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晚秋月

1、第一章山月不知心底事

　　1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余嘉鱼是个吃货。
　　好吧，说全世界可能夸张了点，那好吧，至少全班全校的人都知道余嘉鱼是个吃货，这可绝对不夸张。
　　她在几个死党面前最常说的话是：“请照顾我的胃啊！”“先照顾我的胃好不好！”“想一个人吃独食！问问我的胃同意不同意啊！？”
　　并且说话时往往唾沫横飞，其状之惨烈和史上最激烈的战斗有得一拼，就差血流漂橹，尸横遍野了。好在她所在的队伍里没有一个人看得惯她这种作风，在大家的威逼协利诱之下，她终于将这个维持了十几年的习惯给根除了，因为她一旦说话时再有唾沫星子飚出来，大家就一致对外地拒绝她同餐一个星期。不能同餐一个星期，这对她来说是根本无法忍受的。不能同餐一个星期，首先会意味着徐小狗的糖醋排骨会离开她一个星期，其次意味着余星星的红烧土豆她一个星期不能沾到，更重要的是，意味着韦书生的鲜香虾仁不知道会进入谁的胃，最最重要的是，班上那么多同学的午餐，都离不开她的帮忙才能扫荡完啊！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痛定思痛，终于戒掉了她那个唾沫横飞的毛病，她老妈总是惊讶又气愤，这姑娘明明长着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齿铜牙，怎么就还挡不住这飞奔而出的口水了呢。她戒掉这个毛病后，她妈为了犒劳“三军”，兴奋地办了一大桌好吃的，招待她的一群死党，一群人个个吃得大汗淋漓，心满意足，临了扯张抽纸抹了抹嘴喊了声“甲鱼，好好洗碗”，然后拍拍屁股全走了。气得她心肝脾肺脏都痛了。
　　她始终认为他们全都是吃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她这个吃货的身边必定全是吃货，要不然怎么会玩得到一起。
　　她每每如是解释，众人无语凝噎，唯有“举觞白眼望青天”，藉此聊表心肠。

　　2
　　余嘉鱼就读于星洲中学。
　　高考之后看到那些学长学姐们一个个拎着包全走了，她心里还真是触动颇深，虽然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学生的代表，可她的小伙伴是啊，想到这她就屁颠屁颠地奔去找小伙伴，今天周日，高考小长假刚收假。徐小狗说要从家里带特产，这是她今天这么早来学校的根本原因，直接原因是，班主任老许叫早点来，要开个总结会。
　　她真是不知道她要总结个啥，别人高考她要总结，肯定是醉歪歪了。
　　她走到文科一班后门门口，抬起脚踹了一脚，门打开了。
　　“你这烂脾性就不能改改！？”徐晋斜着眼睛眄了她一眼。
　　“改什么，有什么好改的，改了到时候你们不认识我了怎么办！？”
　　她眼睛一瞟，嗖嗖的利剑就朝着余星星飞过去，然后一屁股坐在徐晋旁边说：“余星星，你妈说叫你今天晚上回家先别睡，等她回来找你谈谈心。”
　　余星星眼睛一闭，忧郁之色尽上眉头，满脸都是痛苦的褶皱。
　　“行了行了，别装了，回家去你妈面前装！”她不耐烦地朝他挥了挥手。
　　“你又做什么了，嘉星？逼得你妈都快对你家暴了。”徐晋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悠悠地说。
　　“我昨天......在兴隆只待了一个小时而已......”
　　“噗~”徐晋刚喝进口中的水全喷了出来，“很好，进步了，只待了一个小时。”
　　“徐小狗，少废话，你带的特产呢？姐姐我为了特产才这么早来的！”
　　“之前有事在校门口把口袋给书生提了呀，谁知道他还没有回来。”
　　“......”
