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逝》晏旻

5、背井离乡 艾骆平在原

　　艾骆平在原地停留好久，他相信二人都是太过悲痛的，悲痛的相对无言，泪在心中流千行。他转过身，眼中升起云雾，哀伤弥漫。
　　少年少女人生中的初恋，就此分崩瓦解，惊奇得没有眼泪，没有咆哮，如此镇静，如此安定，却难过得如同大雪中微弱的火苗，烈日下少得可怜的淡水，再也没什么能够感动自己的心，让自己想要全身心守护了。
　　而艾骆平更没料到的，是向曙京的失踪。
　　向振银收到学校的电话，说向曙京没有去上课。
　　向振银来到秦芮和女儿原来居住的地方，寻人启事贴满了大街小巷。
　　艾骆平深深自责，没想到那一次的背道而驰，竟是向曙京与他永别的仪式。想念在这一刻决堤，艾骆平压抑已久的深情暴露无余，终日，他奔波于外，找遍了所有和向曙京去过的地方，那么多的回忆浮现在他眼前，新年的烟火，喷泉边的笑声，田地里的脚步，小溪中的足印。可是他还在，她去了哪里？她是在惩罚他的无情吧。艾骆平苦笑，苦笑到最后，捂脸痛哭。
　　向曙京失踪短短一周，艾骆平瘦成了皮包骨，眼眶凹陷，眼神憔悴，倒不像人，像是癌症晚期的病人，眼中没有半点对世界的留恋和生机。
　　方霖曾陷入深深的自责，可是她转念一想，长痛不如短痛，熬过这一阵，艾骆平忘了向曙京，一切就会好起来吧。
　　所有的人都希望一切会好起来，祈祷向曙京的平安归来。
　　艾骆平想到，向曙京是变成她心爱的侠士了吧。从此浪迹天涯，不会再对这里有任何留恋了。这样对一直向往自由的她，也真是很好的归宿呢。
　　可是。
　　可是艾骆平一想到向曙京正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遭受不知名的痛苦，或许比他的生活更加艰辛，他就难过得要将心呕出来一样，眼泪噙满双眸。
　　寻找向曙京行动的力度一个月一个月的减小，大家默默地都放弃了希望。
　　艾骆平要高考了。
　　在其母的劝说下，艾骆平的生活再次回到正轨。可是他的母亲又怎么看不见艾骆平每早枕头上的大片大片的泪渍，红肿失神的双眼，以及午夜梦回时念叨的名字。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假装一切都好，希望艾骆平能够自己疗伤。
　　人总是自私的，明明是自己为别人带来了不幸，还要口口声声地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心安理得地把别人的人生布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对自己造成的伤害无动于衷，逃避一切过错，一昧追求眼中狭隘的成就。
　　无论如何，艾骆平的生活还在继续。
　　而向曙京，去了一个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环境。
　　自那天早上与艾骆平分手后，前所未有的，向曙京产生了对前路的渴望和自己把握命运的勇气。
　　她决定要离开这里。
　　但前路茫茫，她深知这不是说笑，不是小时候孩童的游戏，说走就走，中途却又默默转折方向，畏惧未知的前方，所以循着路，嬉皮笑脸地再逃回家里。
　　可是到底去往哪里？
　　向曙京蹲在路口，将头埋入膝间，耳边充斥着微风，车灯闪过，鸣笛声，路人异样的眼光，向曙京都没有精力去察觉，她必须要想出来一个可以去的地方，然而毫无头绪。越耽误时间，别人找到自己的可能性越大，明明自己已经努力逃离的不愉快很快又会围绕自己，困扰自己，这是她目前最不想看到的，她脑子里很乱很乱，恍惚之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地址。
　　对，伊丽莎白！
　　她想起了那个失联已久的笔友，不管伊丽莎白出于何等原因不再回复她的信件，她都要冒险试一试，去到异国他乡，甩开一切，不再花费心思在目前的困扰上。
　　她摸了摸兜里刚从银行里取出的母亲辛辛苦苦的积蓄，尽管钱的数目不多，但去往国外应该够了，想到即将步入一番新天地，她突然又蓄满了能量般，眼中闪烁出了勇敢的光芒。
　　她慢慢地站起来，脑中已经构思出自己将要执行的计划。
　　首先，去到北京，乘坐飞机去到美国洛杉矶。
　　兜里的纸币硬邦邦的，让她鼓起几分勇气。
　　她暗下决心，不管未来有什么困难，自己都要无所畏惧，克服一切的阻碍，最终找到伊丽莎白。
　　少女的天真与果敢在她身上淋漓尽致地显示了出来。
