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光雕》菡萏天

1、超短篇（一）

　　桑缇依然挂在空中，咧着走形的唇，散发无尽的光和热。
　　连树木的枝条都仿佛烤成了鲜艳的澄黄色，这天气热得太反常了。
　　夏日的开始也是塔曼热闹节日的开端，来自各个知名的、无名的地方的商贩们，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时时穿梭在塔曼镇中。
　　“快点呀！”我把钱递给带着鸵鸟帽子的商人，不停跳着脚。
　　吉坦爷爷还在等我的酱料，我可等不及吃他做的芒果派了。
　　鸵鸟慢吞吞地找钱，我一把夺过就要跑，他问：“小妹妹急着干什么去呢？”
　　我不满被称呼为“小妹妹”，昂着头道：“你肯定不知道吧，吉坦爷爷已经不外卖芒果派了，只做给自己喜欢的人吃呢。”
　　鸵鸟有些遗憾：“十年前我只吃过一次，至今难忘。”
　　“那你还不快放开我！等急了爷爷要不耐烦的。”
　　“对了，”他突然神秘兮兮地样子，拉过我，“你知不知道光鲷？”
　　“什么东西？”我不禁问。
　　“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啊！只有塔曼镇才有的种类，那滋味美得能让你吞下舌头！”
　　我咽了咽口水。如果我可以吃一次就好了。
　　“有没有人吃过呢？”
　　鸵鸟摸摸光滑的下巴：“好像有过一次，据说光鲷二十年都没再出现。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有。”

　　走到吉坦爷爷住的小巷入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我连忙躲在那棵大枫树后。
　　皮鞋踏地的特殊声音走到枫树旁，停了下来，传来几声拉破风箱似的咳嗽，隔了好一会儿才又远去。
　　我舒口气，从枫树后走了出来，刚好看到莫森的背影。
　　如果要评整个塔曼镇最不讨人喜欢的家伙，莫森一定榜上有名。
　　一年四季都不变的黑外套，油腻腻的、仿佛从来没洗过的头发，总是皱着的眉头和阴沉沉的面容，遇见我和姬丝他们一起玩老是用一种不赞同的眼光瞪着我们，好像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镇上也没什么人和他来往，最多跟吉坦爷爷下下棋。
　　总之，不管从哪方面看，莫森真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嗯，但想想我还是因为他才认识吉坦爷爷的，看在芒果派的面子上，算了。
　　不过……吉坦爷爷好像提过莫森跟我一样，也是从镇外搬来的吧。

　　我托着腮趴在安西调酒的桌上，跟他说了光鲷的事。
　　他拍拍我的头：“想这些干嘛？光鲷什么的，还不是那些人编出来的。”
　　我怀疑地望着他：“我不信。”
　　为了证明我的“不信”，我打算去问安西的爸爸，据姬梦——也就是镇长的大女儿，我刚来塔曼时导致小熊项链被抛弃的罪魁祸首——说，他是镇上最博学的人。
　　明天就去。

　　徒劳无功了一个星期，我从地下室翻到阁楼，连光鲷的影子都没见着。
　　满头灰的我气愤地摔了手上一本厚厚的词典，无辜的词典撞上一架子古书，一张小纸片从摇摇欲坠的书架上飘下来。
　　不会吧，运气那么好！我盯着上面“光鲷”二字，高兴地跳起来。
　　我把纸条揣进包里，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图书馆。
　　图书馆馆狗欧比耷拉着耳朵，伏在门口奄奄一息。我愉快地把它的饭盘放在柜子上，哼！看你还怎么追我！
　　结果它只是抬头望了我一眼，好像在说“无聊死了”，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又躺了下去。
　　我望望桑缇，它今年怎么了？都连着三个月没下雨了。

　　塔曼镇中心的石头广场是平时大家聚会的地方，前天我才去过。今天天刚黑，我就偷偷溜到这里。
　　广场上到处散布着大小不一的石头，我藏身在一块碧昂斯站在上面唱过歌的扁平石头后，等待着。没办法，谁叫纸上没写光鲷出来的具体时间。
　　注意力渐渐被脚下石头铺成的地面吸引，上面有着神秘奇妙的花纹，我看入了迷。
　　不知道等了多久，有什么东西戳着我的脚底，像是踩到了凸出的石头，我挪了挪脚，还是不舒服，索性跳上了石头。
　　忽然地面开始起伏，宛如碧波在海中荡漾。
　　白光漫起，一丝丝透出地面，沿着星光的轨迹勾勒出每一道花纹的轮廓，犹如阳光从地中升起，越来越明亮。
　　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我这才认出那些瑰丽的纹路正是一条条鱼儿。
　　渐渐地，光鲷们一条接着一条从地面跃出。每一次摆尾，都有令人心醉的美妙韵律；每一次轻摇，都有令人心折的优雅风度；每一次悠游，都有令人心驰神醉的漂亮弧线。
　　每一尾都坠着一枚星辰，它们在空中以缓慢而优美的姿态漂浮，划下的光线久久不散。
　　我着了魔似的伸出手，另一只冰冷的手抓住我，是安西。他没有说话，只是神情严肃地看着我。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缩了回来。
　　光雕们开始游走，劈开时空的罅隙，要返回属于它们的天空。
　　那是种神圣而壮丽的景象。我和安西跟着到了镇外的森林中，站在山坡上，光鲷铺开一层层盘旋的、银光绚烂的阶梯，一直延伸到我们的脚下。
　　光芒笼罩在整个森林上空，银辉落雪似的纷纷而下，落到我们的肩头、衣服、手臂上。
　　一切都如梦似幻般，那真是世间再美好不过的东西了。
　　我冲安西摇了摇头，他赞许地看着我。
　　阶梯一级级地消失，而银光仍在增多，盛宴正在预示着它的结束。
　　安西握紧了我的手，我转头一看，身后不远处，莫森也静静地站立着，专注望着光芒。
　　安西怒目而对。
　　莫森的眼角有淡淡璀璨的水光：“我只想再看一次。”
　　话音刚落，一滴雨珠打在他干枯的唇上。
　　雨终于降临了。

　　后来，安西告诉我，莫森就是因为这个被全镇的人不喜欢的。
　　我还是很遗憾：“要是当时抓一条就好了。”
　　“然后呢？观赏完了就烤烤吃掉？”安西又露出严肃的神情。
　　我无言以对。

　　再后来，吉坦爷爷告诉我，光鲷只是每年在塔曼产卵而已，它们真正的家乡是天空。
　　我又高兴又难过。
　　他深深看着我的眼，眼中有着智慧的光芒：“曼缇，永远不要为美好的逝去而感到悲伤。”

作者有话说

　　光鲷，在这里象征着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主旨么，就是最后一句话了。
希望它们能给你一些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