　　终于，在等待中度过了漫长的二十分钟之后，她利索地滚回了理科2班，顺带恶狠狠地放了话，“徐小狗，你给我警告韦书生，叫他放学别走！”

　　3
　　余嘉鱼，绰号甲鱼，吃货，蠢货，各种货，理科2班班长。偏科偏得半身不遂，作为一个理科生，语文好得变态到能在文科尖子班中稳占前十宝座，英语在年级上也没下过二十名，生物数学中下游，物理和化学属于残疾状态，一般物理化学加起来的总分等于她语文发挥得不太好的时候的三分之一。
　　余星星，余嘉星，就读于文科一班，余嘉鱼龙凤胎的亲弟弟（天知道她有没有把他当弟弟看，天知道他有没有把她当姐姐看），两人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战，十天一大战，不要问我为什么，真的，我也很想知道。
　　徐晋，和余星星一样就读于文科1班，余嘉鱼余嘉星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和余嘉鱼是青梅竹马，不好意思说错了，是竹马竹马，因为他们从来没把她当女生看；他们之间最大的差别就是头发长短不一样而已，小时候她经常摇着两个长长的黑辫子，而他们则常常是超级短的黑头发散着就能朝外冲，然后浑身是汗是泥地跑回来，但她却总是被妈妈揪住按在膝前，给她扎辫子，劲儿之大让她至今还记忆犹新，为此她恨死了长头发，因为它们浪费了她和他们一起玩耍冲锋陷阵的太多大好时间！
　　韦舒晟就是他们口中的韦书生了，他们刚得知他的名字的时候，齐齐喷了水，想他爸妈也不是那种没文化的人啊，怎么就给他取了个这样的名字，舒晟，书圣？书生？他爸妈是有多希望他继承他们的衣钵啊！阿弥陀佛！还好他有一个真正有文化的曲姓干爹，给他又起了个有文化的名字叫曲蔚，寓意像蔚蓝的天空一般清澈明净，希望他做一个清清白白正直磊落的人。他在学校几乎都是用曲蔚这个名字，但熟识的人都习惯性地喊他书生，久而久之便两个名字都为人熟知了。他是他们初二的时候搬到县城里之后的邻居，他大他们两岁，却只大他们一届。可恨的是成绩好到令人发指，当真没有辜负“书圣”这个名字，他已经高考完了，准备出去旅游一圈，长点见识，临走之前来学校和他们唠嗑唠嗑，权当饯别。
　　还有若干人等就先不说了，等他们慢慢登场吧。

　　4
　　先别说这烤鸭在三个小时之前是不是热的，她只在乎这个烤鸭在三个小时之后的现在是冷的，打开口袋一看，腻兮兮黏糊糊的油全凝在那层油纸上。
　　在这样的状况下，余嘉鱼瞪着眼睛盯了我们书生同学整整五分钟！
　　书生同学被她盯得都快穿孔了，但他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倒是徐晋同学难以在这样的低气压下生存，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打破了僵局，语气饱含惊恐，小心翼翼，一看就是被欺负惯了的：“我回头再给你买一个行不行！”
　　嘉鱼眼睛一动，转向徐晋：“两个！”
　　“一个！”
　　“两个！”
　　“一个！”
　　“三个！”
　　“最多两个，不要再得寸进尺了！”
　　“四.....”
　　“行了行了，三个三个！决不能再多了！”
　　“成交！”
　　见好就收，这是她的原则，反正她目的已经达到了，真买四个估计他得一星期不喝饮料不打游戏了，到时候还得蹭她的，亏得还是自己呀！想到这儿，她为自己的聪明点了个赞！又转过头来，看着舒晟，“我说书生啊，你除了会读书还会什么？拿个烤鸭都能拿这么大半天，直把外面黄焦焦金灿灿的皮儿蹂躏成这个鬼样子，也算是你厉害了！”
　　“我啊！会读书就够了，不像有些人，什么都不会，还不会读书，偏科偏得跟个残废似的。翻来覆去还是做一条甲鱼来得痛快！至少忘得快嘛！”
　　“算了，看在你就要‘离家出走’三个月的份上，我今天让你赢一回。免得你丧失了自信心到外边去，到时候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不好和韦伯伯交代！”
　　她听见他以一贯的声气轻蔑地“哼”了一声。

　　5
　　夏天的阳光总是热辣辣的，嘉鱼觉得芒刺在背这个词语就是为夏天而设置的，除了夏天的阳光，她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人如芒刺在背。就从教学楼到食堂短短的一段路，来回也刺得她满身发红，过敏似的，得过两个小时才能消退。
　　余嘉星和徐晋两个叛徒在大太阳下在玩篮球，她的皮肤的这种特性让她在太阳天里必须遇见热烈和她打招呼的阳光就退避三舍，也因此错过了许多活动，最简单的，就比如篮球，总不能叫她拿着把伞到球场去投篮吧。她好奇的是，为什么余嘉星那个小子没事，明明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书生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解释：“作为一个理科生，你应该明白，龙凤胎是异卵双胞胎，所以基因就会有较同卵双胞胎有更大的差别，所以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了。”
　　不否认，这个解释有一定的道理，但她还是无法接受他们在玩球，她却在赶作业的命运差别。所以她次次都向他们索要一人一个冰淇淋的封口费，这种行为导致的最终结果就是，她拉了肚子外加下一次她的封口费是他们每人两个，3乘2等于6，亏大了，然而，自己挖的坑，不情愿填也得假装乐意地使劲填！
　　舒晟已经出去一个月了，期间她收到两本三毛的书和5张明信片，每张背后都简单地写了句话，比如“今天这里阳光很好，我准备停留一天”，或者“这座城市的人都很温和可爱，下次你也来看看”，或者是直接附上有关当地的一两句诗或者名言，比如一张从南京寄过来明信片上就写着“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从江南来的则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嘉鱼看到这里真是想笑，心想这书生还真是不分季节的随处显摆啊，这大夏天的他要来个小火炉烤烤，不过饮一小杯倒是没问题的，就是不能烤烤。

　　6
　　高三的的学习很是忙碌，一天到晚就是堆积成山的试卷得做。舒晟毫无意外地被A市最牛的A大录走了，成为家人的骄傲学校的招牌所有高三生的榜样，当然除了嘉鱼。她总是不屑一顾的，提到他就习惯性地撇撇嘴，然后就是“这个书呆子除了分考得高点，还有什么用处，你们说是不是，”说着用眼睛给嘉星和徐晋示意，“他语文还不如我好......”
