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空传》绛衣娘子

2、贺家山

　　苏雾空一路疾奔，耳后却总似有若无地萦绕着金蝉子的轻笑声。脸颊的热度刚褪下去些，又被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烘得发烫。她脚下发力，腾起的气浪卷得路边野草簌簌作响，心里却在懊恼——方才怎么就跑了呢？该挺胸抬头让他再看仔细些，最好是惊得他说不出话来才好。

　　正想着，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稳稳地跟了上来。苏雾空猛地顿住脚，转身时故意板起脸，杏眼瞪得溜圆，试图摆出往日在花果山说一不二的架势：“你……你别老跟着我！”

　　金蝉子停在三步开外，月白色镶着金边的衣衫在风里微微摆动，眼底笑意温和：“贺家山路径复杂，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我才不需要照应！”苏雾空梗着脖子，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他。这人生得是真好，眉眼如裁，鼻梁挺直，连说话时唇边扬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难怪那些山下的姑娘见了他，总要红着脸躲躲闪闪。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农妇骂自己“女魔头”，再看看金蝉子这副清俊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嘟囔道，“跟着就跟着，反正丢了我可不负责。”

　　说罢，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留出身后人能跟上的距离。

　　越靠近贺家山，周遭的气息便越发阴冷。原本该是生机盎然的山林，此刻却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销声匿迹，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像是有无数怨魂在暗处低语。

　　苏雾空皱了皱眉，鼻尖动了动。她天生对阴气敏感，这里的死气浓得几乎化不开，绝非寻常村落该有的样子。“这地方……不对劲。”

　　金蝉子点点头，目光扫过前方笼罩在薄雾中的村落轮廓，眉头微蹙：“怨气郁结，恐有异变。”他从袖中取出一串菩提子手链，指尖轻轻捻动，“待会儿进去，万事小心。”

　　苏雾空瞥了眼他手中的手链，那珠子温润剔透，隐隐有佛光流转。她撇撇嘴：“我可是花果山霸王，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话虽如此，她却悄悄地在手上捏诀，这才挺起胸膛往前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贺家山的地界。村子入口处的石碑早已风化，只依稀能辨认出“贺家山”三个字。村里的房屋大多破败不堪，断壁残垣间长满了齐腰的杂草，偶有几扇没掉的窗棂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的惨剧。

　　“奇怪，怎么连个鬼影都没有？”苏雾空嘀咕着，她明明感觉到这里有很多阴魂，却偏偏一个都见不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住了。

　　金蝉子走到一间相对完整的土屋前，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村里显得格外刺耳。屋内积满了灰尘，桌椅歪斜，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看这里。”金蝉子指向墙壁。

　　苏雾空凑近一看，只见墙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些奇怪的符号，扭曲缠绕，像是某种诅咒。更让她心惊的是，那些符号边缘隐隐泛着黑紫色，带着一股腥甜的血气——那根本不是颜料，是人血。

　　“这是什么鬼东西？”苏雾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是引魂阵，”金蝉子的声音沉了下来，“但画法诡异，不似正道术法，反倒像是……用活人精血喂养的邪阵。”他指尖拂过那些符号，菩提子手链发出微弱的光芒，“这些符号能困住阴魂，不让它们离去，也不让它们靠近。”

　　“那布阵的人想干什么？”

　　“要么是为了炼制邪物，要么……是在祭祀什么。”金蝉子的目光转向内屋，“里面有动静。”

　　苏雾空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果然，内屋传来一阵极轻的、像是锁链拖动的声音。她与金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放轻脚步，朝内屋走去。

　　内屋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苏雾空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了门！

　　门后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只见屋内的梁上挂着十几具干瘪的尸体，都穿着粗布衣裳，看模样像是村里的村民。而在屋子中央，一个穿着黑袍的人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地上刻画着什么。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黑布，上面用鲜血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中央，绑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吓得瑟瑟发抖，嘴里被塞了布，发不出声音。

　　“又是来送死的？”黑袍人缓缓转过身，兜帽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疯狂的光芒，“这孩子是最后的祭品，等我完成了仪式，就能得到无上力量，谁也拦不住我！”

　　苏雾空看着那小男孩惊恐的眼神，又看了看梁上的尸体，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一记法诀砸向黑袍人：“你这妖道！敢害这么多人命，我劈了你！”

　　黑袍人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往空中一抛：“找死！”

　　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一道黑气，瞬间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鬼爪，朝着苏雾空抓来。

　　“雕虫小技！”苏雾空冷哼一声，转身快速翻动手指，大喝一声“破！”泛着青光的灵气硬生生将鬼爪砸得粉碎。黑气散去，露出符纸的残骸，落在地上化为灰烬。

　　黑袍人见状，脸色一变：“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果山，苏雾空！”她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一道又一道法术密集地向他丢去，风雨不透，招招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

　　黑袍人显然没料到她如此厉害，连连后退，嘴里不断念着咒语，一张张符纸从他袖中飞出，化作各种鬼怪邪物，却都被苏雾空的灵气一一打碎。

　　就在这时，金蝉子忽然开口：“小心他脚下的阵法！那是血祭阵，一旦完成，后果不堪设想！”

　　苏雾空闻言，目光扫向地上的阵法。只见阵法中的鲜血正在缓缓流动，隐隐有红光闪烁，而被绑在中央的小男孩，脸色越来越苍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阵法吸走。

　　“休想！”苏雾空眼神一厉，猛地一跃，伸手又是一记漂亮的法诀，直指阵法中央的小男孩，一道锋利的灵气飞过去，并非攻击，而是用灵气将绑住男孩的绳索挑断。

　　“找死！”黑袍人见状大怒，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手里的匕首直刺苏雾空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从侧面射来，精准地打在黑袍人的手腕上。黑袍人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出，手腕上出现一个焦黑的印记。

　　是金蝉子！他不知何时捏了个法诀，指尖凝聚的佛光正好救下苏雾空。

　　“多谢！”苏雾空心头一暖，反手将黑袍人打翻在地，袖中飞出一个闪着金光的绳子，“去！”绳子一碰到他身上就死死地将他缠紧，让他动弹不得。

　　黑袍人躺在地上，看着渐渐失效的阵法，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晚了！你们都晚了！这贺家山的怨气早已与地脉相连，就算我死了，这里也会成为永远的炼狱！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头一歪，竟自绝了气息。

　　苏雾空皱眉，刚想说话，却见地上的阵法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整个贺家山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那些被压制的阴魂仿佛挣脱了束缚，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朝着两人扑来。

　　“不好！”金蝉子脸色一变，“他引爆了阵法的残余力量！”

　　苏雾空将小男孩护在身后，眉头紧皱：“现在怎么办？”

　　金蝉子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周身散发出耀眼的佛光：“我来稳住这些阴魂，你带着孩子先走！”

　　“那你呢？”苏雾空看着他被无数阴魂包围，佛光虽盛，却也在被怨气不断侵蚀，心里莫名一紧。

　　“我自有办法脱身，快走！”金蝉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雾空咬了咬牙，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一把抱起吓傻了的小男孩，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被佛光与黑气交织的金蝉子，转身冲出了屋子，朝着村外疾驰而去。

　　身后，贺家山的怨气越来越重，佛光的光芒却在一点点减弱。苏雾空似有所感，转头望去，她的心慢慢地跟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