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层梦》猫耳杏

6、伪兄妹

　　①
　　苏九第一次见到楚当天，两人也不过是对视了几秒，那个时候，苏九还不知道他和她有着怎样的关系以及将会有着怎样的关系。
　　真正了解到他，是……
　　那天苏九和父母一起出去，在路上和他擦肩而过。苏九只将他当作一个陌生人，她父母却变了脸色，拉着她快步离开。
　　苏九不解地询问了父母，苏母这才告诉她他们之前绝口不提的关于她“舅舅”的事。
　　原来，苏母的母亲一连生了几个孩子，却都是女孩，而那时苏母的母亲也没办法再生了。可这样一来，苏家的家业便没人继承了，于是苏母的父亲便去买了一个男孩回来，这便是苏九的“舅舅”。
　　苏九的舅舅长大后，苏母的父母把他不是他们亲生的事告诉了他，然后对他说“你愿走愿留，我们不做阻拦”。
　　听完这些，苏九的舅舅稍作犹豫，最终还是走了。而苏母的父母哭了一晚上，连苏母和她几个姐妹也没睡好。
　　第二天，苏九的舅舅回来了，他就说了三个字“爹娘好”。
　　苏母的父母一下子又哭了，说“回来就好”。
　　之后，苏九的舅舅继承家业。再然后，苏九的舅舅结婚，离婚，又结婚，再离婚，又结婚。
　　而苏母的父母也早早去了，自那以后，苏九的舅舅和她们的联系也越来越少，不过每年几人还是会聚一聚。
　　而被苏九当作陌生人的那个人，是苏九的舅舅的第一任妻子生下的孩子，苏九名义上的哥哥——楚当天。
　　苏九有些不能接受：那个穿着工人服，灰头土脸的人，是她的“哥哥”？
　　苏母叹口气，表示理解女儿，然后她继续讲下去。
　　“你舅舅和第一任妻子离婚后，楚当天就和他妈住了。虽然你舅舅还留给他们一笔钱，但被楚当天挥霍一空，所以，他沦落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他自食其果。楚当天应该没认出我们，九儿，你最好和他们娘俩儿保持距离，就当不认识。若是他们认出你了……你也就认了吧。”
　　苏九点点头，然后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之后的日子，苏九总是时不时想起她这位“哥哥”。
　　②
　　自那之后又过了很久，久到苏九快忘了楚当天，可，也只是快忘了。
　　那天，楚当天不知道是通过什么途径，竟然找到了她，而且还在她放学的路上拦住了她。
　　他说：“你好，我是……楚当天。你应该……知道我吧？”
　　他眼镜后的目光有些躲闪，似乎是不好意思，而他的耳垂也有些发红。那腼腆的模样任谁都不会认为他一开始会是一个“败家子”。
　　苏九下意识后退了一点，然后尴尬地回过神来，说：“是的，你好……哥哥。”
　　没预料到她会这么称呼自己，楚当天摸了摸头，微微抿唇。他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地说：“我想……借你的课本……”
　　“什么？”苏九隔得有些远，没有听清，便询问他。
　　楚当天有些脸红，他说：“我想借你的课本。”
　　什么？！
　　苏九惊愕地看着他：“为什么？”
　　他要借课本做什么？
　　③
　　“我……没有认真上过学。”楚当天的眼神有些游离，似是回忆，似是懊悔。
　　“所以你想借我的课本重新学？”苏九皱眉，打量了一下他，说，“可是……”可是你现在是个工人。
　　像是明白她的意思，楚当天的眼眸中闪过受伤的神色，却是一闪即逝，并未让苏九捕捉到。他说：“我知道我现在是工人，我知道我过去做过许多错事，可是，我想改过自新。”
　　他眼中认真的色彩打动了苏九，苏九当即应下。
　　④
　　于是，苏九就经常和楚当天秘密地见面了。
　　在此过程中，苏九发现楚当天是真的变了——至少他和苏母口中的“败家子”形象相差甚远。苏九也因此变得愿意亲近楚当天，她甚至时不时脱口而出“哥哥”这两个字。
　　这天，又到了约定还书的时候……
　　楚当天把政治书递给苏九，晒黑的脸庞上竟然也浮现了一抹红晕，他说：“二十三页。”
　　然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再和苏九聊几句，而是快步走开，似乎是在躲避着什么。
　　苏九愣了愣，说：“二十几？”
　　“二十三！”楚当天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跑开了。
　　被楚当天那一眼看得有些心慌，苏九忙翻开书，翻到第二十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目标：好好学习，努力工作。挣钱以后再去复读！”
　　“扑哧”，苏九摸着他写下的那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轻笑呢喃：“傻瓜……”
　　可是，她为什么觉得心中满满都是感动呢？许是他终于改过自新了吧。
　　【有这样一个哥哥真好！】
　　这样想着，苏九哼着歌，迈着轻盈的步伐回了家。
　　⑤
　　之后再见楚当天，苏九已经可以很自然地叫出“哥哥”这两个字了，楚当天也不似一开始那般腼腆，常会摸摸苏九的头。若遇到苏九失意，他也会安慰苏九；若是苏九有开心的事，他也乐得听她叙述。
　　总之，两人的感情变得像普通兄妹一样好了。
　　可是，纸包不住火，苏母和苏父终于发现苏九私下偷会楚当天的事了。
　　“这是怎么回事？”苏父呵斥，“不是说了要保持距离吗！你怎么还和那小子有来往？”
　　苏九嗫嚅：“可是，妈妈也说过，如果他们认出我了，我也就认了吗……”
　　“那你也不能和他见面得那么频繁啊！”苏母忍不住插嘴，“你知道他一开始是什么人吗？那么一个纨绔子弟，怎么可能说变好就变好？你啊，还是太单纯了！”
　　苏父也赞同地点点头，说：“对啊，万一他是演戏欺骗你的感情呢？你可不要被人卖了还帮他数钱！”
　　苏九忍不住反驳：“哥哥他已经知道悔改了！他那是向我借书学习啊，他在改过自新啊！你们怎么可以不相信他啊！”
　　苏母倒吸一口气，她颤着声音问：“你帮着这么一个人说话？”
　　“我们难道不应该相信他吗？难道我们要伤了一个敢于改过自新的人的心吗？”苏九倔强地反问。
