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沉沙》林素玲

5、Chapeter 4

　　那个晚上，我又梦到了父亲。朦胧的画面让我看不请他的脸。10年了。很想您呢。不知道您有没有惦记着我。

　　雷雨天。全身的伤口又开始肆虐，不让感觉神经有半刻喘息的机会。

　　饶过睡在门口的剪刀跑向外面，那一刻闪过的是心痛么？甚至还有把他抱到床上去的冲动，希望他不会着凉。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方法去自欺欺人？明明知道他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却不想将他制裁。再也不管别人，我只想自己，只能想自己。我不想让他离开我。哪怕半步。或许自私，但他的爱就像覆野的沼泽，我只能无力陷落。

　　骗子……那红色的只是番茄酱吧，那些资料都可以在网上找到的……把它们合成起来，你只是想和我玩一场游戏而已，想试探我，对不对？就知道是这样。呵呵。

　　但是……但是……

　　脸上划落的是雨还是泪？

　　不许哭！

　　就要哭！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哥？”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饭……回去吧……”

　　“剪刀呢？”

　　“他在家喝酒。”

　　“我不回去，你走吧。”

　　“哥！”

　　“滚！”

　　“你……我……好！我走！”

　　别哭啊，布。我承认我在迁怒，说话冲了点，但是你为什么不留下来？一个人淋雨，好冷……好空虚……

　　“石头……”

　　“混蛋……我的名字不是你能叫的……放开我……”

　　“哭了么？”

　　“能给我一次机会么？让你试着了解我。”

　　“……”我被他抱在怀里，以四十五度的角去看他。那张少有表情的脸上依然看不见什么。听他淡而冷的声线，我想，能。“好。”是好奇，也是给我们自己的出口。

　　“在二十年前的云瑛国，战火吞噬了一切。”他垂着眼睑，缓缓地说起来，讲述着一个遥远的开端。瞬间，竟感觉我们之间被拉开了无可穿越的距离。他说，“玄逆——你们伟大的王，用百万铁骑踏平了它每一寸土地。到处都是尸体腐烂的臭味和盈满空气的血腥味道。屠国三日。杀戮时刻未止。就连昔日的王族也无法幸免于难。那个时候，在都城城门，我亲眼看着哥哥们在三天之内被凌迟处死。我看见他们坚定不屈的眼神正凝视着濒临崩溃的我。那眼神中的愤怒、桀骜还有对国家的歉意连同眼神本身一起烙印在了我的脑海中。成为最深刻，也是最无法抹去的痕迹。

　　后来，父王和母后也在我眼前被杀。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首级从涌血的脖颈上被斩落，近在咫尺的我却毫无办法。反而是把我按在怀里的玄逆疯狂地大笑起来，他身后的兵士也附和着欢呼起来。那一刻，天旋地转，恍若时空扭曲。炸雷响起，我知觉全无。”

　　“剪刀……”我叫他，但他却没听到。我知道他在试着面对过去，也希望他可以坦然面对。但是他波澜不惊地面容反而令我感到有些不安。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冰冷地十字架上。玄逆正执着泛出火红的烙铁一步步靠近我。看着他的微笑，我感觉如堕地狱。想逃，却逃不了。被铁链束缚住的身体完全失去了自由。感觉炽热一点点窜入周围的空气，我感到巨大的恐慌正占据着我的思绪，让我忍不住求饶。但我最终还是没有，因为王族的身份不允许！当烙铁印上我眉心上方时，那一刻脑中乱窜的热流向我的泪腺发动猛烈的攻击，一次接着一次。可是……真的不想让我的国家对我失望。所以我拼命地忍住，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盯着他，铭记他的容貌以及他施加在我身上的种种伤痛！

　　在我对面的铁墙上，他将父王母后的肖像和一面镜子平齐地钉上面。只要一抬头，我就会看到肖像中充满王族气质的双亲，以及镜子中全身血迹斑斑、萎靡不振、额头上刻着‘玄之奴’的我。他就是不让我忘记身为一国最后希望的我的身份和对国家的责任；不让我有逃避双亲的机会，不让我忘记过去……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明白自己阶下囚的身份。他想让我从身体到灵魂都成为他的奴隶，但这不可能！毕竟我的身体里流的还是王族的血！

　　噩梦般的那年，我在那间连监狱都算不上的屋子中，看着双亲的肖像，度过了我七岁的生日。

　　那天，我第一次离开那个玄铁铸成的十字架坐进了囚车。侍从带着嘲讽的神情告诉我目的地——过去的云瑛国，现在的浩央国新界。我怒视着他，却最终没敢动他——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忍一忍，总比受皮肉之苦好。这是生存的法则，亦是现实的残酷。

　　坐在囚车里游街示众并且带着奴隶标识，以王族的身份。羞耻感顷刻涌上心头，怨天尤人，自己却毫无办法，任人参观。那天的天空似乎离我特别遥远，仿佛有无数个交叠的时空，将我与它永世隔离。只有太阳还是那么真切，它用它的光芒蒸干了我眼中的泪水，使我得以保留下我作为王族的最后的自尊。

