

　　“北燕国的皇后？谁能把一国皇后吊在城门上？”凌国的一些将士们不解的疑问。
　　在北燕国，谁能把北燕国的皇后吊在城门上？
　　答案不言而喻，只有她。

　　凌国皇帝凉凉一笑“看来她回来了，可惜已经迟了。”
　　“传朕旨意，攻城！”

　　残阳如血，抹去天地间最后一丝余晖。如同负气拂袖离开的美人儿，五羊城的城门破了。
　　现在燕国的灭亡已经成定局，就算垂死挣扎也没有援军，没有希望。
　　北燕国所有的青壮年都在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死绝。这是国破家亡的一战，这是必死的一战，哪怕早知结局，宁可抛却生死，之为守护最后一刻北燕国的尊严，万死不屈。

　　当最后一位守卫城门的将领倒在漫天飞舞的红枫中，任凭温热的鲜血流失凉透，恣意侵没燕国的泥土。
　　当最后一位抱着粉身碎骨必死信念的将领，被四面八方入侵的凌国军队践踏成肉泥。
　　五羊城的城门被打碎，巨大的窟窿吞噬燕国人的生命，人命填补不够。巍峨坚固的城墙也在凌军的猛烈进攻中崩塌大半。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凌军进犯的凶暴。本来被临时组织起来抵抗凌军攻城的十万皇城百姓也在这凶恶的冲击中溃散，但是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
　　凌军终于攻进五羊城了，不是胜利的开始。
　　没有人可以在这座城里耀武扬威，哪怕自认为是胜者的凌军，因为燕国人从不认输。
　　只有死亡，没有屈服。

　　今夜的黑暗要葬送多少鲜活的生命，致使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可是燕国人的家国早已崩溃，在十多年前，燕国人已经有许多失去儿子失去丈夫失去家人。
　　哀绝凄嚎，北燕多慷慨悲壮之士，民风彪悍，燕国凌国只有不死不休。

　　黄发垂髻的小儿会捡起死去母亲手里握着的刀剑，冲去向杀父杀母的凌军拼命劈砍。而不是失去父母庇护后只是哭嚎或者逃跑。
　　不止一个风华正茂的柔弱女子出其不意的刺杀凌军，杀死凌国兵将或者反被凌军所杀，即便一时失手也绝不被凌军擒获，而是从容自杀，不愿落入凌军手里受辱。
　　家中有粮食财物的人家，全部都放火烧烬粮食财物，烧的一干二净，也不会让凌军抢掠去。
　　燕人，没有苟且偷生一说。他们决绝至极，情愿死为燕国鬼雄，也不活着当凌国统治下的亡国奴。
　　没有一个燕国人逃命，无论老弱妇孺。

　　凌军是凶残可怕的，他们让天下人闻风丧胆，传闻里凌军都是挂着人头，袒胸赤臂的冲杀在战场上，凶狠如同恶鬼，杀人如麻势不可挡。
　　这样凶名昭昭的凌军，没有一个凌国士兵可以狰狞屠杀北燕国人。
　　在这座城池里，燕国人不会尖叫逃串，只会更加疯狂十倍的报复。双方杀红眼或者一方胆怯。退让的绝对不会是燕国人，因为燕国人已经无路可退。

　　这座城已经是座死城，尸横遍野的不仅是燕国的妇女孩童老弱病残，还有近一万人是在战场上勇猛厮杀的凌国精兵。
　　城中四处熊熊燃烧的烈火代替往日的万家灯火，将一切安宁繁华焚烧殆尽。

　　唯有五羊城最中心的皇宫依旧沉默。沉默在黑暗中，没有奔逃的宫人和内侍。也没有守卫宫门的侍卫兵将，城门紧闭，隐没在黑暗中。这座皇宫中是没有一个人了吗？

　　那个下令攻城，不可一世的凌国皇帝在这座沉默近乎死寂的皇城面前踌躇了。
　　或许是震撼，六十万凌国精兵在攻下这座城池，耗费了太大的代价了。只有五万燕军，只有十万燕国百姓，但是这一次战争，凌军，号称战无不克的凌国军队却是死伤了二十万，才惨烈的夺下这座城，没有俘虏，一个燕国的俘虏也没有。
　　每一个燕国人，不逃不退，战死为荣。

　　凌国的皇帝望着这高大的皇宫城门叹息“如果在攻取燕国第一座城池时，燕国人也有如今这等气势，朕现在也无法站在这里了！”

　　凌国皇帝从五羊城城门走到燕国皇宫城门，死伤了凌军二十余万人，而从攻打燕国第一座城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三个月连下十一座城，死伤的凌军也只有十几万而已。不是因为五羊城是燕国的国都，比其他城池的城墙高上一丈。

