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音－－琴韵》冰冻时刻

1、无音——琴韵 无音——

　　无音——琴韵
　　千夜如星，等待着你来点数。千星如夜，永远鉴照着遥远。
　　我的名字叫巢螭，但是对于这个名字的由来，我没有任何记忆。我的记忆只停留在当我还是一棵树的时候……
　　我的四周是一片安静祥和的鸟语花香，我饮着露水，浴着阳光，从破壤抽芽到长成一棵茁壮的树苗，我聆听着大自然的声音。无论是枝头戏舞的蝴蝶、自在鸣唱的黄莺，还是红花绿柳，我能感受它们的心情，明白她们的喜怒与哀愁。
　　看着身体上的年轮一圈圈地增加，形成细致的纹路，我知道作为一棵树的日子也许即将远去了。
　　因为我并不是一棵普通的树。
　　我是一棵懂得音律的树。我明白世间万物的语言，懂得大自然赐予人间的天籁。每到夜晚，我就会舒展开身上的每一片叶子，吸取大自然的精华，静静聆听……
　　元月十五那天，一位老人站到了我面前，他看着我，我也注视着他。
　　我倒了下来，缓缓地闭上眼睛。我的身体被分割成无数的小块，制成一具七弦琴，但我仍固执地不肯离去。我要等待，等待一个懂我惜我的人将我从沉睡中唤醒……
　　千夜如星，等待着你来点数。千星如夜，永远鉴照着遥远。分不清我睡了多久，依稀听见悠扬的乐声不时传入我的耳畔，我从人们的手中辗转，却没有遇到知音，万般无奈的我只好又回到老人手中。
　　岁月低吟着，在无数个日光飞逝的瞬间轻轻唱响。
　　终于，在一个寂寞的清晨，老人的声音再度传入我的耳中。
　　“公子，你看，这琴是用上好的桐木所制……”
　　我知道我新的主人出现了——
　　我的身体被一双微凉却暖的手托起，冷俊的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带着深沉与欣然。些许模糊的影象飞旋在我的脑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沁入我的身心，注定的时刻，是前世约定的时辰，无需太多，电石火花的一眼，我便明白，千年来等待的人此刻就站在我面前……
　　我悠悠转醒，思绪明朗起来。凝视着他——穿着青衣的青年，一双好看的湛然深沉的眼睛，煞气与贵气并存于眉间。不知为什么，琴弦微颤，我突地落泪了，耳畔传来他清朗的声音，“书雪，将银两交给老人家，这琴我要了……”
　　“公子好眼光，这琴名为巢螭，是懂得选主的灵性之琴，老朽愿将她赠予公子，请公子好好待她……”老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然后向着抱着我的青年微微一鞠躬，飘然离去。

　　就这样，在这个漠漠轻寒，烟雨如织，容易令人伤感的寂寞清晨，唤醒我的青年抱着我回到他的家，我来到了新家，知道了公子姓容，叫做容隐。
　　四年的光阴如梭，我默默地陪着公子渡过，看着公子成为大宋枢密院枢密使，看着公子掌管大宋兵权。权术在公子手中，可以玩弄得像魔术，公子想怎么样，朝局、战局、天下，就会往他所想的那一方面发展——从来也没有出过岔子。
　　但我知道公子是寂寞的，他常常在月光如水的时候轻抚着我，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时而抹平，时而挑起。时间在公子的指间流逝，在我以为今生今世都可以陪伴着公子的时候，一切悄然发生了变化……
　　又到了元月十五，我静静坐在檀木琴架上，等待公子回来，公子已去了盛产纳溪梅岭的泸州一月有余。我盼望他早日归来，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改变了我今后的一切。
　　公子带着一身疲惫和雨水回来了，我满心欢喜，可公子却一语不发地抱着我向何心亭走去。
　　何心亭
　　向来是公子会客谈公事的地方，这对我来说是那么地陌生。环顾四周，只见倾园一处小瀑布的底侧，相邻着倾园的深水潭，水雾弥漫，很诗意，甚至有点旖旎的地方。
　　公子抱着我坐在了何心亭，紧紧地抱着我，一语未发。公子的心跳清晰地传入我的心中，我深深地体会到公子心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却无法用言语安慰他，因为我只是一张琴，一张不能言语的琴。突然间些许微凉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身上，我茫然地抬头，看见的却是公子的深情带泪的眼，不知怎地，酸涩的感觉流淌过我的心，我知道公子看着并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娉婷的身影……
　　良久，公子起身，抱着我回到太平阁，却没有向往常一样将我放置在那靠窗的檀木琴架，而是取来白绸绢将我裹住，嘱咐书雪将我收在库房里，我不能言语，只能是深深地回望公子……

