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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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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芙忧一直住在早立河的旁边。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她只知道自己叫芙忧,一个人住在这儿已经很久很久了。有时候她也会想,不是她没有记忆,而是她忘记了,因为她实在是一个人呆的太久了,一定是这样的。
这里一直都是一个样的:太阳悬在空中,四周广阔而寂静。她的竹屋后面长着一百六十三根竹子,地上丛生着矮矮的草,过了这么长时间还只是只有这么一点点长,河水流动得很慢,从来不见有鱼游过。周围总是很安静,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活物。芙忧是寂寞的,但
她从来没想过离开这,因为她总觉的自己在等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她确信自己一定要等他,而且那个人肯定会来。
二
“扣扣”,芙忧好像听见了有敲门声。趴在床上的她支棱起了耳朵仔细听,真的是有敲门声。是那个人终于来了吗?她等了这么久,早就等厌了。见到那个人她定要好好告诉他,自己等了多么久,自己等的有多么无聊。她连忙掀开被子,衣服未系,鞋未穿就跑去开了门。
“小生自济州而来,欲去汴州赶考,无奈盘缠吃紧,欲在此地借宿几日,不知......哎呀,姑娘你怎如此放荡形骸!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门口的书生夸张地以手捂眼,口中念念有词。
芙忧见门口是一灰衫青鞋的男子,而不是她要等的那个人,一时心下恼怒:“我怎么就放荡形骸了?”见这男子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插着腰发起了怒来。
“姑娘你在衣衫不整......哎呀呀......”书生刚放下遮挡的手想说道说道她,就又看见了未着外衫,光脚的芙忧,一时脸红上耳根,又重新以手捂眼,“这......这,姑娘你快快穿衣着鞋,这般作为叫人看见可是会毁你名节的”
芙忧稀罕地瞧着书生。本来就是她迁怒在先,况且这书生又是她这么久以来见到的唯一一人,这般怒气就已经消了一大截了,更何况这人如此有趣,一时她转怒气为好奇,就万般不想放过他了。好不容易来了个人,可不能教自己吓跑了。“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芙忧又冲进了竹屋里。
三
书生性孔,单名一个亮字,表字薄夜,自称西山道人。他在介绍自己时还洋洋得意地晃着脑袋道:“孔圣人可是我的先祖!”
“先祖是先祖,你是你,又有何干?”芙忧好奇地歪了歪脑袋,不解地问道。
“这,这......哎呀,你们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我不与你这没见识的人说,我不与你说。”书生登时急了眼,怪叫的跳了起来,白净的脸涨的通红。摇着他带冠的脑袋,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芙忧瞧着有趣,明明是他自己说不上个所以然来,还怪到了她的头上来,就想再都弄他一番,可又怕他恼羞成怒一走了之。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凑上去问道:“孔先生,那这孔圣人又是谁啊?”
“什么,这你都不知道!”孔亮露出了大为震惊的表情,可他的眉梢上扬,嘴角上挑,显然是对芙忧的表现大为满意,大发慈悲地高声说,“这孔圣人啊,字丘,名仲尼,原是春秋时期鲁国人,开创了后事的绝学儒家,被世人尊称为‘圣人’”他惬意地摇头晃脑,背着双手,张口就吟诵着:“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朝闻道,夕死可矣......”
“为什么,朝闻道就要夕死了呢?”芙忧突然打断了孔亮的长篇大论。
孔亮颇有些不满的停住了嘴,皱了皱眉道:“这话说的是白日得道,就能为此而夜里死去。讲的是孔圣人求道的决心的坚定,并不是在于夕死。”孔亮扬起下巴,眯着眼打算继续吟诵下去。
“为什么就要夕死?”芙忧却不遂他的意,反而不依不闹了起来,到有几分无理取闹的意味。
“唉,这......他只是说有可能夕死,并没有说一定会夕死,这只是一个比喻罢了。况且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道死,乃重于泰山之死,孔圣人这......”
“我不喜欢这句话,那我也不喜欢这劳什子孔圣人了!”芙忧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使性子似的一甩袖子就往卧房了去。
“唉,芙姑娘,芙姑娘......”孔亮忙伸手去挽留她,“常言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也。”复假模假样的望了望天空,长叹一声。
四
孔亮算是在在这住了下来。
芙忧洗漱完正要上床睡觉时,还坐在窗边读书的孔亮叫住了她:“芙姑娘,你这是要做甚?”
芙忧还在气头上,没好气的回了一句:“睡觉。”
孔亮一时大为吃惊:“芙姑娘,你怎白日睡觉,荒废时光?你可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什么白日?”芙忧听他又要开始长篇大论,就更生气了,嘟着嘴巴呛声道,“我是一贯如此的。到是你不用睡眠,妖怪似的。”
“芙姑娘,你怎可以如此说小生,小生可是真真的人。”孔亮合上《易经》,站了起来,伸长手臂转了个圈,似是在着急证明自己,“况小生勤于学习,所谓‘头悬梁,锥刺股’,有时小生就是夜里也不眠,而是仍刻苦学习。”
芙忧一时顿住了,好奇的盯着孔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骇言,轻轻皱了皱眉,复又舒展开来,缓缓的问:“什么是夜?”
孔亮语塞,呆在原地,嘴巴张的可以装进一个鸡蛋,半天才合上,砸了砸嘴:“芙姑娘,你可不是在愚弄小生?”他仔细地看了看芙忧,见她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在骗人,虽是吃惊但仍是尽职尽责地答道,“这一日分为昼夜,与昼相对即是夜。”
“那昼又是什么?”
“日出为昼,日落为夜。”
“那这儿没有夜。”
“什么?”
“我从没见过日落。”
五
有孔亮在的日子,芙忧感觉没有之前那么寂寞了。
虽然孔亮总会叨叨什么“之乎者也”,但他也会给芙忧讲一些她从不知道的事。比如,当今是梁朝,这里是暮州。他偶尔也会讲一些有关他自己的事,比如他出生在夜里,故表字薄夜。他父母双亡,投奔于外祖高家。高家门第显赫,代代为朝中重臣,而他不过一届穷酸儒生,处处被人所轻视。他因此发誓定要建立一番功业,让曾轻他贱他辱他之人回头不得不讨好他,奉承他。所以这次他才会上京赶考。有时孔亮也会问问芙忧的家人和过往,每每此时芙忧总会一脸茫然的看着他。次数多了,他也就不问了。
芙忧最近发呆的次数比以前更多了。她总是静静的坐着,想着孔亮口中外面的世界。虽然在孔亮口中外面人心险恶,尤其是那什么高家,处处是勾心斗角,但也不乏莺歌燕舞,灯红酒绿。她不止一次对孔亮感叹:“要是我能见一见就好了。”
“你和我一起出去不就能见到了。”孔亮总这么说。
“我不能。”芙忧坚定地摇摇头。
“为什么?”
有一次芙忧回答了他:“我要等一个人。”
“谁?”孔亮立时支棱起耳朵。
“我不知道。”
“那你还等?等一个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人,难道会比和我出去还重要吗?”
“会。大概。”
两人也就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