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量》陈允烟

2、ch2

　　遇见你之前，我独自待了五千年，化火为琴，执焰为棋，以石为纸，以指作画。这五千年内我也曾感到寂寞，但从未有过如此这般让人窒息的感觉。我不明白，你只是出现过，然后又消失了，为何琴棋书画，高山流水都为此失去了颜色。

　　有的时候明明抬头就有氧气，却宁愿埋首孤独到窒息。究竟是我太执着，还是世间情便是如此，不愿让人将就。

　　我游荡在这天地之间，只为寻你一丝气息。时光过得张牙舞爪，光阴逃得死去活来。对你的记忆越来越模糊，那些我想珍藏的细节都在渐渐消散，宛如抓了一把流沙在手心，我越着急，它流的越快，我好害怕，最后丢了回忆也丢了你。

　　如果失去你是我能触山水，能抚真琴的代价，那我宁愿放弃全世界，只留你在身边。

　　提两三壶桂花酿，赤红如血的衣袍迎风飘扬，我腾云驾雾寻思着将这司命星君灌上一灌，好得知她这一世的下落。

　　踏进天门，寻得司命星君府，门口白衣门童正埋首扫地，这天宫建立在云朵之上，时常雾气漫漫，是以是看不见地的，但司命星君好兴致，常爱命门童清扫以示自己洁身自好，看着门童的扫尖挥起层层云烟，细小的云雾便缠绕向他的脚踝，门童年纪尚小，玩心大起，忽挥起扫柄，看这架势要大干一场，我不忍出声轻咳。

　　“见过瑄燐火神。”门童满脸窘迫，手一滑，扫把便噹地一声摔倒在地。我弯腰拾起扫把，递与他：“心如止水，方为修仙之道。你年纪尚小，无需担忧修行，倒不如随性玩些时日，若是错过了，日后长大，便再无这般心性了。”

　　门童支吾了半响，抬手抓了抓脑门子：“多谢上神指点。”我看他的动作，神情一滞，回过神来便知，这惦记她的心病又犯了，方记起正事：“司命星君可在府上？”

　　“司命星君响午外出未归，曾吩咐弟子，若上神拜访，请上神移步书房等候。”童子恭敬地说道，作了个请的动作。这司命的书房是个好地方，珍画墨宝琳琅满目。我坐在书桌前的交椅上环顾四周，满室高雅皆收入眼底，不愧是爱文之人，每副字画细细品味都有一番滋味。

　　等了须臾，坐得有些累，伸手切起凉得适温的茶，视线便随手落在书桌上，一本翻开的簿子落入眼帘。面封上写着堂堂“司命簿”三个大字，我一挑眉：“有趣。”

　　起手一翻页页空白，只页中有一行字：瑄沐，鬼灯草化，经轮回历劫，此生为蝶。后面的字逐渐模糊，我知道星君只能透露到这里。我借笔从旁的宣纸上留字后，急忙踏云而去。

　　厢房里，白衣童子稚嫩的声音响起：“师傅，你明明在，为何让火神上神在那书房等候？”

　　司命星君一袭白衣胜雪，看着窗外：“上神这手桂花酿该礼尚往来啊。”

　　书桌上，桂花酿压着一角宣纸，白纸黑字俊秀颀长却不乏苍劲：谢君成全，无以为报！

　　这一世她化作了蝶，我寻得一方百花开得正艳的山头，挥袖化出一座竹屋，看屋前百花齐放，幽香满堂。几只白蝶相互嬉戏着，在花间起起伏伏，我叹息又期许，你会来吗？

　　“燐！”她与我正坐在洞前的石台上，她双手拽着我的胳膊，双脚一晃一晃地看着盛开的鲜花，还时不时指点指点，若是没得到我的回应便将我胳膊往狠里拽，我回以一笑便能减轻些痛楚，我笑着笑着，脸不免有些僵硬，但心头却是暖的，她已经会说一些话了。

　　恰逢花开的季节，也正是这些神花神草争相斗艳的时节。这几千年来，我碍于控火的火候欠佳，时常只能在这一方石阶上俯视一众花花草草，形式上进行慰问慰问，倒是辛苦了这千年来化形的花草，一众花草子民们都是他们在帮忙打理，也算是自给自足了。

