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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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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不仅结束了我和你之间的是非纠葛,还有我十八年来保留的许多生活习惯。我不想说这其中有多少和你有关,沈枫。沈枫我想到你就来气,你走得就不像个男人。也许你本来就没有长大,起码走之前来不及在我眼前长大。我想我也是一样。
现在我站在梨雨巷入口,最后一次凝望巷道深处那栋七层楼房。没有我的窗,也没有等待我的满室柔光。本应呆在房里的都在我脚下——一个旅行箱,一个手提袋,一个登山包。剩余的都打包塞进我的心里,这样梨雨巷就什么也不剩了。沈枫你忍心?你忍心我就这样拖着提着扛着蹭到火车站?这么冷的天还下着濛濛细雨——好吧我是煽情了,反正你早走了。我也即将离开承载着我们记忆的地方。
我转身走开,箱子跟不上突然的转弯,一个趔趄砸进水洼,污泥溅满裤腿。真气人——沈枫居然不来帮我……难道我还没有忘记你。一瞬间我失语,一瞬间我凝步,一瞬间雨化倾盆,哗啦啦地就这么泼到我身上。我双手怎么都揉不断泪珠。你容忍了胆小敏感的我十八年,我自然难以忘怀。但是,沈枫!等这场大雨下完,我会停止回忆和痛哭,等这场大雨下完我就再也不会记得你!
梨雨巷原本不叫梨雨巷,是叫梨雨荡还是梨花村的。闲德市是个经济欠发达的小城市,梨雨巷更是卧藏在市郊边界。刚和你搬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回想小学课文里是否有哪一篇介绍了这一带盛产梨子的。
“沈枫,我妈说让你住我隔壁,两家彼此有个照应。”
“哦。”
“其实我爸妈不会来闲德的,他们到死都要在珠尾岛赚钱,我知道。沈枫你要每个月陪我去区委会拿他们寄过来的生活费啊,我一个人不敢的。”
“好啊。”
“哎到了!用钥匙试试……62号是我的,57号是你的。刚好对门,共用一个院子。太好了——沈枫你不缺生活费吧?”
“不会啊。”你被我盯了几秒,又补充道:“爷爷把他的钱都给我了。”
我十二岁,你十三岁。在珠尾岛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朋友;来闲德念初中了,得是彼此的依靠。区委会工作人员安顿好我们,千叮咛万嘱咐地走了。你黑白分明的眸子投向我,我们四目相对。从我在你眼中看清我的影子开始,从我清晰地感受到第一下加快的心脏开始,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了我的生活里。
“颜以沫你这次数学考试又是年级最低分,每次考卷也没有家长签字——”数学老师气冲冲地抖着我可怜的试卷,唾沫横飞,“明天把你家长叫来。”
我的心惶惶然沉了下去,“老师,再给一次机会……”
“给什么机会?你已经初中了不是小孩子了,要懂得自爱和自律!怎么还没有长大?”
“可是我家长都不在闲德,也不在大陆……”我想尽量把珠尾岛说得远一点,谅这里也不会有谁知道中国沿海岛屿的分布。
“怪不得,没有家长管,你也要摆好积极的学习态度啊!”数学老师的语气软了一点,仍然板着一副说教面孔。
回到家我就找你教我数学。你搬来一个板凳我搬来一个板凳,两人将就着凑在院子门口研究课本。你用尽唾沫解释计算步骤,轻柔的话语喷着热气就在我耳旁,我几乎是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你的声音而不是理解题目。你讲完了,我们颇有默契地同时叹气,不约而同望向刚刚擦黑的天空。那里。一轮弯月引着稀疏的群星悠闲散步。
“星星比珠尾岛少多了,是不是沈枫?”
“是啊。”
“不知道他们在珠尾岛做什么?”
“想家了?”