　　“天哪……”苏母担忧地看着苏九，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苏九，你太过了！”苏父也呵斥道，“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只是演戏？往坏了想，楚当天有钱时接触过多少种女人，他怎么可能还对着你腼腆？再说，以他的对待女人的能力，演个戏，扮个可怜，这还不简单吗？说不准他这个时候就在那偷着乐呢！”
　　“可他又为什么这么做？他能从我这得到什么？”苏九似乎被说动了，但她仍是不愿相信。
　　“哼，谁知道那娘俩安的什么心！说不定是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来了……苏九，爸妈是对你好，你可别执迷不悟了！”
　　一滴泪滑下，苏九摇头，呢喃：“我不信……”
　　苏父苏母见状，也只是叹气。
　　⑥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然而这天却是约定借书的时间。
　　苏九呆在房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出神。
　　苏父苏母都去上班了，所以苏九是一个人在家，若她要去借书，没有人会阻拦。可是想到那天父母的话，苏九有些动摇——要去吗？
　　【哥哥是好人的吧？哥哥不会骗我的吧？哥哥是真的一心改过的吧？哥哥……会淋着雨在那里等我吗？】
　　越想越乱，眼见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苏九终是拿着书撑着伞出了家门。
　　外面雨不算大，不过却是未曾断过。雨滴生命消失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区中回响着，那般消极，却还是传进了人们的梦里；乌云压迫性的气势让花草树木都垂头丧气，毫无精神。
　　楚当天穿着黑色雨衣倚在墙上，等着苏九的到来。
　　而苏九撑着伞，怀里抱着书，在树木的后面看着楚当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对两人来说却像时间静止了一般。楚当天看着苏九家的方向，似是担忧，可是，他是担忧被识破，还是担忧没有书？
　　而苏九……
　　⑦
　　“哥哥，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苏九终是出现了，装作一副抱歉的样子，“我可能走的有点慢了……”
　　“没关系。”楚当天笑了笑，说，“雨天就应该慢点走，免得滑倒了。”
　　“嗯……”苏九低下头，不想让楚当天看到她眼底的愧疚。她拿出书递给楚当天，改成双手握住雨伞。
　　楚当天接过书，又不放心地说：“你一个人不太安全，要不要我送送你？”
　　诶？苏九摇摇头：“哥哥还要工作的吧……不用了的，这一片我熟。”
　　不过楚当天却是很坚决：“没关系，反正下雨了也干不了什么活了。”
　　于是，两人一起走向苏九的家，
　　路上，苏九低头走着，有些适应不了这样沉默的气氛，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的父母说的话更是让她心烦意乱。
　　“哥哥，”苏九轻轻唤了他一声，说，“我相信你。”
　　【哥哥，我相信你一定会学好；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楚当天愣了愣，伸出手摸了摸苏九的头，笑：“嗯。”
　　⑧
　　这天，苏九无意地问到楚当天关于他妈妈的事。
　　楚当天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下去，说：“她走了。”
　　苏九以为楚当天是说他妈妈去世了，便慌忙道歉。
　　楚当天摇摇头，说：“不是。她跟着一个有钱人走了。”
　　苏九震惊极了，她不敢相信天下会有这么狠心的母亲。
　　“我爸留给我们的钱，几个月就被我妈挥霍一空了，于是我也上不了学了。我小时候他们没离婚时，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便也没有认真学习，因为反正我要继承家业去经商的，学那些东西还有什么用呢？可是他们却离婚了。我要养活我妈和我，便也只能去打工了。可几年前，我妈勾搭上一个富商，本来她想带着我嫁过去的。可那富商不愿意，也是，谁愿意替别人养孩子？而且还是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孩子……我妈一狠心，就抛下我自己跑了。”
　　听完他这一段话，苏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看着他，说：“都已经过去了吧？”
　　“嗯。”楚当天点头，“都过去了。”
　　“哥哥，我父母说你不是好人。”苏九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她闷闷地说，“他们说，是你把财产挥霍空的……可是，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啊！他们只是不了解哥哥吧……”
　　“呵呵，”楚当天又摸了摸苏九的头，“苏九要相信自己啊。你父母只是不了解实情而已。”
　　“你不要怪他们啊……”苏九不想让自己的父母在楚当天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当然不会了。”楚当天笑说，“谁会去怪自己未来的父母呢？”
　　“嗯？”苏九看向楚当天，“哥哥刚才说了什么？”
　　楚当天是刻意把声音压低了，又怎么会告诉她他说了什么呢？
　　他神秘地笑笑：“没什么。”
　　⑨
　　苏九二十五岁了。
　　嗯，该嫁人了。
　　于是苏父和苏母整天念叨着这件事。
　　“当天那小子怎么还不说娶你啊？”这天，苏母又提起了这个话题。
　　苏九哭笑不得：“妈，你瞎说什么！”
　　“不是，那小子从你高中时就把你拐跑了，总不能到现在还没个交代吧？”
　　苏父也附和：“他要再不说，我还不把我女儿嫁给他了呢！”
　　“……”苏九无语望天。
　　其实啊，她在想：她要什么时候告诉他们，哥哥和她昨天已经登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