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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萱草花 隔世母女 ...

  •   每到七月半时,跑这条路的出租车司机,都会相互转告,遇到路边打车的,一定要,一看、二问、三听。尤其午夜到黎明前,最好不停车,有人打车也装作没看见。但是这条路上却又有几家大型的工厂,工厂三班倒,总会有不想再费力气,只想打车一路到家门口的人,而且不在少数,尤其七月半的时候。出租车司机总是把车停在工厂门口,等下班的人。等人时少不得聚在一起闲聊。七月半的时候话题总是去年,前年,还有大前年,几乎年年,都有人遇到鬼打车。就在这条线上,上车的明明是好端端的人,给车费也大方,来来往往,都是穿着工厂工作服的人。但是等天亮,你口袋里的总有那么几张黄白钱、锡箔钱纸,总之冥钱!收到的人全都赌咒发誓,自己出车前根本没有这些东西在口袋里,在车上!
      在胖鬼打发几个小鬼招呼被它吸了阳气的酒疯子后。坐在兑换亭里的女鬼开始不断地看天色,偏生细雨绵绵,看不出时辰。不会儿,跟着酒疯子的绿衣女鬼走出来,“你还不去吗?萱草,今晚可是她在这里的最后一晚了,也是你的最后一晚。也是你铁得下心来,堕十八层地狱,不得轮回。你去吧,我来看着。”兑换亭里的女鬼感激地说:“谢谢你,绿衣,我可以和她多呆一会。”叫绿衣的女鬼笑笑:“有时候佩服你,就不喝那口孟婆汤,记得前世。我前世是什么,为了什么早忘了。去吧,拿着这个。”说着把一双手套递给她。“这个,不行,你花了那么多心思才弄到的。”萱草忙着摆手。绿衣笑着:“是为你才去弄的,我不知道我有没有一个孩子,有,我是不是会和你一样,去吧。”萱草感激地接过手套,戴在手上,才伸手去拿刚才换下的,人世间的真钱。绿衣看着她点点头:“还真是,没有烧起来,这手套是真的。想想看,你女儿看见一双烧烂的白骨手会怎么样?”萱草小心地捧着钱,“谢谢你,那么我去了。”“去吧。”绿衣在台子后面坐下,看着萱草匆匆离开。
      萱草拿着钱,站在路边,她必须走一段阳间的路,也像活人一样走得慢。如果靠自己走,绝无可能在卯时回到三界交汇之处。如果到时回不到那里,自己就会灰飞烟灭,还带害阳间的孩子灾难重重。能用的办法就是乘人间车往来这段路途,去看自己苦命的女儿。萱草想起女儿,鼓起勇气显出人形,穿着工作服,站在工厂边,伸手招呼由远而近的出租车。一直没车子停下来,总是呼啸而过。过了好一会儿,才有辆车子停在它面前,年轻的司机探出头问:“大姐去哪儿?不和人合打车?”萱草忙说:“我去阳台村,想买几个粑粑带回去给家里做早点。”司机笑起来:“不远,上来吧。”萱草伸手打开后门,上了后座,“谢谢,你可不可以等我一下,我就买几个粑粑,然后去下甲村。”司机回头看她一眼说:“行,你快些,我天亮赶交车。”萱草忍者痛说:“好。”年轻人旺盛的阳气让它如在火上烤。司机发动车子,一路上萱草安静地躲在绿衣给她的工作服里。这衣服她穿了十多年,阳间的衣服让它饱受折磨,想着女儿,每年强忍着。
      阳台村的粑粑铺子早早就亮起灯光,做粑粑的老太太已经烙出第一锅粑粑在篮子里搁着。老伴儿和着面,老太太把做好的生粑粑放到锅里,“你说小冬跑出租也有些时候了,这七月半里,还跑夜车,家里也不缺这几块钱。”老伴儿咳了一声:“年纪轻轻的,多劳苦些有好处。你看那家姑娘,那天不是起五更睡半夜!”“你说什么?我孙子哪能那么比?那孩子,没娘,可怜又是姑娘。”老太太叹口气,“你说她爹不会不会让她去上学?这么苦命还考了大学!”老伴儿叹口气,“我有那么个孙女就当宝贝养着。你是怎么和她搭上话的?”老太太也叹口气:“她妈死那年,你在城里打工。