“我才不想我爸妈呢,他们忙里忙外的,一年都见不到几天。我只是偶尔想想珠尾岛。”
“别想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可以一辈子不回去,可你——你爷爷——”
“他永远留在岛上,我不会再去打扰了。”
聊着聊着阖上眼睛。梦里依稀又梦散。你叫我起床上学时我万分惊讶,我是怎么一睡睡那么死,你是怎么把我抱进房里掖好被角的。
第二次数学考试我是倒数第二。垫底的居然是成绩一向优异的你。面对我的错愕,你微微一笑,“你太笨了教不会你”;面对老师的愤怒,你轻描淡写,“考试时我肚子疼”;面对女同学的好奇,你简单解释,“颜以沫不能被请家长的”。谁知道老师怎么突发奇想,执拗地要我家长的联系方式呢。你苦苦向老师扯谎求情(“她是你表妹?那也要见家长!”),懊悔地告诉我“早知道就不说肚子疼了(露出那个无奈的表情的一刻是你最可爱的时候了)”。
好不容易从在珠尾岛敛钱的忙碌生活中抽身的妈妈扑向我,用昂贵的皮包砸我的脑袋——比起她在老师办公室里咆哮的污言秽语,这点是痛非痛的撞击倒显得像即兴节目。你突然推开我,拉起手就跑。办公楼门外停着一辆你借来的自行车,我坐在自行车后座,脸贴在你的背上。你逆风急驶,把校园外恒古不变的死物化作层层幻影,那些七层楼房飞速倒退着,唯有我们在前进。
我是不是把泪水都洒在你背上了?可是你什么都没有说。只有沈枫你最懂得这一点,我爱哭,但不希望别人看到。那是我第一次坐自行车啊,就是你如神话般把我从窘境带入了充满惊喜的飞行世界。来到闲德,我们都是第一次看到自行车,我说我好想坐后座沈枫你载我吧,你当时只是点头,我没想到你的一点头就是这么重的分量。现在想来,也许在你心中,珠尾岛不是最重要的,抚养了你的爷爷也不是,我也不敢肯定是自己,不过有一条是至关重要的,那就是让你对我的每一句承诺都兑现。
这不是肤浅的言情小说也不是你请我浓的证明,我想说的是,那时的我记得你对我的好,到今天都不会遗忘。尤其是选高中的时候,妈妈发来的短信是“考上了就念”,而你对我说的是“考上了我就陪你念”。你还解释说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理所当然应该和我上同一所高中——事实上孤单的是我,需要保护的也是我。那时的我啊,不晓得怎样开口说谢谢。
后来,我在想,如果你没有陪我上这所不入流的高中,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我记得你拿着校长颁发的奖学金一脸平静。你本可以进重点高中的重点班的。你说爷爷留给你的钱不多了要省着用,你还说,你在哪个学校念书都一样。
你并不英俊潇洒,追逐潮流,但你的成熟冷静和出色成绩足够使女孩子们为之倾心:
“颜以沫,听说你是沈枫的表妹?”
“……算是吧,兄妹一样的好朋友。”
“啊!当沈枫妹妹好幸福的吧——”
我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来不止我认为你足够优秀。那次女生800米长跑测试,十来个男生坐在草丛里对每个跑过去的气喘吁吁的女生吹口哨,我一眼就看到了你——你站在草丛最深处,手里拿着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面无表情,唯在我经过时微微一笑。测试结束后,你知道,全班男生女生都在你这边瞟吗?女生们望着第二瓶矿泉水,男生们望着各自的女生。我恶狠狠地夺过你旋开了盖子的水瓶,一口气喝到底。回过神再望向你,你无辜地瞥一眼第二瓶水,舔舔干裂的嘴唇:“你还要吗?”