　　“但人家一科数学就比你理化生加起来高。”嘉星不怕死地插了一句嘴,“就知道臭显摆语文语文，有本事和人家比理化生啊。”
　　“好吧！你说得没错！”说着就起身走开了，末了又回头，“对了，你妈叫你今天和她一起回家，她没晚自习。”
　　留下一年恹恹的嘉星在此地抓耳挠腮。
　　嘉鱼口中的“你妈”，正是文科2班的班主任凌琳女士是也，教语文，兼任文科1班的语文老师。因此嘉星同学在语文课上从来不敢造次，觉不敢睡，话不敢说，连最平常的和徐晋同学的闲聊都免了，避之如洪水猛兽也；但越是这样，他的语文成绩就越差，在所有科目中竟然排到最后，这让他妈凌女士不得不怀疑是青少年的逆反心理在作祟，常常找他上政治课。而余嘉鱼同志因为语文成绩常常让他妈萌生骄傲情绪，所以很多时候免遭老妈的连珠炮轰击；在这一点上，嘉星就喷口老血只恨没有余嘉鱼同志的天赋，哪怕只分得一半也行啊。
　　但凌女士虽然在课堂上比较严厉，常常让其子嘉星同学产生畏惧情绪。但她的课堂很生动，她以其独特的人格魅力和丰富的文学知识抓住十七八岁少男少女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让班上的五十几个学生对她爱得颇为深沉，在教师节收到的学生送的礼物要让嘉鱼嘉星帮着搬两天，大多是些植物盆栽之类的，什么“一帆风顺”（一种花）啊，仙人球啊，铁观音啊，哦不，是观音莲，以及兰花啊什么的，这直接导致了他们家阳台上花草满为患，连嘉鱼同学洗了的袜子都没地方晾干，但优点就是他们家因此而空气清新了不少，再也没有那股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味儿了。嘉鱼还纳闷，这绿色植物是吸收阳光水分没错吧，但怎么好像连灰尘也一并吸收了？
　　凌女士不仅是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还是一个很开明的家长，这一点从嘉鱼学理嘉星学文就能看出来，她为孩子们引路，但不干涉他们的兴趣和生活，让他们有主见地自我选择，然后为自己的选择而奋斗努力，这样谁都没有闲话可说。
　　今天，模拟考成绩下来了，嘉星同学的语文成绩创历史新低，只考了75分，还是在作文写得满满当当（字数是满满当当的）的情况下，所以凌女士准备找他聊聊生活和理想，聊聊眼前的苟且，聊聊诗和远方。

　　7
　　农历八月二十五是嘉鱼嘉星的生日，这天刚好是星期五，大家上完课后就准备去吃一顿大餐，以慰藉自己被压制了一个星期的胃，好吧，主要是放松一下，进了高三，凌女士生怕学习压力太大了让这两个孩子营养跟不上，所以一直很注意地在照顾他们的饮食。比起之前的日子，那滋味，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连瘦成猴的徐晋都在凌女士的带领下圆润了不少，一天到晚在他们姐弟两面前嚷着以后要是找不着女朋友准叫他们俩负责，这个时候嘉星一般是伸出一个手指，然后对准嘉鱼的方向一指，“诺，现成的！”徐晋则是耷拉着一张脸说，“那我还是孤独终老算了”，说完又厚着脸皮跑到他们家去蹭饭。
　　下了课，他们径直走到花苑居。这是一家很奇怪的店，这既是一个休闲娱乐场所又是一个饭店茶居，里面既可以喝茶又可以吃饭，喝茶的一面朝南，吃饭的一面向西，另外两面则是厨房和休闲室，还有K歌厅，咖啡奶茶也有，在这样的一个小县城里有这样一家怪异的店倒是吸人眼球 ，但它生意如此兴隆的原因主要还是这里的东西普遍比外面的好吃并且价格又实惠。
　　这里的烤鱼让人想着就要流口水，没有其他地方烤出来的那么油腻，并且鱼的表面竟然是酥的，同样好吃的还有这里的干锅虾，干锅兔，小龙虾，酸菜鱼，干煸土豆丝，嘉鱼最爱的鱼香肉丝和嘉兴最爱的红烧排骨这里都做得最好，多亏了如此，才省得他们在生日的这一天爆发战争；这家的拔丝蛋糕也是一流的，甜而不腻，明明没有肉丝，但吃到嘴里却是一股浓郁的肉松味儿，这一点让某个天天喊“照顾我的胃我的胃”的吃货非常满意。
　　今天嘉鱼叫上了班上几个平日里玩得比较好的同学，萧薇薇、石琳、谢佳佳，以及陆飞鸿，说起这陆飞鸿还有段故事不得不说，想当年，额，去年，文理刚分班的时候，嘉鱼同学凭着惊人的语文成绩博得了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老许同志的欢心，非得把班长给她当，美名其曰“语文成绩这么好，班级也一定能管理好”，嘉鱼同学被老师可怕的脑回路吓了一跳，还没想清楚语文成绩和管理能力究竟有什么必然联系的时候就听见有个清脆悦耳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嘉鱼还没来得及想象拥有这么好听的男声的男生究竟是个什么摸样，就听见他一长串的话飘进耳朵：“老师，我不同意这么武断地就让余嘉鱼同学当班长，应该给班上的同学竞争的机会。”
