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深海有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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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蔚蓝大海旁边，有一个村庄，村庄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他们知道的很少，他们只知道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这片大海名为“渊”，每天清晨家中的青壮年都会出海捕鱼，日暮而归；他们需要的很少，到晚上能够熬上一锅热腾腾的鲜美鱼汤就能消除一天的疲惫。据说是曾经有一位来自繁华之地的官员，感慨海不知其深浅，故以渊来形容，这一叫法，就流传了下来。每个月都会有几天是不适合捕鱼的，那时狂风大作，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没有人能够生还。人们都觉得那是海之神发怒的征兆，所以会将捕来的鱼投回大海。从此大家都知道捕鱼要有节制，不然会被神灵惩罚。不过这片海洋上有一种生物得到了神灵的眷顾，那就是半人半鱼的鲛人。在秦汉之时，朝廷常派人到这片海寻找鲛人。鲛人会世间千般语言，为这世间至灵至慧之精魅，却生性善良，最易被欺骗。用他们身上的油脂作烛，能长明不灭，眼泪在滴落之时就会化作一颗硕大的明珠，是显贵们梦寐以求的奢侈品。
时间逝去，这个村子里见过鲛人的人们，走的走了，老的老了，只留下不知何时流传的忧伤曲调“世说鲛人之语，深海而居，织绡绮丽····”，哀伤婉转，勾起人们关于那种美丽生物的动人回忆。
祭祀阿陆坐在蒲团上，闭目听着外面孩童的喧闹声，微微笑了笑。她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脸上的褶皱都快打结了，见过了太多人，太多事，心中的纷乱早已平静，所求大概也只有村里人们的平安喜乐。这时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脏兮兮的小丫头掀开布帘跑了进来。“奶奶，奶奶，他们又捉弄小图了”，小图是大人们在捕鱼时发现的一条能够在陆地呼吸的鱼，因为稀奇，就带回来给孩子们玩耍。“他们用热油滴它的尾巴，又不放它回到水里，阿月想阻止他们，可是阿月打不过他们呜呜”孩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一方天地响起。
“阿月啊，记得奶奶和你讲的故事吗”祭祀一声长叹，寿命长久意味着的除了尊敬和更多的年头，也就是将不堪回首伤痕累累的岁月记得更加清晰，一遍一遍的在心中回味，一次一次的受伤流血，最终麻木。
祭祀睁开浑浊的双眼，这双眼曾经也倒映着浅蓝的天，深蓝的海，茂密生长的植物。那时候的阿陆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一双眼清透见底，再加上嘴巴甜，在村里是个小小的开心果。那一天，阿陆磨了她的阿爸了许久，终于让他在出海时带上她。晨光熹微，海面风平浪静，十几艘渔船在海岸上比肩而立。叔叔们打着赤膊，古铜色的皮肤在光线下显得充满力量。阿陆对她的第一次出海充满期待，一双大眼睛不断游离过渔网，鱼饵，不停的跑来跑去，有几次差点踩空掉到船下，被她阿爸笑骂一声，又塞回船里，再不敢乱动了。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千百年来不露声色的奇迹终于在这天的下午显露踪迹。刚过了午时，海面突然狂风大作，汹涌的海浪撕破了伪装，打碎了人们心中的从容。
“快回去！调头啊！”
“不好了，帆倒了！”一阵大浪过，渔船如一叶扁舟，轻易被掀翻在海里。阿陆掉落海中。
