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慕希Lib

3、见而不能相忘

　　“快看！快看！”几个护士拉着徐院长的衣袖，神情有些兴奋。
　　“是啊。手术总算是彻底成功了。”徐院长用右手扶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病榻旁心率表的频率渐渐恢复了正常，手术室里刚才主刀的医生，护士，还有院长无不为此欢呼雀跃。
　　虽然这已经不是穆希第一次躺在病榻上，但他每一次入院都会牵动着这里所有人的心。他和这所医院有着太多的故事，不只只是因为蓝甄曾在这里实习，还有他的妈妈也是在这里动的肾脏手术。
　　他很感激这所医院，所以他把自己很大一部分的积蓄都捐赠了这所医院，他甚至不问理由的去帮助这所医院里的每一个从业者。
　　将心比心，这里所有人都很感激他。即便是当初，他辜负了从这所医院里走出来的蓝甄，也没有一个护士会对此说三道四。
　　“好了，我们都出去吧。让小甄和小南进来。这个时间该留个他们几个故人。”徐院长挥挥手，示意大家都出去。
　　就在院长说话的时候，贴心的小护士还不忘擦干穆希身上的血迹，为他换上干净的新病服。
　　“你终于醒了。”开口的是蓝甄。她和叶南并排站在穆希的右手边。
　　“是啊。”穆希应了一声。他想抬起自己的右手去揉揉惺忪的睡眼，却发现他只要轻轻动一下胸腔的伤口便隐隐作痛。
　　叶南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抬起左手的中指轻轻擦了擦穆希的眼眶。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梦里看到你们的。”穆希说道。
　　“为什么现在觉得不是？”蓝甄平静的问道。
　　“因为胳膊动的话，会感到痛。而梦里是不会有感觉的。”穆希苦笑道。
　　“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就算不是为了你自己，为了叶北你也该好好地活着。比起捧什么奖，你这条比他亲姐姐还亲的命，叶北看得更重。”叶南开了口。
　　“嗯。”穆希答道。
　　叶南说话的同时，面上还是没有丝毫的表情。即使是提到叶北的时候。所以穆希也没有表情。
　　穆希不能让自己有任何的表情，因为他怕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举动会触动叶南脆弱的心房。他知道，叶南越是没有表情，心里承受的压力就越大。
　　叶南用手去擦他的眼角时，他就知道叶南还是无法割舍掉彼此之间的感情。而叶南提起叶北，也是希望他可以好好地生活，不要再去冒任何的险。
　　穆希虽然只是答了这一声“嗯”。可叶南等待的时间却花了两年。两年前，当叶南抛下这同样的话之后，他们一面未见。
　　这两年，叶南把生命的重心放在了家人和事业上。
　　不是有这样一句话么？
　　当你没有了爱情，你还可以追逐事业，追逐人生。可当你连自己也放弃了，你就一无所有了。
　　所以叶南相信，只有投入到其他的事情里，她就可以冲淡心头的伤痛。没有了叶北，没有了爱人。她还有疼爱自己的双亲，还有对自己推崇备至的顾客。她不能让自己颓废下去，她还想为父母再去做些什么。
　　穆希这三年所做的，又何尝不是？
　　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黎巴嫩。他每天都住在维和部队的搭建的帐篷里，顶着烈日，坚强的工作着。
　　他是报社的主编，他有权利去要求其他职员代替他来这里作战地报道。可是他还是婉拒了其他人的自荐，孤身前往。
　　当初报社拿到了三个名额，他硬是顶着压力划掉了其余两个。他知道在战火纷飞的地区，很有可能是有去无回。
　　在探索报社，他指导着三百多名记者工作，但他从不肆意动用手中的权利。毕竟他把这里的每一位都当做自己的亲人，他不愿意这里的任何一位遇到任何以外。
　　他思前想后，他发现，这里只有他经验最多，也只有他孑然一身。
　　是啊，穆妈妈去世以后，他一直都过着一个人的生活。蓝甄嫁做人妇，叶南远走他乡。除了守着叶北当初留下的梦想，他也真的是了无牵绊了。
　　今天，他居然答了一句“嗯”。叶南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可心里却还是吃了一惊。