　　嘉鱼用她那一贯的眼光斜视了她一眼，说：“同学，是你想要一个竞争的机会吧？”
　　陆飞鸿面色不改，直视着嘉鱼同学说：“没错，我想要一个竞争机会。”
　　老许同志看着才高二自己班上的学生就如此斗志满满，甚觉欣慰，于是出了一道具有深刻意义的语文题目给所有愿意参与竞争班长的同学去做。结果依旧是，嘉鱼同学赢得宝座。
　　嘉鱼同学和飞鸿同学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但我们的嘉鱼同学显然心地善良心胸宽广，从不记仇，不进行人身攻击，只在精神上予以敌方重创。她秉持着所谓不“打”不相识的原则，和有着悦耳男声的阳光少年陆飞鸿同学很快成了朋友，然后在不经意间对他进行思想上的摧残，旨在不费一兵一卒攻破对方的厚重心墙，飞鸿同学在结识嘉鱼同学的一年多里，时时刻刻都准备着揭竿而起，造反起义，迟早拿下她屁股底下的班长宝座。但聪慧的嘉鱼同学总是见好就收，并且在一年多的班长生涯里，把班级打理得很好，笼络了所有男女老少的心，这也从侧面上反映了班主任老许同志的睿智以及其看人眼光之精准，所以飞鸿同学的革命阻力太大，迟迟尚未成功。
　　嘉星也叫了几个平日里玩得好的朋友，十几人就在花苑居吃了个大蛋糕，又去包房里K了几小时的歌。姐弟俩掐着他妈凌女士濒临生气的点回到了家，大喊了一声“老妈，我爱你，我成年啦”，把凌女士头顶的火焰生生给扑灭了，还一人抱了一个生日礼物，乐颠乐颠地跑回寝室倒头睡了。

　　8
　　第二天早上刚起床一打开门，就看见嘉星揉着自己迷迷糊糊的眼睛，手里拿着一个礼品盒朝她怀里塞过来。
　　“昨天你不是给了我一块表吗？怎么，还有礼物啊？”
　　嘉星打了个呵欠说：“这是舒晟哥叫我给你的，我昨天给忘了。”说完摇着头又回房间了。
　　嘉星只有在这种迷糊不清的情况下或者有求于人的情况下才会管舒晟叫哥哥，想到这儿，嘉鱼不禁想笑。她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架木质帆船，结构精巧，连窗户上的镂空都细致可观，护栏上的刻痕也隐约可见，船头船尾的弧度刚刚好，符合她的审美标准，诸多的接榫处也处理得很好，几乎是没有缝隙的，船身上着深棕红色的漆，船帆是一块小白布，上面画着的竟然是海盗旗。看得嘉鱼心花怒放的，这不正是自己之前在精品店里瞅了老半天因为太贵了没舍得买的那个船身模型吗，没想到舒晟这小子不仅买了，还加工得这么精致，这回算他做得好！
　　她拿起手机，准备给他打个电话，忽然发现有他昨天的短信，简短的四个字，生日快乐，她还是乐颠乐颠地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喂？”
　　她激动地喊：“书生啊！这回做得真不错！比之前的礼物都好，真是酷，你怎么加工的，做得这么棒啊！”
　　电话那边响起舒晟熟悉的声音，“甲鱼，你要是再叫我书生我就把你炖了信不信？”
　　“哎哟，不叫了不叫了，舒晟哥哥，你说说你怎么加工的呗，告诉我呗！”
　　嘉鱼高兴起来，就跟嘉星迷糊起来一样，会管舒晟叫哥哥，会自动屏蔽别人喊她甲鱼，还会傻乎乎地发现不了为什么这艘船会从之前的精品店跑到自己家里来，在自己生日的这一天，并且是在送礼的人不在场的情况下。

　　9
　　充实的高三时间走得也快若匆匆流水，转眼就是下半学期了。
　　在第一轮的复习中，嘉鱼的生物化学略有起色，偶尔能及格了，但物理成绩依旧是老样子，因为已经差得不能再差了。生物化学的提升还得归功于书圣的帮助，在假期里嘉鱼被他妈逼着去补补差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理化生，统称理综，嘉鱼拒绝在假期里还压迫接受如此魔鬼训练，索性跟他妈一说，我去找书圣给我补课，在吃了他妈凌女士的一个暴栗之后，抱着理综卷子去敲对面的门。
　　这是她做得最错误的一个选择，她妈把她的小命全权交给书生管理，然后就和她闺蜜——他老妈，一起出去旅游了，把她扔在家里，任他要杀要剐，均可现先斩后奏，她问，妈，你就不怕你回来见不着你如花似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活泼可爱的女儿了？她妈说，那我可就谢谢舒晟帮了我一个大忙。