“阿爸！你在哪！”分不清海水还是泪水，阿陆呛了一大口咸水，一边哭一边挣扎，渐渐脱力，直到头脑阵阵发胀，眼前终于没了光明。阿陆感到自己的身体慢慢沉入海中，就像一片轻飘飘的鸿毛。她从未这样感受过大海，海流，每一滴水，她就站在生与死的边缘，慢慢沉入黑暗。恍惚中，从海洋深处传来了一阵悠远的歌声，然后有一双手，轻轻将她托出水面，脑海里最后的念头竟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四肢酸痛，眼前阵阵模糊，阿陆从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见到这片天。她疑惑的打量四周，看到的是荒芜人烟的白色沙滩和丛林，是一个人迹未至的岛屿形象。到底是谁，把她带到了这里，最后那一刻的蓝色眼睛的主人又在哪里。
“你终于醒了”和声音如天籁般悦耳，恍若来自九霄之上的仙音。一双干净白皙的手伸到她的面前，手上托着一叶水。
“喝吧，水”
阿陆口渴至极，清凉的水带着一点点的咸，幸存的甜，和失去亲人的悲。
“他们····都死了吗”阿陆看向她的救命恩人。纤长的鱼尾在阳光下变潜鳞出绚烂的色彩，每一片的鳞片都是那么完美。再往上看，是纤瘦平坦的胸膛、如海藻般的海蓝长发和一张雌雄莫辨的面孔。正是传说中的鲛人模样。
“···不见”
“为什么救我”
“美”潜鳞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这没有鳃，没有鳍的生物，像是传说中的人类，没有狰狞的表情，没有绝望的挣扎，在穿透海面的光线中那么美，就那般自然地下沉，自然的遇到了上浮中的潜鳞。
阿陆沉默了，她心想鲛人果然是传说中的生物，显然无法沟通。这一天，这几句话之后，漫长的时间里，他们陷入了沉默，静待夕阳西下。
三个月后，阿陆算是从那场灾难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除了时不时会想起她慈爱的阿爸，对于沙滩上涨涨落落泛着白沫的海水已经不再恐惧。每天除了收集食物和淡水，她和那个鲛人也开始交谈。他似乎对于人类的所有事情都充满了好奇，比如人类的食物，人类的衣服，人类的婚嫁和生老病死，种种风俗习惯。闲谈中潜鳞的言语常让阿陆无言以对。阿陆想这沉默了千百年后爆发的好奇心果然不是寻常人等能应付的。
她也了解到那鲛人的名字，他叫潜鳞，他们交换了名字，从此以“潜鳞”和“阿陆”互称。沙滩上总算是有了一些人气。
又过了几天，阿陆在沙滩上搭好了一个简易的屋篷，潜鳞的眼中充满了好奇和赞叹。
“人类真是聪明的物种啊，这样就可以躲避毒辣的太阳了”
阿陆无言，“没有屋篷，总不能天天露宿沙滩吧”
“像我们鲛人，以礁石为床榻，以海藻为遮蔽，众生物浮游其间，与海洋更加的亲近····”
这几个月来，潜鳞在和阿陆的对话中飞速地提升着说人言的能力，因此阿陆对他话痨的特质深有体会。不客气地打断了潜鳞的话，阿陆有点纠结的问出了藏在她心底的疑惑。
“潜鳞，你到底是男是女”
不想，潜鳞突然像是噤了声一样，唇瓣微张，面颊染上淡淡血色，白里透红，甚是清秀可爱。
“阿陆，我····我是个雄性啊，救你的几天前我决定了此生的性别，便开始了鲛人少年时的历练，这才遇到了阿陆你啊”
阿陆一直都以为潜鳞真的雌雄不辨，在他面前，袒胸露背都是小问题。这下才意识到自己在异性面前的不拘小节，直接红了耳根。
随后几天两个人都处于十分别扭的状态，你偷看我，我偷看你，被发现的瞬间猛然转头去看海鸟或者游鱼。
很多年之后，阿陆想，大概从那时开始，她便耗尽了此生的羞涩、欢愉和幸运，也是从那时开始，那尾鲛就如同回归大海一般游进了她的心湖，一生一世都无法遗忘，若是没有后来，他们也许还会生活在那遗世独立的小岛上，每天欢声笑语吧。
大概是鲛人自己也知道自己族人曾经的遭遇，大量被捕杀，海洋中充满了绝望和哭泣，鲜红的血染红了大片大片的海水。慢慢熟识之后，潜鳞曾百般要求阿陆保守他的秘密，不与他人说曾经的相遇。阿陆也对天再三起誓，若此生尚能归去，一定对救她之人绝口不提。