　　街道的两旁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可是有两种人却特别容易区分——衣着华贵傲然站立的浩央人和衣衫蓝缕卑躬屈膝的云瑛国民。我再也找不到他们原先的影子。现在的他们全都刻着奴隶的耻辱印记；全身缠绕着沉重的锁链；显露着昭然若揭的病态跪在街道左右，一边看着我，一边忍受主人的恶语毒言冷嘲热讽……他们的眼睛里，有着和哥哥们一样的坚定，一样的桀骜，还有时不时闪过的心疼和关切和对重拥家园的热切的渴望……看他们在我经过时微微颔首，我突然有种强烈的负罪感。身为王国王族一员的我；和他们一样的我；已然沦为阶下囚的我；凭什么被他们这样好的对待？

　　感知到他们的愿望却无法帮助他们实现，无力的感觉伴着痛苦在握心脏上面结队而过，留下灼伤的痕迹。

　　那天，是云瑛的复活节。

　　自此，每隔六个月就会照例游行一次。我以为他们的眼神可以令我振作起来，令我坚定起来。可是……事实是我越来越不敢看他们的双眼，越来越麻木，直到最后的无动于衷。他们和父王母后还有哥哥们的眼神是我精神上沉重的枷锁。我知道承认他们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责任心。所有人都希望我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领袖，一举复国。但是 ，这压力实在事太大，我无法承受。所以，在这立着路标的分岔口，我不争气地选择了逃避。因为无法面对过去的世界，所以干脆连未来也一起输掉。不然，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么？那时侯，我是知道的，我的未来，是毁在自己手上。

　　一度以为就会在堕落中了结余生。可是一切却发生了大的逆转——一个名为KILL的人平复了我的耻辱烙痕将我从牢狱带去了他的宫殿。

　　KILL是□□的王。他拥有一个强大的杀手组织——喋·岚。他说，他要助我复国。我不信任地看着他，然而他却用他的行动向我证明了一切。他向我提出了“终回游戏”的方案。而“回溯杀人案”就是其中一个部分。看到他的计划，我勉强相信了他——事实上，除了相信他我也别无它法。之后，我们便一步步实现这个计划。一次，我在回溯之城里遇见了你，你家又正好KILL在浩央给我安排的住处，所以……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其实在那个虚无的游戏世界里，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回溯’真的不失于是个开创新纪元游戏。能进入游戏中并且为所欲为，就像是穿越到另一个次元空间。也难怪服务器总是爆满。就连我，也忍不住想要沉迷。它使我对复国有了绝对信心。”

　　“……在这其中，‘回溯’起到了什么作用？”

　　“造成社会恐慌，消磨警署锐气，除去警署中顽固反抗的精英分子，动摇人心……”

　　“够了。就是说，那么多像蹇城一样的被害者都只起到了鱼目混珠的作用，是不是？”

　　“是。”——残忍的人，残忍的回答。

　　“我不反对你复国。但是剪刀，为什么要把不相干的无辜的人牵扯进来？”现在的感觉，真是很乱……一边是我喜欢的人的国家。一边是我的国家。到底该如何取舍？正义的归属究竟是哪边？

　　“这是无可避免的。”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可避免法！”

　　“如果他们不牺牲，那整个计划都会暴露。我的子民就会陷入更深层的地狱。而作为君主的我不可能看见他们变得更痛苦。”

　　“这并不是你轻视他们生命的理由！是不是只有你的子民是人，其余的人都不是人？”

　　“……”

　　“我无法原谅你毁灭那么多鲜活的生命！”

　　“他们的债，难道他们不应该还么？我没有错。”

　　“你错了！你用别人的生命铸就了你用血腥浇注成的幸福！你说！这到底算什么！说啊！”我用泪眼看他，在他脸上搜索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然而……没有。

　　“我很抱歉”——即使是道歉，依然波澜不惊。这就是你么？我算见识到了！

　　“那为什么你不杀我！”

　　“因为，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我心中最重要的存在！”不愿意对上他投过来的坚定的视线，我别过头，却晃落了眼中盈满的泪水。我看着远处朦胧而漆黑的海平线，索性放声哭了起来。

　　剪刀你真是混蛋！我恨你！一辈子……

　　“毛小子。”

　　“你……你说什么？！”

　　我瞪着他等待答案，而他却不再搭理我，兀自从怀里取出一支乐器放再唇边轻轻吹奏起来。那声音，似曾相识。“这是什么？”

　　他停下来，说，“籁，一种箫。”

　　“原来是你干的！你知不知道我被人揍得有多疼啊！合着疼的不是你是不是！啊……讨厌！我怎么这么笨？！那时侯竟然没有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剪刀你为什么让人打我然后又救我啊！说啦！”

　　“没什么。就是给你一点小小的警告。你这个性子在权利旋涡里很难生存。你最好冷静一些，热血也要有个度。虽然知道做什么对你都是白搭——可是石头……”

　　“那蹇城哥哥有没有怎样？”

　　他看着我，脸上写着大大的“果然”二字。果然什么？

　　“他没事。”诶？为什么语气突然变得又冷又硬？难道是我说错什么了？没有啊……

　　“睡觉吧，很晚了。”

　　“你呢？喝完酒难道都不困的么？”

　　“少废话。睡！”

　　你！什么嘛！睡就睡，谁怕谁！

　　“你在想什么？”

　　“没，没有呢……”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