犹记那时的天空。似乎有透明的利刃割碎青白,微弱惨淡的冷光从浮积云的缝隙渗出来,如一面支离破碎的镜子。那一年那一月世界发生了很多事情,对我来说那段日子是坐标轴上的原点,你在y轴,我在x轴,从此再也不回头。你把我领出学校,钻到梨雨巷深处,偷偷塞给我一份报纸——挤满五颜六色的方块字,报道了珠尾岛骇人听闻的旅游产业黑幕。我第一次感受到媒体的力量,它将世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聚焦在曾经名不经传的珠尾岛。广播、报刊、网络,反反复复评议几十个因意外事故客死他乡的受害者,以证明中国人身保险体系的不健全法律道德建设的不完善我国旅游胜地距国际水平的巨大差异等等。其中,提到的那个我父母经营的旅游公司的名字,我怎么听怎么刺耳。
沈枫,为什么我觉得他们都没看懂?我看到的是几十个无辜受害的灵魂,还有双手沾满鲜血的我的父母。我不知道经商的父母可以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我曾以为他们只会为了金钱对我不管不顾。没有其他人注意到我了,注意到这两个罪人的孩子——直到我的父母出事,都没有人来安排我的去向,犯过罪后的世界运转如初,谁都不觉得缺少了些什么,我就像是被世界遗忘的透明人。也许本不曾拥有,也就不曾失去。那段日子唯一证明了事故的发生的是断绝了的生活费——更早以前我可以在一张张散发铜臭味的红钞票上闻到来自父母的气味,然后取代而之的是悄悄出现在我衣柜夹层的更新的红钞票。你请了假陪我守在家,我们坐在黑暗里,中间的手机屏幕泛着粗糙的冷光。我在等待着一声铃音——只要一声铃音给我带来一个最新消息就能够拯救我,就能够给接下来的道路送去一丝光明。
我对你说:“要是三天以内他们还没有联系我,我就要和他们划清关系,从此再也不回珠尾岛。”
第三天,我终于在电视上看到了旅游公司被查封、相关负责人员被判有罪的消息。你带我去了当地你挂名的福利院,办理了漫长繁琐的登记手续,面不改色地走回家中。
半夜三更,听着单曲循环的《美丽世界的孤儿》,不知不觉想起睡在隔壁的你。
“别哭,亲爱的人,我想我们会一起死去。别哭,夏日的玫瑰,一切已经过去。你看车辆穿梭,远处霓虹闪烁,这多像我们的梦。”
你恨你的爷爷对吗?就像我恨我爸爸妈妈。那些将我们的生活印成雪白底片,又执意把它变成黑白灰三色的人,那些压迫着我囚禁着我们侮辱着我们的人,要知道仇恨是最好的保护和反击。一直欺骗自己,说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肥皂泡破灭后,我发现谎言背后隐藏着这么多不甘。仇恨让我瞬间长大。
“来吧,我亲爱的人,今晚我们在一起跳舞,来吧孤独的野花,一切都会消失。你听窗外的夜莺,路上欢笑的人群,这多像我们的梦。”
尽管讨厌刺眼灼热的阳光,但是离开阳光就会感到寒冷。尽管憎恨给予我痛苦的人,但是如何都摆脱不了命中的定数。我觉得自己很善良。如果没有这样的父母,还可以更善良一点。每次在街上看到小孩子们牵着的父母手撒娇欢笑,我鼻子都会没骨气地冒出酸楚。在我记忆里,和他们身体接触的次数都寥寥无几。我拿不定主意去恨谁,只觉得太想摆脱痛苦,又无能为力,甚至连一个反抗的目标都没有。仇恨就是这样组成的吧——厌恶、反抗、坚持和迷惘。
“哦别哭,亲爱的人。我们要坚强,我们要微笑,因为无论我们怎样,我们永远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
你除了仇恨一无所有,我除了孤独孑然一身。两个带着恨意生存的人,只有在冰冷中互相取暖。只有恨着,我们才能稍微理直气壮地面对他们的无理指责和动辄捶打。只要,只要我们稍微冷起脸,手持仇恨铸造的利剑,斩开罪恶,从此无所畏惧。