　　花开的季节麟角山都会举办花魁比赛，一排一排的花朵听指挥绽放，选出四魁，分别为香魁，艳魁，美魁，绝魁，这四魁又以绝魁为最。每年出的四魁能入仙界修行，也是这些花花草草寻得姻缘良伴的好机缘，今日正是这选魁之日，因此好不热闹。

　　小丫头正拽着我的胳膊说得眉飞色舞，评头论足。她如今口齿还不算流利，但大概的话也都会讲，我有些后悔当初教她学语，我这清净了几千年的耳根子，经不住突如其来的噪聒，近些日子也是越来越软了，几乎她说什么便应什么，实在是让我这一山之主当得颇有些失颜面。

　　起初她只是轻声细语地在我耳边道：“燐，那朱瑾好看！”然后以讨好大眼扑闪扑闪地看着我，因为带着期许，脸上染上淡淡的红霞，我总不忍拒绝，就抬手指点向组织的花官示意。

　　岂知如此两三次过后，小丫头蹬鼻子上脸了，也不再轻言细语，甚至不与我商量，拽着我的胳膊抬手就往她中意的花朵指去，看到花官踟躇侦询我的眼色便往我身上靠，小嘴一噘，稀稀疏疏的睫毛下一潭池水就要溢出，凄凄楚楚地望着我，手上的功夫也不闲着，抱着我胳膊的手越勒越紧，若我不理还左右摇晃，简直在对我的胳膊实行夹板摧残，我耐不住她软硬皆施，便遂了她的愿。

　　好在她还识好歹，每次如愿以偿便报以展颜，轻柔的声音飘到我耳边然后又融化在这温暖的空气里：“燐最好了。”引得我用另一只手掌轻拍她的脑袋。

　　花魁比赛举行了一日，小丫头的审美也渐渐疲劳，忽见花丛里几抹清亮的白色飘飘翩翩，便起了兴致：“燐！蝴蝶！”

　　看她一脸急切，原本懒洋洋靠在我身上的上半身弓起，腿也不再摇晃，我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去吧。”她便撒开脚丫子朝蝴蝶追去。

　　姹紫嫣红中，一袭水绿若隐若现，前边的白片飞得迂回，她也追得曲折，一前一后传出银铃般的笑声。

　　只不过片刻，情形瞬变，蝴蝶突然回转朝姑娘飞去，岂知姑娘一脸惊恐，慌慌张张地就往我怀里窜。我一惊：“怎么了？”她面色一红：“害怕。”复又补了一句：“蝴蝶追我，可怕。”

　　我摸了摸她脑袋：“蝴蝶追你，是因为它喜欢你呀。”

　　她抬头，水样的眸子里闪着不明：“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想要一直和她在一起。”我轻声回应。

　　她皱眉思考了片刻，然后一点头，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定：“燐，我喜欢你。”

　　日光刚从山头隐去，余辉还在，明月已早早挂在中天，日月交替之际，蓝天白云映着她清亮的眸子，也照出她眼中的坚定。一定是这场景太美，我有些失神，迟迟作不出回应。

　　她也没有等待许久，便将脑袋埋进我的胸膛。

　　良久以后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嗯，我也是。”

　　三两只白蝶挥舞着翅膀不远不近地环绕我们翩翩起舞，她举起我的手朝蝴蝶拍去：“燐，试试。”还离得甚远，蝴蝶一躲闪便飞走了，我却看清这距离估摸着五丈左右。

　　蝴蝶健全地飞走了，我有些吃惊：“我没烧到它们…”

　　小丫头学我的样子摸了摸我的头发：“嗯，燐的火，很温暖。”

　　蝴蝶的寿命不过短短数月，竹屋外的百花终没将你诱来，如果那一日，我看见黑暗中化作水雾消散的蝴蝶，是否就能早些护住你？如若那一天蝴蝶未近我身，我仍是十丈内万物不可侵犯的我，你是否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沐儿，你听见了吗？风在吹，我在等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