　　“真的么？男子汉一诺千金。”开口的是蓝甄。
　　蓝甄知道，这种场合里可以主动开口的人就只有她了。一个可以为了自己爱的人舍弃掉自己爱情的女人，再放下一次无意义的矜持又如何呢？
　　“小蓝，你还是老样子。最无奈的你，却总是勇于去打破每一个僵局。”叶南看着蓝甄说道。
　　“或许是在娱乐圈待得时间久了，连脸皮也越来越厚了。”蓝甄腼腆的笑了。
　　“你们还是喜欢在不经意间挖苦下我。”穆希躺在病榻上，摇了摇头。
　　“还是穆主编你面子最大。国内首屈一指的珠宝设计师和我这个嫁做人妇的小明星来医院探望你，居然没有惊动一个八卦记者。竟然一路上畅通无阻。”
　　“穆主编手里握着那么多名人的料，在上海，谁敢不卖他个面子。”叶南说道。
　　“他一直都是个贴心的人。他帮那么多人遮风挡雨，可也没见他的腰包比从前鼓。”蓝甄缓缓说道。
　　“除了他自己的事，所有人的事都是他的事。”叶南手里握着手机，一边回复着自己业务上的事，一边说。
　　“替再多的人遮风挡雨，却还是不停的给你们招风惹雨。”穆希痴痴的望着眼前的两人。
　　“不必说无意义的话。有些事情，你自己知道就好了。”叶南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能看到你还活着。这种感觉真好。”上一秒还能有说有笑的蓝甄，这一秒却止不住夺眶的泪倾盆而出。
　　蓝甄一直都觉得自己不算个好演员，因为她不是一个可以很好控制自己情绪的女人。她的泪，往往都是一瞬之间。
　　穆希想起身擦去蓝甄的泪，可是因为过重的伤势，他根本办不到。
　　但还是有人去做了他想做的事，那就是叶南。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那么愿意为他落泪。”叶南放下手机，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了蓝甄。
　　“谁让那个人是他呢。”蓝甄一边落泪，一边却不争气的笑着。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喜极而泣。
　　明明已过而立之年，可蓝甄在面对穆希的时候还是无法摆脱掉少女的情怀。她心底藏着一个梦，红烛荧光，她头戴银冠凤霞，唇抹朱砂，等着一个白衣少年仗剑一同驰骋天涯。
　　无奈的是她知道，那个梦，估计一辈子都再也无法实现了。在她把新婚请柬递给穆希的那一刻，一切都早已灰飞烟灭。
　　“这三年，我从来都不敢奢望自己能再见你们一面。”穆希的说话声很轻，他的声音里充满着惋惜，不甘和无奈。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叶南没有直接回应穆希，而是淡淡读了苏轼《江城子》里的一句。
　　蓝甄擦掉了眼泪，不再去都说任何一句。
　　“大家都那么久没见面，却一点也没有变。小南还是在沉思的时候戒不掉香烟。小甄还是在黯然神伤时忍不住眼泪。”穆希缓缓说道。
　　他竭力想把急诊室的气氛弄得不那么紧绷神经。可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该做些什么。他曾无数次想象过三个人再一次重逢的画面，他告诉自己，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一定要把所有的误会全部都解开，所以的遗憾全部都释怀。但现在，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却退缩了。
　　将心比心，这不能算是一种退缩，更多的是一份无奈。这三年来，他一直都想听到眼前女孩们对他的埋怨，可偏偏一句都没有。哪怕只是一个憎恨的眼神。
　　蓝甄的大婚算是全国性的新闻，他这个大主编是不可能视而不见的。他一个人躲在演播室里看完了婚礼的全部过程。一整天蓝甄都没有展示出一丝幽怨，她和他的先生两个人相敬如宾的完成了婚礼的每一个步骤。她一直都是那么端庄，那么大方，那么美艳动人。在婚礼影像的每个镜头里，她都是那么完美，就和她平时拍戏时一模一样，没有死角，没有破绽。
　　当叶北的骨灰被送回上海的时候，穆希就在叶南的身边。叶南没有埋怨过任何一句。她没有看过穆希的神情。她一直很坚强。她在叶北的遗像前开了一瓶82年的拉菲，一口就饮了大半杯，因为弟弟曾经说过“等自己功成名就时一定要和姐姐豪饮一次最珍贵的红酒。”这句话，叶南从未忘记。穆希目睹了全部过程。他知道叶南是不善饮酒的，可那一次，他没有阻止。最后每一位亲朋，每一位同事在行饯别礼的时候，叶南执意要把叶北的骨灰盒捧在怀中。她望着骨灰盒，眼睛里充满着慈悲。仿佛在对弟弟说“小捣蛋，姐姐带你回家。”那一刻，穆希的心又再碎了一次。