汪峰的嘶吼与模糊的旋律混合,在我耳朵深处回响。说它模糊是因为它所唤醒的某种强烈情愫,如困兽撕扯胸膛,无可描述的痛远比音乐来得更彻底。沈枫,你不愿提起珠尾岛,是不是因为仇恨之心已经把你全副武装,你也努力忘记了糟糕的童年。原来,沈枫,你早就长大了。
你早就长大,不是一朝一夕。你爷爷留下来的钱和福利院派发的基金逐渐用尽,你把一打水电气缴费通知单摊在桌上,面对它们静坐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你叫醒我告诉我你要退学打工,你说我们生活费不够用你作为男生当然该出门赚钱。你选择了一条不归路啊。你放弃了读书读出闲德的理想,把成绩平平的我留在学校,这样是否值得?一直认为天塌下来了有你在,现在天正在塌下来。
你外出务工,早出晚归;我继续学业,独来独往。偶尔在网上还能搜索到有关我父母官司的新闻,我一字不漏地读过后就抱着手机码你的名字。日复一日,草稿箱里塞满了署名你的短信。你时常留宿在外,梨雨巷57号逐渐冷清了。这间房如它的主人一样安静,只是你走以后,久未开启的大门像连接两个时空的封印,离我如此近,又遥不可及。
喜欢你重回梨雨巷的傍晚,我打开62大门,闻到从厨房飘来的阵阵菜香。我不顾一切甩开书包就奔向你那里,一边大喊你的名字一边迫不及待地钻进你的怀抱。你不说话,任凭我在你肩头哭闹,脸上带着老友重逢的欢乐,笑啊笑。我从你的脖颈间闻出不同的气味,有时是火车里混杂的异乡气味,有时是北方霜冻或南方暖阳的气味,有时是淡淡清香的沐浴露味。闻着气味,好像我知晓了你的行程,与你游山玩水携手归家。只有沈枫你能够带给我家的味道。
可是最近几次,你衣服上沾染了奇怪的气味。一次次把笑脸埋入你的衣领旁时,一股清香但绝不美好的香水味紧紧抓住我狂跳不止的心脏。我没有问你。我在暗自比较,每次是不是同一种香水。父母在珠尾岛的时候,是他们每个月寄钱给我;他们出事之后,你拼命赚钱给我。如此恩情无以回报,沈枫,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在乎。
不得不承认我的可怕预想的那晚,我疲惫地坐在床沿,隔着一道墙听到你在打电话。我慢慢起身溜到你屋前,门是虚掩的——只要梨雨巷62号住着我,你57号的大门就不会锁上。你在门后,我在门外。后来我想,这道门,是我万万不该越过去的。
“是,父亲。不,钱够用,谢谢您。再见。”
声音被你刻意压得很小,但我仍然可以从中清楚地听到卑微的恭敬,那是我从来没听过的、令人担忧的声音。话音刚落,我很不冷静地闯进门,“沈枫,什么叫做钱够用谢谢您?你从哪认的一个父亲!”
你瞬间失措,即刻恢复平静,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轻轻叫了一声:“小鱼。”小鱼是好久以前你对我的专属昵称,这个情景下叫出来,怎能不叫我委屈落泪。
在你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我仿佛看到了一部肥皂剧剧本:“和我打电话的是我的亲生父亲。那天在招聘会上,他作为考官之一拿着我的履历面试我,他看清我的名字和籍贯,突然就变了脸色,后来他跟我做了DNA鉴定。他告诉我,他和我母亲婚前去珠尾岛度蜜月的时候怀了我,那时他只是个小有名气的创业老板,旅途中为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商机到了闲德,留我母亲一个人在珠尾岛苦苦等待,准备去珠尾岛继续度蜜月时,受到了我母亲的遗言短信。”
“然后你就和他相认了?”我冷冷地笑。
“后来他再没得到我们母子的任何消息,他以为自己在肚中的儿子和我母亲一起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了。他说他很对不起我们,他会提供我生活费和工作机会,愿意以任何代价补偿我。”