　　从此便是“一入对门深似海，从此风景是路人”。
　　早知道书生补课这么变态，她宁可选择去补习班，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的话，她一定会对书生说，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别来干扰我愉快的寒假。突然头上一痛，她抬起头瞪着他，一如以往。
　　舒晟认真地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大姑娘，是什么时候呢？是在她十三岁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她是她十三岁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喜欢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头上两个辫子还一甩一甩地荡在肩膀两边，她背着一只红色的书包，手里还抱着厚厚的一摞书，他妈妈叫他过去帮妹妹搬东西，说是新搬来的邻居，就住在自家对门。正是十月份，阴雨绵绵，他走近她，看到她手里抱的是厚厚的一摞《三毛流浪记》，头上只有三根毛的三毛在书面上咧嘴笑着，他伸手过去要帮她抱书，她却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他就是那个时候开始遇见她这个表情的，自顾自地抱着书走了。他不由得惊奇，有着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的姑娘是不应该有这样生气而愤懑的眼神的，仿佛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关爱，如水的眼眸里盛得满满的都是忧伤；但他后来发现她是如此地爱笑，笑起来眼睛里就填满了月光，她笑起来，整片星空都会失色，暗夜都会变得明媚，所以他就决定，要让这个妹妹多笑起来，而不是用那样幽深寒凉的眼光去看这个世界，去看这个世界的花开。
　　然而，现在，那个当年只会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已经十八岁了，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她悄悄地抽枝发芽，成长开花，变成了一棵会开花结果的易遭人觊觎的的美丽的树。他看着她的弯弯的眉毛，清澈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瞪着他，漆黑的头发分散绑在肩膀两边，她咬紧了整齐白净的牙齿，一副抓狂了的样子，甚是可爱。他突然想起《诗经》里面的句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看他走神了，出声说：“书生啊，你不要给我补个课把脑子补傻了！你去跟凌女士说，你不想再给我补课了不就好了，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
　　脑袋上又挨了一崩，她幽怨地发声：“我是为了你好啊。居然恩将仇报。”
　　“你好好听就是为我好了！”
　　书圣补课是别具一格的，别的补习班都大都是要么上午补要么下午补，他是上午下午一起补，别人都是一天补一科，他每科都补，理由是：“像你这样特别的脑子，就必须采用非凡的战略才能让它稍微发挥点作用，多管齐下，才能让它印象深刻一些，一门一门地深入这种方式对于你这种脑子不适用！”
　　好吧，他胡言乱语说一堆也就算了，绕来绕去想说的不就是因材施教嘛，她忍，但为毛后面这番解释让人听起来那么不爽呢？
　　徐晋和余嘉星这两个叛徒又逃出去玩了，又不带她，好吧，她根本走不了，泪奔，书圣每天一大早就开始叫魂，“甲鱼同学，上课时间到了，赶紧起床，迟到一分钟迟十分钟下课！”吓得她一个鲤鱼打挺立马翻身起床，脸不洗牙不刷就跑过去找师傅了，课间时间才得以跑回家洗脸刷牙，假期日子过得之憋屈，心境之惨烈，想必是她物理成绩没有取得丝毫进步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做完讲解完一整套理综卷子之后，书圣大人竟然大发慈悲带她去游乐园玩了一天，这真是让她大吃了一惊，然而吃惊在前，欢欣在后，终结在末尾——她把脚摔骨折了。阳光总在风雨后这句话哲理性很强，在她历经了二十几天的理综卷子的疾风骤雨之后，终于迎来了一缕阳光，然后阳光还没照到身上，风雨又来了。就是这样循环的。