　　我在库房静静地守望着，一等便是四年。我的心也渐渐沉静，也许我就这样被公子遗忘了吧！直到有一天……锥心的刺痛将沉睡中的我惊醒，睁眼却发现我已然躺在了地上，公子裹在我身上的白绸绢已被灰尘污浊，恍然了，我的心好难过，分不清那刺痛是来自身上还是心里，难道我将这样孤寂无奈地死去，再也见不到公子了吗？
　　“哎呀，老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在耳边，有人轻轻地将我抱起，而我却无法分辨，我的心神渐渐不清，黑暗缓缓将我笼罩……再见了，公子，也许巢螭再也不能陪伴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然转醒，看见的便是站在窗边凝望着我的公子。公子的眼神是近乎‘迷惘’的惆怅，像是在悼念着什么，是为我吗？我摇摇头，公子也许早已不记得我了……
　　而公子却向我走来，缓缓将我抱起，轻抚着我伤痕累累的身体，然后微微叹了口气，拿细丝缠紧我破裂的身体，再将两个弦柱重新钉了上去……我一惊，公子这是在做什么？我是琴，所以我知道——琴一旦被摔碎了，就再也不可能修复了，因为我破裂的身体已经不能发出完美的声音了。我——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可公子依然在做着，他精心地为我裹好伤，伸指轻拨了几下，可是我只能吟出破碎的声音，我再也不是绝代风华的巢螭了。可是公子仍然在弹，却因为很久没有弹过，指法有些生疏。我用尽气力与公子的旋律附和在一起，共鸣声中，我听见公子的声音，“关山度晓月，剑客从远征。云中出迥阵，天外落奇兵……”我知道他吟的是南朝张正见的《度关山》，是一首边疆诗。
　　“马倦时衔草，人疲屡看城。”公子轻念到这一句，停了一下，目光离开了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很久，才最后拨了几下琴，“寒拢胡笳涩，空林汉鼓鸣。还听呜咽曲，并切断肠声——”
　　公子轻轻地放下我，起身跺到了窗前，无言地停立了许久许久……