　　她一步一步地，坚定地，难以抗拒地向本地的火车站走去，脚步不容停顿，仿佛在军人走向战场，走向敌人，即将从军人变成士兵，奋勇杀敌，庄严地完成自己抛头颅、洒热血的使命。而向曙京不就正是如同肩负重任么？
　　她是如此严肃地在完成命运安排的任务，神圣不可侵犯。
　　尽管，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去到国外后身无分文的自己将怎样过活，年轻也许真的有无限可能。
　　到达火车站已快是深夜了，除了少许的人逡巡着，偌大的车站空空荡荡的，寒风侵袭着向曙京的肌肤。
　　好在这里的灯火彻夜不灭。
　　向曙京迅速购买了去往北京的火车票，她等待着。
　　车站外的旅店对她来说实在难以负荷，处处碰壁后，她看见了蜷缩在车站一角的流浪汉们，是啊，自己现在不就是在流浪吗？她默默地在心底定义了自己新的“身份后”，像他们一样，走到了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有一张广告牌遮挡的角落，蹲坐在地上，感觉无助和茫然。
　　向曙京看着眼前的广告牌。
　　还未反应过来，眼泪便沿着脸的轮廓流了下来。
　　命途多舛，也算是她前半生的写照了吧。她把头埋在双膝之间，默默啜泣着。
　　奔波与担忧让她异常疲乏，不知不觉她陷入沉睡。
　　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父母在一起，即使父亲是个苛刻的，不通情达理的父亲，母亲也还没有招惹上外面的人，一家人至少看起来还是一家人的样子。向曙京觉得很满足。还有艾骆平，经常跑到自己家串门，父母都会好好招待他，拿出水果，零食，应有尽有，两个人开开心心看电视，享受着美好的时光。
　　向曙京还是被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吵醒了，由于她躲藏睡觉的地方还算偏僻，大多数人又是行色匆匆，鲜有人注意到这个蜷缩成一团的姑娘。向曙京眼角泛潮，仍在回味昨晚的梦。
　　走出广告牌遮挡的小角落，她望向中央巨大的时刻表，显示是凌晨5点。她的火车是2小时后出发的。她默默地又钻回了角落，无助地抱住双膝，大脑一片空白，就这样静静地待了2小时。
　　直到检票，她木然地，递过自己的火车票，头也不回地走上了进站口。
　　直到上车，她还是没有表情。
　　当火车“呜呜”地发出长啸开始出发后，向曙京直勾勾的眼神望向了车窗外渐渐加速变化的景象，走了，向曙京想，这一走，是回还是不回，那些我丢在这里的人，今后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她呆坐着，仿佛要连呼吸都忘却了。
　　初为人母的母亲在一旁哼哼着歌哄婴孩入睡，年轻人补着刚上车时还未完全消除的困意，一个与向曙京年龄相仿的姑娘静静地看着书，天地间，一切都是生动的，有颜有色的，只有向曙京愣着，真如一个隐士侠者，格格不入，与天地都生出难以逾越的鸿沟。
　　北京很快就到了，可向曙京的心却没有丝毫波澜。
　　随着人流，向曙京下了车，她一步一步走出车站，在看到一夜没有见到的蓝天白云时，心里陡然生出一丝想念，她开始审视这个非同一般的城市，车水马龙，繁华都市，与她之前所在的小城市简直有太多不同了，她想自己终究是冲破了那个牢笼，开拓属于自己的一片天了，可是她为什么感觉不到丝毫的快乐？
　　现在的她，背着一个书包，一身普普通通的装束，头发有些凌乱，并不像离家出走的孩子，而是一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姑娘，吸引不了半点旁人的目光。
　　然而这普通之下，又是一个不肯向命运妥协的灵魂，双眼犹如火炬般，向前方发出扫视的光，毫无畏惧的颜色。是了，离家这么久，向曙京没有害怕等一切不安的因素，但内心无可规避的茫然最始终像藤蔓般缓慢地缠上她的心。
　　她还是要冷静地继续走下去。
　　乘坐出租车，到达了国际机场，拿到了人生中第一张属于自己的机票时，向曙京有点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真的在北京的机场，真的即将去到美国，真的要永远离开那个生活了18年的地方？向曙京突然希望昨晚的梦是真的，现在才是梦。
　　但现实并不允许她这样做，兜里所剩不多的人民币逼着她要清醒地思考一切问题，克服一切困难。