　　恶！性！循！环！

　　10
　　这一摔还让她因祸得福了。
　　首先，毁了她的假期的书圣同学被他妈狠狠地骂了一顿，他垂着头在那儿听，她就蒙着嘴在旁边笑得没心没肺，并且责令他在剩余的为数不多的几天假期里，每天给她带好吃的，义正辞严，养伤！
　　其次这一摔让她一个月之内每天都有排骨汤可以喝，上学的时候享受徐晋和嘉星轮流换着背的高级待遇，在学校又享受老师的高级待遇，可以在教室里放了个椅子，前面搭个小凳放脚，让最为嫉妒她的陆飞鸿这厮当了她一个月的跑腿工。
　　因为老许吩咐了：“飞鸿，嘉鱼脚不方便，你就多多帮着她处理班上的事情。”
　　所以只要广播里一通知某班班长快来教务处领取什么什么文件，嘉鱼就手一戳，陆飞鸿，叫你拿文件，快去！飞鸿同学在和嘉鱼同学大眼瞪大眼地互瞪三百个回合之后，败下阵来，认命地跑到教务处去拿文件了。
　　如果不是上厕所实在不方便的话，嘉鱼都想让她腿上的石膏永远地打下去了。但她上厕所总不能像男生一样站着解决吧，这让她在学校里连口水都不敢喝，下课了就让嘉星背着她飞奔回家，直奔卫生间。
　　嘉星和嘉鱼虽是龙凤胎，但两人长得着实不太像，不是说面貌，是说身高，嘉鱼十八岁的时候是1.65cm，而十八岁的嘉星已经有1.78cm了，这中间相差的13cm让嘉鱼心中很不爽。长到十八岁嘉鱼再也打不过嘉星了，这让她产生了巨大的挫败感。但是为什么一个都已经18岁了的大人还在想着和弟弟打架，这一点显示出嘉鱼同学，真是一点也不成熟！
　　嘉星长得高高瘦瘦，清秀的眉毛下却是一张略显坚毅的脸，很有线条感，像是素描画里铅笔勾勒出来的人物轮廓，他有一双和嘉鱼一样清澈的眼睛，要说嘉鱼的眼里装的是月光的话，嘉星眼睛里装的就是细碎的星光，一闪一闪，微弱却永远不会熄灭。嘉星和陆飞鸿一样，有很好听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像黄鹂，像琵琶行里面的“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是那种珠子齐刷刷掉到地上弹跳着的清脆，是那种脆生生的清脆。
　　嘉星和陆飞鸿筹备着准备办个乐队，被他妈骂得抱头鼠窜，“你这个臭小子，想到一出是一出是不是，看看这什么时候，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你要玩乐队，敢瞎弄我打断你的腿！”两小子硬是被凌女士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不敢抬头。

　　11
　　舒晟同学为了表示他的歉意——其实根本不关他的事，只能怪有些人迷糊惯了，自己不注意——又给嘉鱼寄了几本书回来，全是有些年代了的老版三毛！
　　乐得从不记仇的嘉鱼同学想颁给他几朵小红花！
　　舒晟第一次见嘉鱼的时候看到嘉鱼手里的《三毛流浪记》觉得颇为有趣，后来他告诉她，还有另外一个三毛，是台湾的女作家，是一个很随性很自由很美丽的喜欢远方的女子，她便追问，于是他把自己珍藏的《撒哈拉的故事》给她看，一发便不可收拾，她缠着他把他家里所有三毛的书全都搬回了自己家。书圣同学很大方，然而其实只要他想去搬回来，这小胳膊小腿的甲鱼能拦得住？
　　嘉鱼的语文成绩如此好，与她大量的阅读脱不了干系。小时候她就抱着作文书看，从爱哭鬼小红、调皮将小军到和成绩最好的小明，到表妹圆圆、表姐芳芳，再到大街上不认识的叔叔阿姨，加上最后一天一篇的流水账日记，直到如今，终于能写得出点稍微像样的文字了，每每考试，作文必拿高分，还总是被其他老师拿来当做范文朗诵；而其他的，像阅读理解诗词赏析这之类的，也许是读书多了之后携的连带效应，自然而然地就能做了。
　　最后的三个月里，嘉鱼使了一把劲儿，每天晚上加班到一点两点，早上五点就起床背化学式和公式，加上假期里书圣的恶补加固了她的基础，最后终于将拖后腿的理综成绩提高了一大个阶；而同样忙碌的还有嘉星和徐晋，也是每天起得大早就背历史政治地理，每天望着书桌上的地球仪，研究经度纬度，晨昏线，顺便探讨地心引力，嘉鱼怒，一个文科生比她一个理科生还懂物理，况且这个文科生还是语文成绩只能考80分的余嘉星，这让她情何以堪！
　　......