　　因为这场战争异常惨烈悲壮，所以凌国皇帝更加势在必得，他下令。
　　“去，打开城门。”

　　凌军还没有冲到皇宫前，这座厚重的城门自动缓缓打开。凌军一时警觉，不敢轻举妄动，之前一路惨烈的教训告诉他们，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不知道会不会枉死在此。

　　等到城门大开，也没有异常的动静，只是有一个矮小消瘦的人从黑黝黝的门里走出来。

　　那个人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做的稳稳当当，不急不缓。所以在那个人走到面前能看清楚之前，没有想到，这是一人内侍，一个满脸皱子的老内侍。全身上下一丝不苟，猛烈的寒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袖，却不能使他稀疏的头发有一丝杂乱。

　　凌国皇帝身边站满将领侍卫警戒着，只要老内侍有一丁点的敌意，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将这个老内侍砍成肉酱。
　　也不怪他们对着一个老家伙如临大敌，只因为他是燕国人。
　　在之前也有一个走路都颤颤巍巍的燕国老头，出人意料的怀里藏了一把刀刺杀他们皇帝，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老内侍从从容容的面对如狼似虎的凌军和寒光凛冽的兵刃，不吭不卑的行了一个接待他国国君的礼仪“老奴拜见凌皇陛下。”

　　凌国皇帝骑在高大的马背上，也不理会这个老内侍的问礼，仿佛没有看到。
　　但是老内侍没有因为凌国皇帝不受他的礼就保持不动，而是自顾自的直起身来。

　　这样的举动很冒犯凌国皇帝，就像没有将堂堂凌国皇帝放在眼里一样。自古尊卑，哪有尊贵的人没有发话卑贱的人就自己收回礼仪的？更像是敷衍了事的装样子。

　　“大胆！”
　　凌国皇帝身边的将领怒斥“陛下没有赦免你，你就敢起身无礼！”
　　手里的兵刃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将这个无礼放肆的老阉人砍死。

　　老内侍没有躲开，脸色都没有变化。“我燕国人向来以牙回牙以眼回眼，对于无礼之徒自然不必客套。”

　　“你！”那个兵将俱到欲砍。
　　“慢着。”
　　皇帝身边的军师叫停，愤愤不平的兵将只得住手，收回将看在老阉人身上的刀刃。

　　军事上前一步道：“我凌国尊贵的皇帝到你燕国来，你燕国却只派一个阉人来迎接，不是无礼在先？”

　　老内侍发出一声冷笑“燕国上至丞相，下到扫地阉人都战死在五羊城门口，只能由老奴来迎接凌皇陛下。”
　　他目光阴毒的瞪着凌军，完全没有将这些会一言不合就砍死他的凌军放在眼里，毫不怯懦。
　　被这样阴毒怨恨的渗人目光盯着，军师哑口无言退回去。

　　“我杀了你！”那个将领似乎被老内侍的目光看毛了，沉不住气。
　　老内侍哈哈大笑“难道我燕国人会惧怕死亡吗？”
　　当然不会，这一路走来，就没有看见一个苟且偷生的燕国人。

　　刀砍不下去，因为不知道这一刀砍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就像凌军原本以为攻进城后就可以享受胜利，肆意屠杀燕国百姓一样。
　　有一种气势比刀刃更加锋利。
　　老内侍转头，没有再搭理那个举刀迟疑的兵将，他依旧用迎接他国国君的礼仪，微微躬身向凌国皇帝道：“请凌皇陛下进入皇宫。”

　　说完这句话，老内侍并没有带头引路的意思，而是再次重复一遍“请凌皇陛下依照他国来使的礼节进宫拜见长公主殿下。”

　　凌国皇帝坐在马背上，眼中满满不屑还有一丝惊奇，听到老内侍说的话，只觉得这个老内侍神志不清有病。

　　“哈哈哈！”一个凌国的将领大笑着表示自己的轻蔑“区区一个亡国公主也配我皇去拜见她？”
　　“还是叫你那个公主出来迎接我皇，若是姿色可以还能保住一条贱命。”
　　老内侍怒视这个出言不逊的将领，大有血溅五步的决绝。那本来大大敞开的皇宫城门突然急速闭合，“哐嘡”一声巨响。震慑那位本来放肆嘲弄的将领警戒。

　　老内侍仰头立在寒风中直视千军万马刀剑林立中威严赫赫的凌国皇帝。面不改色不为所动，坚持要凌国皇帝下马，以使者礼节入宫才会打开城门。

　　“朕可以下令攻城。”凌国皇帝终于亲自开口与一个卑贱内侍说话。

　　“那么凌皇陛下将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老内侍并没有因为皇帝屈尊降贵的威胁而退让。