　　自那一刻起，我又陪伴在公子身边，与四年前不同的是，公子的身边多了一位怀抱乌木琴的白衣女子。我从书雪口中知道了她名姑射，也知道了她和公子间的往事。
　　四年前元月前夕，公子去泸州，在茶楼遇上了姑射姑娘。他和她烹茶煮酒，弹琴论诗——相约上山采撷纳溪梅岭的茶叶，那一段时光，公子与姑射姑娘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临别的那一天，姑射姑娘唱了那首《长命女》，吐露了对公子的爱慕之意，可公子却冷冰冰抛下一句，“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拂袖而去！伤了姑射姑娘的心……我是了解公子的，公子爱着大宋的黎民百姓更甚于爱自己，公子年方二六，却将自己埋葬给了大宋朝廷。自古忠笑难两全，公子的心真的好苦好苦，四年来，他都在自缚的茧中苦苦挣扎，甚至将我收放在库房，可仍难以挥剑斩情丝，无法摆脱相思之苦。
　　可这一次公子仍狠心地将姑射姑娘赶走。我看见他们争吵，听见公子咬牙冷冷地对姑射姑娘说‘你本就可以走，我没有留你……’而姑射姑娘气得眼圈微红，放在我身上的手忘形地扣住了琴弦，几乎要掐断了它。‘我不是……’公子咽住了没有说下去。良久，姑射姑娘看着公子，缓缓问了一句，‘你说，你不是不爱我，那么，不是不爱我，就是爱我吗？’公子怔然，缓缓转过头，凝视着姑射姑娘，微微笑了，‘是的，只不过，不太深——没有你深。’可是我知道不是的，公子爱着姑射姑娘，深深爱着，不然就不会为情苦，为情痛楚！也不会——承受要亲自逼所爱的人离开的痛苦。
　　姑射姑娘误解了公子的意思，她抱琴远去，带走了公子的幸福，也带走了公子一半的心与魂……
　　岁月如梭，公子越来越忙碌，常常竭尽心智废寝忘食，往往连续几天不眠不休，而我也静静地陪着公子。看着公子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书，看着来来往往的朝臣为一点小事劳烦公子。终于有一天，书雪的哭声惊醒了小睡的我，我睁眼，昏黄的灯光下，讶然地发现公子的头发已白了少许。公子正凝视着书雪手中的镜子，淡淡地说道：‘头发迟早都是要白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少爷……’书雪惊呼，公子却转过头继续看他的公文。我几乎要哭出声来，公子啊……书雪也哭了起来，哭着说要去找姑射姑娘，可公子却淡淡地笑了，‘姑射姑娘的头发——也已经——白啦！’我微惊，公子和姑射竟然都……可我明白公子的，姑射姑娘也应当明白的吧！公子为了这世上少一些人痛苦，少一些人伤心，少一些人流泪，放掉了自己的幸福。公子在等，等待有一天可以和姑射姑娘——破镜重圆，可是破镜——重圆——公子的希望是多么的渺茫，渺茫的只像一个心愿，一个不能实现的心愿。
　　窗外，幽幽的哭声传了进来，我很快地听出那是姑射姑娘的声音，她是来还公子的灵犀玉佩的吧！我知道公子将玉佩遗留在姑射姑娘那儿。公子伸手推开了窗，将窗外的人紧紧搂在怀里，什么话也没说，我低下头，不忍心看着这一幕，如果可以的话，我多想为公子做点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可以等到不再打仗的一天，你愿意等我，和我——破镜重圆吗？”
　　我听见公子的声音，他问着姑射姑娘，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我当然愿意！”这是姑射姑娘的声音，她打断公子的话，展颜一笑，“……我等着你——到梨花溪——来娶我！”
　　公子——我看着公子，心好痛，但公子只是站在窗前，抬头凝视着月亮，凝视了很久很久……