　　在这个小县城里，六月的天气还不算太炎热，大家都有些紧张又有些迫不及待。头天晚上在家吃饭的时候，嘉鱼一改以往的不正经和讥讽态度对嘉星和徐晋说，“明天不要太紧张了，好好考！咱不求超常，至少保持正常水平！”
　　他俩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她又怒了：“什么眼神，你们俩正常点行不行！”
　　他们会心对视，意思是说，恩，恢复正常了。
　　她睡觉的时候收到书圣的短信，“淡定，加油！”
　　还是那么简短。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句“好的”。
　　刚放下手机，又震动了两下，是陆飞鸿的短信，“甲鱼，明天加油，高考之后我请你吃甲鱼啊！”
　　“......”

　　12
　　高考结束之后，他们班的同学筹钱弄了个毕业晚会。
　　就在花苑居，他们几个人经常去都和老板混熟了，所以打了个七折，每个人五十块，多退少补。一场晚会上到处都哭哭啼啼的，看着真是心塞得厉害，老许同志来到晚会上，个个都抢着抱她和她合影留恋。嘉鱼咋舌，她还没发现老许在不经意间也已经有那么多的粉丝了，和她有得一拼，她走过去亲切地抱着老许，掏出大家筹钱给她买的礼物，嘉鱼看她灰白的鬓角上皱纹叠在一起，颇显慈祥之态，想想许老师都已经五十岁了，还真是老许了。吃完晚饭又去k歌，大家在ktv里闹腾得厉害，一边喊着干杯喝酒一边拿着话筒一个劲儿地鬼哭狼嚎，也不管是不是好听，大家一律捧场！
　　十二点过才回到家，妈妈还没睡，看到她回来，连忙问她还要不要吃点东西，她摇摇头冲她笑笑。又送走了一届高中生，妈妈应该是高兴的吧，内心肯定很有成就感。恍惚间，她在妈妈的乌黑秀发之中，竟发现了几根隐约的银丝，这发现突然之间刺痛了她的双眼，什么时候，妈妈竟然也有白头发了。她轻轻地喊了声妈妈，扶她去睡了，嘉星今天不准备回家来了，他已经是一个大男孩了，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她们也不追问，今天就由着他去了。
　　嘉鱼躺在床上，突然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成长这件事来。
　　就像是歌里唱的：“啊朋友以为老去是件漫长的事，有时候它就在一夜之间。”
　　没有毕业的时候觉得自己永远都是个中学生，中学生呀，年龄也小，烦恼也少，也许那就是所谓的年少不识愁滋味吧。心底突然情绪翻涌，忽然间想大哭一场似的，在大家都哭的时候她没有哭，这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毕个业吗？这下子她却突然觉得眼泪真的是包不住了，终究他们长大了，而他们一长大，亲人就开始老了，开始有白发青丝了，眼角皱纹深深，眼里尽是上年纪的长辈才有的慈祥之态。
　　她都开始在心底潜意识地管妈妈叫母亲了。她突然醒悟过来，妈妈和母亲是不一样的，妈妈是年轻的，是一朵朝着太阳的向日葵，充满着阳光和活力，整张脸上都是希望；而母亲则是秋天的田野里金黄的稻穗，驮着金黄的谷粒在夕阳余晖里笑得慈祥而温柔。妈妈和母亲的区别就在这里，她们都在笑，可是一个是充满活力的希望的笑，一个是充满爱意的温柔的笑，一个是清晨的霞光，而另一个则是暮色里的余晖。
　　从这一刻开始，她要真正长大了。

　　13
　　“填A大？”嘉鱼快气笑了，“别说我分数很可能根本达不到吧，就算达到了，我干嘛要填A大？”
　　“舒晟在A大，方便有个照应啊！”凌女士义正词严。
　　“书生读他的A大，关我什么事。我要去江南！”
　　“去江南做什么，A大多好，离家又近，你舒晟哥哥又在那里，大家一起多好，嘉星小晋你们说是不是？”
　　“......”