　　皇帝犹豫了，其实从十天之前下令攻城，到现在才走到这里他就有些后悔了。这十天里，一刻不停的厮杀，每一步前进都是踏足在尸体上实在是很令人厌烦的事情。
　　他不怕这燕国皇宫里有诈，他的身后有四十万大军。

　　凌国皇帝最终决定下马，依照礼节走进燕国皇宫。

　　凌国皇帝坐在马背上时只觉得高大，等他下地才知道这是一个健朗的男子，身披厚重的黑甲，裹着猩红的毛皮披风，因为周围寒风阵阵火光明灭的厉害，凌国皇帝头上戴着头盔，脸藏暗处不能清晰见到，虽然不见面容但是周身气势磅礴。

　　老内侍呼吸一顿，半响才调节过来。带头引路。

　　燕国的皇宫空旷寂静，所有宫室都在一片黑暗中，没有守卫没有灯火，就像是一座坟墓。只有一些老内侍老宫女们持节禀旄，勉强维持着招待的礼仪。

　　一路走来，见到的都是老掉牙的阉人宫女，没有一个有威胁的人，凌军们渐渐轻视起来“不过是个亡国公主，也敢摆出这么大的架子来。如果长得丑陋了，等下一刀砍死解气。”
　　“你以为陛下是怕错失美人所以才答应依照礼节进入燕国皇宫的？”
　　“难道不是？”
　　“蠢货！陛下岂是好色之人。如果仅仅是美色怎么请的动陛下下马来。你可知这位公主是谁？”
　　“哈哈！总不会是戾公主吧？戾公主可是还在燕国北边抗击匈奴呢。”将领有恃无恐的玩笑道。
　　军师叹气，觉得这人蠢得没救了。“燕国从来只有一位公主。”
　　将领听到军师的话，脸上玩弄轻视的笑意僵硬在寒风中，渐渐变成了惊恐。“是那位？！”

　　凌国的兵将们不怕强大的楚国，也不怕楚国的皇帝，当然更不会怕弱小的燕国，如果燕国没有那位公主的话。
　　将领飞快的抓住军师的手腕，惊惶紧张道：“军师，快劝说陛下不要去了。”

　　这位公主简直就是凌国皇帝的诅咒，在这位皇帝之前，凌国的好几位皇帝都是死于这位公主。凌国的战神也是死于这位公主。凌国的近乎所有败仗也全因这位公主。
　　凌国人可以不知道燕国皇帝是谁，甚至可以不知道凌国皇帝是哪位，但是一定会知道燕国的戾公主。
　　要知道正是拜这位戾公主所赐，凌国的皇帝才会更新换代的那么快，七年换了十个。

　　“迟了。”军师指向近在咫尺的巍峨宫殿拍拍将领的手安慰道。

　　整座皇宫只有这一座宫殿有灯火照明，所以公主一定是等在这里。高高蔓延的青玉台阶上没有往昔站岗执戟的甲士，只有两排层叠的宫灯。
　　这燕国皇宫里当真是无人了。正如之前老内侍所说，全部都战死了，干净。

　　那些之前引路的老家伙们，一个接一个得爬上青玉台阶上，努力站正。依照礼节，宣道：“凌国皇帝到——凌国皇帝到——凌国——”
　　苍老凄厉的声音声声传唱，在整个皇宫回响，没有昭示皇宫的威严倒更像是毛骨悚然的鬼叫。

　　凌国的皇帝看到这一幕，没有惊寒只觉得凄凉又可笑，可笑这些人明知燕国亡国了，还在坚持燕国皇室最后的尊严。
　　他低头轻轻嗤笑“呵！”
　　身后的凌军甲士闻声而动，将这些老家伙们一一取代。铁骑碰撞，很快就排列至高台上宫殿门口，将整座巨大宫室团团包围。
　　凌国皇帝在老内侍愤恨的眼神中一脚踏碎散落在地上的礼器，不紧不慢悠然走上去。

　　燕国的宣明殿，宫门依旧是紧闭。但是这一次凌国皇帝可没有客气等里面的人开门。他大摇大摆的一脚踹开宫殿大门。
　　呼啸的寒风如同兵刃，一瞬间斩灭了大殿中一半的宫灯，卷布半室阴冷。
　　大殿中无数烛火摇曳。本来灯火通明的宫殿明明灭灭，重影乱舞。

　　凌国皇帝抬眼看向本该是燕国皇帝主座的丹陛上，一眼之间，没有看到燕国皇帝，甚至没有再移动眼珠子，他被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