“然后你就和他相认了?”我再次无情打断。
“这不是重点,小鱼。”你居然认真地皱眉,做出最不称景的严肃表情。
“那什么是重点?喷高档香水的都市女孩?是你父亲大人的干女儿?你马上就是富甲一方的沈家大少爷了吧!”我喊出这些话的时候心脏怦怦直跳,我得承认我开口快于思维的运转,也就是说,完全不经思考完全不受控制。
“他是成家立业的人了,有两个女儿,难道我禽兽不如对她们动手?”你温和的表情熄灭了我的满腔怒火,“小鱼,相信我,不要太敏感。”静了数秒,“晚了,睡吧,你。”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那时候我想起一首歌,《想着你睡不着》。可惜我当时所想并没有歌曲所唱的那么喜悦和纯粹。我在想,你之前一直不满意你唯一的亲人爷爷,你对自己的身世应该是及其看重的,但刚才的叙述云淡风轻,完全看不到你一点怨恨。难道,你就像当初悄悄滋生仇恨一样,又独自放下了仇恨?你怎能如此安静地拿捏自己的情感——瞒着我?这让我恐惧,让我觉得从小如父兄般保护我疼爱我的男孩正在飞快长大,而我跟不上他的速度。单方面地,我笃定地相信如果世上只有两个人还在恨,也只有我们,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做坏人一起当异端。如今天平的一只托盘已经消失,另一只托盘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那个月,你出差,我收到某监狱的来信,通知了我父母接受法院终审的日期,还说这之前可以见他们一面。发过誓和他们断绝关系的我,带上福利院的临时证明文件,赶上了开往省城的末班车。
窄小单调的谈话室里,我在钢化玻璃的这头,爸妈在三名狱警监押的那头。面前的小窗口里塞着几张文纸。“放弃监护权吧。”我轻轻说。
“赔偿过后我们的钱很少,不过也够你简单过完这辈子了。银行卡在珠尾岛的书房抽屉里,密码是你和你妈的生日加起来的数字。”爸爸低垂着头,稀疏花白的短发胡乱铺在耳后,模糊不清的音节就在这个泛红的光头下发出。他身旁是妈妈,她的头发也被剪短了,没有波浪卷发和脂粉的掩饰,原本枯黄的面容更添两条皱纹。两人都套着亮橙色的囚服,我还从来没见过他俩这么整齐般配。
“我不要你们的钱。我和沈枫会自己赚的。”我想当时我的声音异常平静。
“傻孩子,难道你真的不要我们啦?”一直低头的妈妈抬起头直直盯着我,清亮的泪水撒得满脸都是,委屈的疑问句变成了哽咽的陈述句。我以一种不得不怜悯的心情沉默,注视着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出来的妈妈。她还在哭诉着自己的错处,断断续续地道别——在我听来再矫情的话也离不开这个主题。狱警一脸麻木地杵在后面,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第三次催促着时间到了我得离开。妈妈终于把铐在一起的双手提到桌面上,捏着笔杆在文件上面签名,双手颤抖的样子好像在做什么笨拙的舞蹈。
我的心脏突然被捏了一把。我认识这双手。我见过它们紧握木棍追赶我的样子,见过它们挥舞菜刀与另一双大点的手打架的样子,也见过它们一张张数红钞票沾满铜臭味的样子。但是,从来没看到过它们被什么束缚着、无法移动自如的样子。这双变化的、苍老的、可怖的手。
“我们很可能是无期徒刑,估计以后再也见不了面了。记住一定不要胆小,有钱就要去赚,不然你怎么养活自己。还有别寄希望于那个沈什么的身上,要自己做自己的力量……”老泪纵横、絮絮叨叨的父母被押出矮门,难得的清净终于来临。我抓起几页纸塞入背包夺门而出。
从现在开始,不论是法律上还是感情上,我都和他们没有关系了是吧?所以现在我可以真正开始新生活了对吗?现在掉的眼泪也绝对不是因为难过吧?