时间就这样飞逝着，阿陆从一个小不点，成长成了一个娇小少女；而潜鳞的面孔不曾变化，但阿陆还是觉得潜鳞的鱼尾长了些许，颜色也更加梦幻。千百个日日夜夜的相处、交谈，从陌生到熟悉，再到打闹玩笑。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救人者和被救者的恩情，也超越了人与鱼的距离。一起看海，看日出日落，一同游弋在这偌大的海洋中，潜鳞牵着阿陆的手，带她去看被海水淹没的礁石，礁石上的小虾小蟹，曼妙的海菜，警惕的银鱼，水红的珊瑚，他们遍览了海中美景。
在一次同游后，潜鳞陪着阿陆返回沙滩，阿陆给了潜鳞一个长长久久的拥抱，直到日沉大海，潮水退尽。
阿陆看着潜鳞泛红的耳尖和朦胧的眸子，在心中默默想着，若是无法回到村庄里，就在着孤岛中和潜鳞生活一生一世，永远不离不弃。
事与愿违，在她心心念念期待着人来的时候只有寂寥的沙滩和远方海面上的幻影，而直到她真正接受并欣然于命运的安排，命运将一艘出海的渔船送到了她的身边。
那一天，潜鳞对阿陆说，他要去为阿陆寻找深海中最美的一颗珍珠，阿陆挥别潜鳞，然后坐在屋篷下等待潜鳞的归来。
远方海面上出现了船影，慢慢的，靠近了，阿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看到有人在船上用力的招呼自己，瞬间思念让她热泪盈眶。她在沙滩上奔跑着，再近点，近点，她认出了自己熟悉的人们。等到他们终于平复了激动，才简单了解了彼此的经历。阿陆模糊得解释自己是如何游到这座孤岛的，村民们感慨阿陆太幸运，而他们自己是在一片海风中失去了方向，幸好船没被打翻，他们才有机会找到这座岛以及岛上的阿陆。
大家欢欢喜喜，简单修补了一下船上的破损，就招呼阿陆和他们一起回家。阿陆想到潜鳞仍未归来，面对一群刚经历了生死一线的人们，她一不小心失去了戒备，打破了自己多年前的誓言。她对人们坦白了自己几年的经历，并请求他们让她和潜鳞道别。听了阿陆的话，船上几个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微微点点头，像是确定了彼此心中所想。当夜，有人沉浸在等待的焦急和离别的悲伤中，也有人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狂喜，而面上仍不动声色。
第二天清晨，海边传来了潜鳞的呼声。
“阿陆！我回来了！快看啊”阿陆跑出屋篷，撒开步子向潜鳞跑去，扑到了他的怀里。
“怎么会这么久，对了，快来见一见叔叔们”
然而在阿陆回头之际，有人强行拉开了他们，阿陆不敢置信的看着有人扭住潜鳞的臂膀、捆住潜鳞的尾巴，将他网在渔网中。
“不！你们要干什么！放开他！放开我！”震惊中，阿陆挣扎着想要挣脱禁锢，却只能看着曾经熟悉的人们将潜鳞放到渔船上，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三天了，他们茫茫海面上寻找方向。为了怕潜鳞逃走，他们不给潜鳞一点水，鲛人此生都无法离开水，三天下来，潜鳞的皮肤、鱼尾干裂，其间渗出了鲜血，鳞片逐渐脱落。阿陆被人看管着，不管她如何哀求，都只能看着潜鳞越来越消瘦，目光越来越死寂，越来越灰暗。他不再看她，即使偶然对视他的眸中也只有淡漠。他们都知道，鲛人遇到被贪欲掌握的人类，是没有活路的。
第四天，似乎海面上迷雾被拨开，他们终于找到了方向。阿陆从没有这么强烈的不想看到自己的家乡，她不愿去想潜鳞将会被如何对待，不愿去想熟悉的人们为何要如此对待这么美丽的生命，她的潜鳞啊，将要被她的天真和无知害死了呀。
最初经历风暴时沉入大海时不曾有，在孤岛流浪也不有，不符合她乐观天性的死意终于在她心中种下了种子，失去了脊梁，像是失去了生活的意义，阿陆感到自己好像再也无法站起来了。她从没有如此希望灾难的降临，埋葬背弃誓言的卑鄙的她，拯救无辜的潜鳞。用她的命，换他的。