　　她们的订婚仪式上，叶南叫来了自己的助理。她对着大家说她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准备好这一个，她没有把握能做一个好妻子，也没有把握能在婚后获取更纯粹的艺术灵感。再或许，她和自己的男助理日久生情，惺惺相惜，她不能就这样嫁给穆希。
　　那一刻，叶南没有丝毫的退缩，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了肩上。她无时不刻都保持着一种自信，一种和她的偶像法国服装大师香奈儿小姐一般与生俱来的自负感。
　　什么怕丢掉灵感，什么和男助理暗生情愫，只有穆希知道那些都不过是给媒体的一个交代。叶南在这一刻都还是在保护着穆希。
　　因为在婚礼之前，叶南有问过穆希。“你忘得掉蓝甄么？你忘得掉那个从小低弱多病却为了你妈妈的病自愿奉献出一个肾的蓝甄么？”
　　“忘不了。”
　　“这其中只涉及亲情，不包括爱情对么？”
　　“我答不出。”
　　“所以喽。”
　　“对不起。”
　　“没关系接下来的事我知道怎么做。”
　　穆希想要救赎自己，想要挽回，但结果换来的却是两个女孩牺牲幸福来成全他。时间是从不留情面的。穆希不懂得所谓的善意的谎言，不懂得改变自己，所以他的犹豫，他的苦楚换来的只有两个女孩的年纪都不再能用女孩来称呼。
　　“你情商一直都这么高。什么都看得这么透。”叶南答道。
　　“是在反讽我这个注定孤独一生的家伙么？”
　　“我只是想有一天你能遇到一个合适的人。”叶南叹了口气。
　　确实，叶南不是在赌气，这真的是她个人的想法。蓝甄已经嫁人，她自己和穆希也有着无法逾越的隔阂。但她真心希望穆希过的快乐。他不想穆希一个人就这么单着，就这么一直四海为家，一生漂泊。
　　或许，遇到一个新的人，穆希反而可以走出过去。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或许是和叶南惺惺相惜，蓝甄也读了句词。蓝甄读词的时候有一些怆怅然。她很多年都没有如此的去正视叶南的容颜，她看着叶南，仿佛看到了一种她不曾感触的情怀。
　　叶南是一个执着的女孩，她一旦决定一件事，无论是谁也无法更改。正如，她深爱着穆希。直到这一刻她依然深爱着眼前无法起身，尴尬示弱的男人。她光想着这个男人的未来，却忘掉了她自己也需要一个未来。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穆希应了一声。
　　叶南没有说话，轻轻地摇了摇头。这首李清照的《鹧鸪天》她背的很熟，因为穆希曾经写给她的书信里有引用过。那年他们还不过十四五岁。。。。。。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听到这首词，叶南心里多少有一点欣慰。毕竟那代表了他们两人最美的年华。
　　那些年，他们两家只隔着一条街，彼此相互扶持，一起上学，一起吃饭。叶南知道穆希喜欢吃甜味重的糖醋排骨，一周至少要亲自掌厨两次，她每次都要特意多撒一把糖，即便她自己的血糖一直都比别人高那么一点。。。。。。
　　叶南也是人。她当然也会去幻想。如果当初没有找穆希去安慰蓝甄，故事的剧情会不会大不相同？穆希和自己回归小镇，守着自家的小楼相偎相依。而叶北，也是不是不会发生意外。但毕竟，生活就是生活，太多事，我们只有承受，无从改变。
　　“好了。知道你一切还好我也就放心了。你安心养伤，我回家收拾行李。明天还要赶回悉尼。有什么事情，你和苏凌说吧。我交代过了，那边的项目做的也差不多了，这次他不必同行。”叶南不再多想，她戴上了墨镜，匆匆起身。
　　穆希很小心看了叶南一眼。叶南眼角的妆有一点花了。穆希心里当然明白，那是泪痕。叶南擦得掉蓝甄眼角的泪，可她心里的苦，谁又能抹去呢？
　　“情爱的世界里，哪里有什么善恶之分？所有的一切，不都是终归于爱？好啦。你也别把自己搞得跟个情圣似得。南征这些天会回上海小住几日。我还得回去收拾家做饭呢。不过，见到你安好，真开心。”蓝甄撑出一个笑容，整了整衣冠便也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