　　她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终于开始认真的思考今后的打算，这一刻，她仿佛一下子就从昨日那个任性的女孩，变得有些担当。但远远不够。
　　她还是需要成长。
　　她静静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踏向曾经信的彼端——另一个脚下的世界。
　　与此同时，艾骆平还在温暖的家里，并不知情向曙京这些时日所做的决定。
　　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能看得出，艾骆平伤口未愈，而从小就没让别人担心的他，自然更加懂得如何一个人舔舐伤口，不轻易展现出自己的软肋。
　　那便是夜深人静时，无可言说，无可保留的孤独，混着泪水，在无尽的黑夜中一点一滴弥漫开。
　　没有宗教信仰的他，竟无数次在临睡前，虔诚地跪伏在窗台前，默默祈祷，希望向曙京早日归来，平安喜乐，即使与自己毫无干系，他也希望向曙京能够朝着既定的人生轨迹勇敢地走下去。
　　而向曙京远比他想象的勇敢地多，她走得远远的，远到艾骆平永远都猜不到。
　　很多很多天以后，艾骆平祷告完毕躺下，半梦半醒之时，向曙京的双足已踏上了洛杉矶的土地。没有大包小包的行李，疲乏的神态，茫然的表情，都迅速让向曙京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成为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洛杉矶正是下午4点。
　　向曙京显然没有倒过时差，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可是周围陌生的环境又让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她想，趁着还是白天，先按照地址找到伊丽莎白再说吧。
　　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张望几眼，才敢从兜里拿出所剩不多的钱进行清点。
　　秦芮生前的存款并不多，向曙京连着几日奔波，饮食上有不少苛刻，但路费的开销还是让她心猛地跳了一下，火车票和飞机票的价钱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算下来向曙京身上的钱已经不足五百元了。
　　从一开始就坚决要离开家的她，一路上抱定的信念，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有些不足以支撑她再继续走下去。她摇摇头，甩开一切负面的情绪，将钱又默默地放回去。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伊丽莎白，幸好自己还保有那个地址。
　　向曙京拿出来，信念的火花再次迸发在她纯洁的眼里。
　　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一切都阻碍着向曙京的脚步。从地铁，到公交，向曙京彷徨在洛杉矶的大街小巷，甚至不惜追着去询问地址，语言不通就依靠肢体，竭尽所能地表达自己的用意。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的夜晚，向曙京缩在角落，看着雨滴飞舞，常常是发呆到睡去，醒来时满脸泪水。她累着，却又坚持着，想着伊丽莎白就在下一个街口，她要坚持着走到她面前，给她留一个好印象才好。
　　向曙京也会想起艾骆平，想起那些在一起的时光，从幼年时分，到最近的青春，一步步走过的辛桐路，艾骆平的不苟言笑，学习时的认真神态，讲授题目的专心致志，都让向曙京在每个无人问津的夜晚，寂静冷清的时候，不可抑制地思念他，直到夜深人静，远方的钟声响了十二下，她像是个迷失的灰姑娘，留在原地，等待王子送来她的玻璃鞋，然而终究等不到了。他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那么以后的很多步，也不得不继续勇敢地走下去了。
　　她只能，只是静静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再也不想做出任何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