天边乌云开始集聚，一滴滴雨点落在船上，滋润了潜鳞的身体，雨势愈演愈烈，海面不复平静，在离渔船很近的地方开始形成旋涡。渔船瞬间失去了控制，被迫围着旋涡打转。阿陆感到了无力和欣喜，她向潜鳞扑了过去，哭泣着，“对不起，对不起···”。一片慌乱中，不知怎么，她终于解开了潜鳞身上的绳索，同一时刻船在风与海浪的推搡中坠入了漩涡中心。完全没有挣扎的机会，阿陆被海水吞噬了。此生再无法超越的释然感受，让阿陆忘记了死亡，只想着，潜鳞终于可以逃脱了，用她的死，换来他的生。
仿佛平生第二次睁开模糊的双眼，阿陆惊讶的发现自己回到了村庄，人们围在她身边，见她苏醒纷纷舒了一口气。
“是阿陆吧，这么些年你都去哪里了，都长这么大了”
阿陆沉默着，她看了看四周，发现似乎只有自己回到了村子。她闭了闭眼睛，旁边热心的姨姨谴开人群，带她回到了小屋。接触到床铺的瞬间，阿陆闭上了眼睛。听到轻手轻脚关门的声音，阿陆慢慢靠着墙壁坐了起来，把脸埋在膝间。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她摊开手掌，看到了一颗硕大的流光溢彩的珍珠。潜鳞为她寻来海洋的至美，而她却辜负了他，甚至害了他。她有什么资格让他一而再地相救。后来等人们终于开始询问阿陆的经历，阿陆始终保持沉默。人们越发觉得阿陆受到上天的眷顾。百般推拒下，阿陆还是顺着人们的心意成为了村子中的祭祀。从此阿陆在村子中越来越受尊敬。几十年过去了，阿陆从一个大难不死的女孩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祭祀。不过阿陆从来都知道，自己的幸运不是因为上天的眷顾，而是因为潜鳞，人们的祈福到她这里也只能成为精神的寄托。不过也许人们有一件事没说错，几十年的潜心修行，让阿陆对自己的生命有了更准确的把握。这一日日落月升，阿陆终于伸直了僵硬了几十年的双腿，这是上天对她背信的惩罚。她迈开颤颤巍巍的步子，走到海边，对着月光伸开手掌。一如多少年前那般，美丽的珍珠光芒柔美，银色的月光让她回忆起了年少时和潜鳞的月下追逐嬉戏。她又想起了他们从相识到背叛再到如今她孜然一身。人生若只如初见啊，昔日的青春和活力仿佛回到了她苍老的面颊上，一步一步地，阿陆走入了海水，一米，二米，五米，十米···海水淹没了她的腿，胸口，最终没过她的全身。阿陆丝毫没有惊慌，她觉得就像是回到了少年时，潜鳞带她在海底游历，海底世界对她而言像另一个家园。也许现在她又能去寻找记忆中的水红色珊瑚了。她的指尖有什么莹白的东西滑落，沉入了泥沙。
月光洒在海面上，海洋的另一端，一块礁石上坐着一位身材修长的鲛人。海浪拍打着礁石，一遍一遍，但他不曾注意海浪，而是始终仰望着皎洁的月光。皎月让他再次忆起那些往事，他珍爱的人，和受过的伤。最终还是不忍心啊，不忍心看阿陆脸上的悲伤和绝望，不忍心看她无知无觉地沉入海底，是他们的天真让他们陷入如此的境地，说到底还是命运太弄人。还记得那次他说要为她寻找海洋中最美的一颗珍珠，其实哪里是寻找呢，这片海洋的每一个角落他都是如此熟悉，在没有比鲛人的眼泪更美的珍珠了。但是鲛人的眼泪是不可以随便流的，每个鲛人一生只会流三次眼泪，初生一次，死亡一次，还有一次自己可以选择流或否。每一滴眼泪都蕴藏着鲛人体内的精华和生命，那一次他在海底昏迷了几个时辰才苏醒，醒来后就急忙带着珍珠回去寻找阿陆。他要将把珍珠送给阿陆，作为他们人类所说此生不渝的“信物”。哪曾想···
此后他就再也不曾接触过人类，再不曾救过他们。一次的遭遇给他的身体和心灵留下的伤痕已值得他永生永世去体验，怎还会再犯错误呢？
又一片大浪袭来，击打在礁石上，溅起几米高的水花，水花之后，礁石上再无那鲛人踪影。
“世说鲛人之语，深海而居，织绡绮丽，向来如梦佳期，若许曾经，虽死何惜，····世说长生不熄，巍峨殿阙，孤烛流离，向来难测人心，花开一季，碾作尘泥····”
世间仍流传这鲛人传说，却再不见鲛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深海有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