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腔孤勇》五月冬末

2、第 2 章

　　京城的风好像是有点大，这下的是雪吧。总觉得没想象中冷啊，明明以前最怕冷的。
　　邓莱看着街边老大爷，推着一车的烘山芋。脸上冻红了，手上还长着冻疮。低头看看自己，看来也不是不能接受呢。察觉到有人看着，大爷也把目光转向邓莱，撇了撇嘴。
　　我们都差不多吧。
　　路对面绿灯一亮，一个女孩手紧攥着书包带，一路跑了过来。
　　“慢点慢点，别跑。”大爷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爷爷给我吃个山芋呗。冷死了。”女孩搓着手，双脚来回蹬地。
　　“那哪儿有什么营养。给，先捂着。我摆摊的时候看好多小姑娘都用这个。”边说便从军大袄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热水袋，“走，回家给你热饭菜。”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模糊。

　　原来我们不一样呢。

　　邓莱裹了裹身上的羽绒服外套，自嘲地笑笑。
　　距离盛达破产已经快过去一年了，这一年比过去的十几年都来的漫长。她这一年，在战火中从难民区转移到世界的另一端，北国的寒冷几乎侵蚀了她最后一点求生的念头。从毒枭手中死里逃生，那里的人们把生命视作草芥，枪声随时诞生在一阵哄闹中。异国的公路仿佛走不到尽头，却醒来在装满稻草的集装箱中。一个陌生的男人告诉她，你那遥远又温暖的故乡有人想帮你，和我回国吧。

　　帮我吗？有点晚了。
　　邓莱好像是把过去十几年来没见过的，没体验过的冷暖，够劲地尝了个遍。

　　凌晨一点多了，大街上冷清了起来。人们往往会不自觉地向热闹又明亮的地方靠近，邓莱想着。竟也快走到了她打工的地方，后城。
　　一走进去，熟悉又不熟悉的酒精和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么一群人日夜聚集在这里，互相抱团，并自欺欺人地坚持，这些所谓欲/望能带来的，称之为温暖。

　　“快去换衣服，今天来了几位大客户。这些老板，不，这些有权有势的人都喜欢称自己是企业家。”程青拿起桌上的口红递给邓莱。“他们点酒都是摆在那儿看着的，没几个真喝。要是今晚能捞一笔，这个月奖金可就来了。”
　　“你也真是好运气，刚来几天就碰上大客户。一会儿我去和经理说说，把这单抢过来，带你要不要？”程青一手搭在门上，一手系高跟鞋带。
　　“你知道来的是谁吗？”邓莱突然鬼迷心窍地问了句。
　　“好像是姓顾..还有商，对了，是商恒集团来着。”
　　姓商，京城能有几个姓商的大人物。
　　“我跟你去。”

　　程青一头大波浪栗色卷发，随着她肩膀来回摆动。一手拽过邓莱，“待会儿机灵点知道吗，别拉不下脸，脸皮厚才能赚钱呢。”邓莱有些反感地拨开她的手，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点了点头。

　　包间里边，顾源之拿着烟递给一边的男人，“今儿个我可是听说，上海那个大案子，给你手下的人拿下了。多少家都盯着这块肉呢，秦家这回可是和你们商恒实实在在地结下梁子了。还是商二爷厉害啊。”

　　“不差他这一家。”角落里的男人抖了抖烟灰，身子向前坐了坐，整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露了出来。眉峰似箭，两眼深邃，感觉摸不透这人在想什么，中庭之间有点淡淡的眉心痣，鼻梁挺拔却不显得过分，薄唇，是个皮相极好的男人。或者说，骨子中是副美人皮相。

　　“行了，今天不谈公事。来，这家酒不错。”顾源之推开身边不识趣的女人，女人娇嗔地嘟囔了一句，往边上退了退。商则向来不近女色，这点他深知他家老友，哪是对女的没兴趣，那是没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程青在包厢门前等了会儿，趁着两位大客户的谈话告一段落时，相当专业的敲了门进去。邓莱自觉的跟在她身后，进去时她感觉角落里的男人抬头看了眼她，好像是错觉。

　　“两位爷晚上好啊，您看有什么酒水需要吗？”程青这一套真是谁见谁服帖。
　　“嘴挺甜的，这两种，上几瓶。”顾源之用下巴轻抬了几下。
　　“您眼光真好，这店里最好的都给您挑走了。” “行了，别得了便宜卖乖。赶紧。”顾源之摆明不愿和这些卖酒的多废话。

　　旁边的商则一言不发，瞟了几眼邓莱。顾源之给瞧见了，“二爷喜欢？”
　　商则看了眼邓莱，眼中的情绪隐晦又复杂。
　　她不知道二爷是不是那个帮她的人，只感觉这个男人让她觉得很危险却又吸引她。
　　“哎，这是咱这儿新来的小姑娘，不懂事，您多包涵。”程青在一边打着马虎眼儿。

　　“滚出去。”顾源之搂了搂刚刚被冷落的女人，看都不看两人一眼。
　　程青陪着笑脸，“两位爷慢用”，拉着邓莱，识趣地赶紧离开。

　　“有钱人就是难伺候，一个个都什么脾气。”程青回到换衣间，“要不是消费贵，谁爱干这种不讨好的事。”她瞥了眼邓莱。
　　“你和里面的那个人认识？”

　　“不认识。”邓莱向下扯了扯不停往上缩的短裙。

　　“你年纪还小吧，何必出来遭这罪。干着赚钱全靠老天爷开眼的活。”

　　邓莱对她扯了扯笑，没说什么。

　　去年的报道中，盛达资金链断裂，迅速在前前后后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宣告破产。邓家的大小姐，也突然一夜间失踪了，找不到下落。

　　商则觉得那个小姑娘有点眼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但她的眼睛太干净了，看得他心烦。

　　“今天不错啊你们两，这单子可赚了不少。”陈经理看着酒单，勾起了油腻的笑容。“这不是多亏您给我们机会吗。”程青拉过邓莱，向她使了使眼色。“多谢陈经理提携。”邓莱僵硬地蹦出一句话。
　　“新来的和小程多学学，会来事儿，钱有的你拿。”陈经理甩甩头，看着指针指向三点，“回去吧，明儿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