那天天气很好。一束雪白的痕迹刺穿天空,数颗晶莹剔透的钻石闪烁着银光,甩出雪白清亮的碎末。金色渗透着灰蓝色,浓浓的深灰一抹一抹为天空涂上棱角。层层叠叠,疏密有加。天角下,延伸出落满树叶的小径,在一片深深浅浅的金黄波涛的演绎下,铺就一路光影。世界这么大,此时此刻却没有谁的肩膀可以借我依靠一下。我又想起了天平:如果不幸降临左盘,右盘可以增加一个仇恨的砝码来维持平衡;如果不幸结束,右盘的砝码还有什么意义呢?监狱里的两个老态龙钟的犯人,分明不是操着棍子打骂我的人了。原来所有仇恨只是闹剧,原来仇恨都没有得以生存的理由,来无影去无痕。它像湖面漂浮的绿萍一样没有根基,总有一天会骨化成沉淀物再碎成残渣,沉进心湖湖底,任凭被时光洪流吞噬掉,消失得无影无踪。想明白这些的时候,我一个人抱着背包缩在候车厅的角落,难受得哭不出来。
让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闲德太小,装不下你的心。你挽着你父亲的秘书——一个打扮妖艳的年轻女人,出现在梨雨巷。你们是回来搬走行李的。
“沈枫。”我敲了三下门,走到正往箱子里填衣物的你面前。
你脸上是成熟而恬静的微笑,你牵着她的手,互相介绍:“颜以沫,这是薛盼盼。盼盼,这是我妹妹。”薛盼盼笑着过来和我握手,一股熟悉的清甜香味朝这边袭来。我找到你的眼睛——你是我身边唯一一个可以互相长久地对望,以及回眸一笑后不会尴尬的男孩,你的眼睛一直是清澈的,荡漾着笑意,现在里面沉淀了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鼓起勇气说:“沈枫,我需要和你单独谈谈。”
薛盼盼吐了吐舌头,贴着你的身体钻出房间,顺手带上破旧不堪的门。我和你面对面站在凌乱的客厅里,一如刚从珠尾岛搬到梨雨巷的那天。寂静抽走了我愤怒和疯狂的力气。
我轻轻问:“你是真心喜欢她吗?”
你沉默了半分钟,嘴唇微动:“不喜欢。”
“那么是为了讨好你的父亲?沈枫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我以后可能就在他的公司做汽车销售。”
那么,我没有话说了,既然你一切都决定好了。
“小鱼,以后想我了就打电话啊,随时。”你看向我,我的目光已不再停留在你那里,“我走以后,57号你可以租出去也可以卖掉,福利院的补助金记得按时领,不够的话我也会给你寄钱的。马上要高考了,加油,等你的好消息。”
“嗯。”我低低地应了一声,抬起头,“不用寄钱了,补助就够了。保持联系,等我好消息。”
“好。再见。”
再见。再也别相见。当晚你们就带着行李离开了梨雨巷。我握着57号门的钥匙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到厕所门槛角落的最深处,层层叠叠的霉垢里,横生出一株小芽。嫩黄的两瓣叶子还是种子的形状,衬托着潮湿的土壤——一层尘土、水垢和墙皮。没有充足的阳光和露水,它依然显得斗志昂扬。命运给它枷锁,同时给它反抗的力量。沈枫,我懂得,一个无权无势的涉世者,若不捆绑几名强势的亲友,是不敢迈入这个恶毒的社会的。让我心寒的是,你选择了血缘维系的陌生人,而非自己选定的亲人。也许是我对你的要求太苛刻,世事风云变幻唯独你不可以变。
接下来没有你的几个月我拼命学习,早晨起来后背一面英语单词晚上睡觉前做一套数学卷子,更别提在学校里争分夺秒地摘抄笔记和背诵知识点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能那么热爱学习,甚至觉得学习成了唯一能让我满足的生活状态。然后高考了,然后填志愿了,然后收到上海某二本院校的录取通知书了,然后我像你当初一样要永远离开梨雨巷了。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坐在火车站候车厅里,手指按在手机的发送键上。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联系你了。你说等我好消息,然而好消息来了我却没有勇气告诉你了。对了,现在你也不叫沈枫,叫沈欢。听到薛盼盼叫你“小欢”时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也许,你改名字是为了作为长子合法继承你父亲的公司?谁知道呢。
我还在犹豫,该不该发短信给你。
明天,关于过去的记忆将统统打包封存;明天,我将出现在与闲德格格不入的上海;明天,我将领取校方的助学金和某奶茶店的预付兼职工资,开始我独自打拼而非二人互助的大学生活。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慢慢靠在椅背上,前方的列车进站时间牌闪烁着红绿交错的光。再有几分钟,我的火车就要到站,它会用汽笛声奏响我的成年乐章。
沈枫,抑或沈欢,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去了哪里,我都真诚祝福你,愿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