　　“算了，先别讨论这个问题了，成绩出来了我们再说好不好！”嘉鱼拍拍屁股走人了。
　　陆飞鸿约她吃饭，说有事要跟她讲，她叫他别磨磨唧唧的，直接电话里讲得了，他竟然直接撂电话！毕业了，这小兔崽子脾气都变大了。她非得让他知道，就算毕业了，她也永远是理科一班的王，不是他这等虾兵蟹将能惹得起的。
　　到了花苑居，进了包厢，里面竟然连根毛都没有，别说是人了。她正火大，就看到陆飞鸿从走廊那边过来了，还穿得人模狗样的，其实人家怎么看也是一个阳光美少男啊，偏偏看在嘉鱼眼里就成了人模狗样，脖子上还系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他一走近，她就开口：“哟！我们陆少爷今天是......”
　　话还没说完，陆飞鸿就皱了眉毛，捂住她的嘴，“在它能吐出象牙来之前，紧紧闭上你的狗嘴，要不然我可不能保证它的安危！”说完还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好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个时候不能说话，一会儿再说不就行了，现在不说就不说。
　　她看着菜一碗碗地上了桌，半天都没有人来，强忍着口水不禁纳闷，“你都喊了谁啊，太没时间观念了，嘉星和徐小狗是不是？真是啰嗦，再不来我要开动了！”
　　“吃吧！”
　　“啊！不等了？”
　　“只喊了你一个人，还等鬼吗？”
　　“啊！飞鸿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要请我吃大餐来求我原谅，说吧说吧，看在大餐的面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了！”
　　“.......”
　　“你准备填志愿到哪里？”吃到一半，他问。
　　“我妈叫我填A大，但我想去江南。”
　　“江南？为什么？”
　　“因为江南风景美啊！”说完又朝他凑过一张油嘴，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江南美女可多了，扬州瘦马，瘦马瘦马，可不是说着玩的，美景养美人儿呀！最最重要的是，江南好吃的东西多啊！”
　　“不折不扣的，吃货！！”
　　吃完饭嘉鱼和陆飞鸿一起去了学校，去见石琳、谢佳佳他们，他们今天在收拾东西，明天就回家了，现在正在寝室等着她去解救他们的肚子，嘉鱼提了一袋拔丝蛋糕，买了只烤鸭，刚进寝室门就被瓜分了。她摆着高冷女神范儿，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抢东西。
　　“咦！你不吃吗？”谢佳佳问。
　　“和陆飞鸿一起吃过了。”
　　“和陆飞鸿一起吃的？”
　　“恩！”
　　“有情况？”
　　“有什么情况？”
　　“喂，我说嘉鱼啊，你不觉得陆飞鸿喜欢你吗？”
　　这句话雷了嘉鱼一下子，她几乎是恶狠狠地说：
　　“你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陆飞鸿喜欢我！？恐怕世界上女的都死光光了就剩我一个他也不会喜欢我的。我们一直是死对头！”
　　“死对头毕业第一天就一起吃饭了？”
　　“这不一样好不好，”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除了死对头这个身份，我们还是酒肉朋友，狐朋狗友！别胡编乱造！”说完给了佳佳一个暴栗！
　　晚上他们几个人就呆在一起，萧微微也从家里来了学校，几个小姐妹在寝室里面窝着谈三年的点点滴滴，时光如白驹过隙，三年光阴一晃而过，转眼大家都真的要各奔东西了，说着说着泪点最低的石琳又要抹眼泪了。
　　“我跟你们说，你们要是再继续说些煽情的东西我立马就回家！”嘉鱼怒了，一天到晚唧唧歪歪的“女女情长”个什么劲儿！跟祥林嫂似的。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换个话题换个话题！”佳佳一把搂住嘉鱼，“说点其他的！知道我们的甲鱼小姐不爱听这些风花雪月还专往这儿整！”
　　这个夜晚最终以四个人窝在一起看了宫崎骏的《龙猫》为终结。
　　第二天走的时候，谢佳佳递给嘉鱼一封信，叫她替他转交给陆飞鸿。
　　嘉鱼挑挑眉：“这才是有情况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