　　又近元宵了，这一天公子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他一直拨着琴弦，一下一下，“坠雨已辞云，流水难归浦。遗恨几时休，心抵秋莲苦。”
　　我以破碎的琴声和着公子的旋律，抬头望着他，公子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公子的心也已经疲惫了，可公子一直再等，等——
　　突然间门外有人急急地进来，然后说了句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看见公子淡淡的一笑，笑得平静，而且温和。
　　仿佛没有听见来人所说的话，继续拨着弦，一字一顿，“忍泪不能歌，试托哀弦语。”然后一顿，吐出最后一句，“弦语——愿相逢——知有——相逢否？”
　　我突地一颤，莫名地感到恐惧，然后是“铮——”的一声，琴弦挑断，我——碎成无数，心神恍然间我看见公子带着微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伏在我身上——
　　我剩下最后一口气息，只能无言地看着姑射姑娘站在门边颤着声，一个字一个地低吟，‘坠雨——已辞云，流水——难归浦——遗——恨——几时休？心——抵——秋莲苦……’，泪水滚落，已是刺目的猩红色。琴声一断，姑射姑娘扬起了她的乌木琴，倾尽全力砸了下去，乌木琴木屑纷飞，落在了我的身边，‘我带你走，去梨花溪，你说过要来娶我的……’姑射姑娘抱起公子,自言自语,轻折身越墙而去。
　　我是多么地不甘心，不甘心公子就这样离去……
　　“巢螭，你的磨练已经终了，是时候随我返回天庭了……”我茫然回头，见到的却是将我赠予公子的老人。
　　见到我的茫然，老人笑了，“巢螭，你还没想起过往的一切吗？”我微愣，突然间感觉到天旋地转，如雪花纷飞般的记忆涌入脑海……是了，我并不是一张琴，我是天庭的乐师无音，只因对凡人动情，而被贬为琴，历经九九八十一世，看遍人世的爱恨情仇，才得以重返天庭……我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已经恢复似的人身，再望着眼前的老人，盈盈跪下，一句“师傅”迟了九千九百八十一年。
　　“无音，放下这人世间的情爱，和我回去吧！”老人轻抚着我的长发，将我拉起。
　　“师傅，公子他——他会怎样？”我遥遥望着姑射姑娘离去的方向，泪如雨下。
　　“无音，这是宿命,你——还没想起他是谁吗？”师傅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微微闭上眼，我怎会不记得，几世之前公子姓俞，叫俞伯牙。而相遇公子的那一天也是元宵，我偷溜下凡间，扮作凡间的男子，在小溪边遇到了弹琴的公子。记得那时侯公子一身白衣，坐在溪边抚琴，我细细地听着，终于忍不住赞了一句，“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
　　公子悦然地看向我，举手再抚。
　　而我微笑着答道：“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高山。”
　　公子笑了，起身迎向我，他说：“在下俞伯牙，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我的名字？微愣之后，我抱拳作揖，“我叫做钟子期，字无音。”
　　“无音嘛？”他低声念叨着，然后对我说，“好友易求，知音难觅，请钟先生到寒舍一叙，共谈琴技。”
　　我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转身离去……
　　可是回到天庭的我却再也无法静下心神，我隐在云间，看着公子四处打听我的下落，一无所获之下便天天等在溪水边……我不忍心，再次偷下凡间，然后故意在公子面前落水死去，没想到公子断然砸碎了他的琴，为了我他从此不再抚琴，我心碎了，偷偷跟在公子。却不想天帝早已知晓我私下凡间之事，我被贬除乐师的身份，罚至天宫三山之一的华山思过……更没想到的是我会再一次遇上公子，于是我不顾一切，挣脱了天帝的禁锢，变作公子身边丫鬟，陪着他几渡春秋，直到公子被天降罪，天兵将我押回天庭。这一次，天帝震怒，将我贬下凡间为琴，历经九九八十一世才能重返……
　　公子是受我所累啊，才会世世皆耗尽心血而终，我泪落如雨，心神俱碎——

　　回到天庭，我再也无法展露一丝笑颜，只是茫然地抚着我昔日的琴。
　　“无音，你这又是何苦呢？”师傅走了进来，断然地叹气，“你与他之间始终孽缘难断啊……罢了罢了，随我来吧！”
　　我机械地被师傅拉着，转眼来到漠漠黄泉之路，却看见公子的魂魄正被待往转生台，“无音，你可是想救他？”师傅问我。
　　我点点头，早已哭的不能言语……
　　“唉……孽缘啊，孽缘……他一世视你为知己，你却为他舍去千年仙骨……”师傅摇摇头，推了我一把。于是我挡在公子身前，跌入了转生台，最后的一眼，我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叫住了公子，低声地说了句什么，便带着公子消失于黄泉的彼端。
　　泪，在瞬间模糊了我的眼，我清楚的知道公子没事了，有我替他，鬼界再也不会发现少了一个魂魄了。虽然公子并不能算活着的人，但只要他还在就好，还在就好……晶莹的泪珠滚落，我失去了意识……
　　而在我失去意识的同时，梨花溪姑射姑娘家的门前一棵小苗破土而出，那是我新的生命，我再次成为一棵懂音律的树……

　　时光匆匆，师傅将我的精魄注入小树之中，还了我千年的记忆，我静静地生长着不出一年已成为茁壮的大树。元宵节的那一天，公子将我制成了一张瑶琴，送给了姑射姑娘。我微微笑了，虽然我失去了千年的仙骨，虽然公子不会记得我，但我能永远伴着公子与姑射姑娘，陪他们走遍天涯海角……
　　海枯石烂——此情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