也是死得惨,下夜班还要忙着回去地里收烟叶,偏生遇到喝多了开车的,惨呀。那时她大概一岁,她爸家只忙着打官司讨赔偿,根本不管她。他外婆看不下去,把她带回去养,这下好了,她爸家打官司开口闭口说她,打完官司忘了。还是她舅舅又和他爸打官司,替她和她外婆讨下笔钱跟着他生活。也好,有舅舅外婆管着,没少她吃穿。十岁上,她爸冒出来,说要她回家,是他家姑娘,没有在外婆家的道理。其实,不过是后来娶的媳妇生了儿子,又懒,心黑,瞧着姑娘勤快,能做事了,就来要回家去,书也不给读,天天做家务还下地。老师去了几回,外婆去了几回都不行。每次人一走就拿着姑娘打,还骂说姑娘是克星,克死她妈,现在还来闹得家里鸡犬不宁。那年冬天,我在街子上卖粑粑,那孩子在卖冬菜,看着可怜,衣服还是春天的,别人穿剩下的。看上去几天没得吃饱了。我收得早,就给了她卖剩下的粑粑。后来听说她就靠那几个粑粑过了几天!真是可怜。”老伴儿叹口气:“我记得那年七月半,她家闹鬼,她那后妈,院子、房子里鬼哭狼嚎的嚷着见鬼,红袍厉鬼!也就那年她又回学校上学了,我们开始收着冥钱。”老太太看看篮子里的粑粑:“每年都是酥麻粑粑,只是酥麻粑粑。”老两口正说着有人敲门,他们对看一眼,老太太拿起搁在案板上的符放在围裙里,打开门。
      萱草站在门前,“大妈早,我要四个酥麻粑粑。”
      “哎,你等下。”老太太回身拿起粑粑熟练地包好递给她。
      “谢谢你,大妈。”萱草递过钱,转身就要离开。
      “哎,你等一下,找你钱。”老太太在她背后说。
      萱草转回身来:“这些年谢谢你,不用找了,大妈,真的谢谢你。”说完迅速地离开,消失在夜雨里。
      “哎,哎,”老太太站在门口喊着。
      “别喊了,你瞧,她身上的衣服,那是十多年前的了,从前都没见过她的长相。”老伴儿走到老太太身边把她拉回来,“以后不会来了吧?”
      萱草拿着包得严严实实的粑粑,回到出租车上,对司机说:“去下甲村。”司机惊诧地看着它手里的纸包,那是自家粑粑店的旗号。他什么也没说,发动车子去它要去的地方。
      下甲村里,一片黑暗,只有一个院子里还有一盏灯亮着,传来有节奏的刀剁声。十八岁的萱萱满头大汗,正在剁红的辣椒,剁好拌上香料,拌好装进身边的陶罐里。一双手被辣椒蛰得通红,装完最后一罐,她直起腰来,在冷水盆里浸泡这双手,泡了一会儿,把手拿出来举在眼前看着,眼前却一片模糊。她放下手,轻手轻脚地拖出一只行李箱,这是白天舅舅在家里没人时,悄悄给她送来的行李。还有一张银行卡,说妈妈车祸后赔给她和外婆的钱都在里面,让她带着去上学。萱萱脱下身上宽大的男式工作服,穿上外衣,关上灯,提着行李箱悄悄打开院门,趁着夜色离开这个家。
      萱草等在村里的路上,自从上次为萱萱上学,现身大闹之后,它再不能靠近那房子,因为破了戒律,因此要堕入十八层地狱。一再恳求牛头马面,宽限几年,让自己看见女儿能自立。悄悄把酥麻粑粑放在萱萱的背包里,跟着她悄悄离开村子,出了村子,萱萱小跑起来,生怕被父亲捉回去。
      年轻的司机并没有走远,太困了,他把车停在村口打盹儿。迷糊间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弄醒,抬眼一看,一个影子拖拽着行李箱跑过他的车前,吓得他清醒过来。打开车灯,另一个影子也跟了过来,那个打车的女人飘飘忽忽地跟着前面的人,看起来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拖着行李箱在跑。跟着她的影子突然被两个奇怪的东西截下来,仔细一看,那不是城隍庙里的牛头马面!它们用手里的链子往打车女人的脖子上一套,拽着就走,女人拼命挣扎着,喊着什么,她的脸变得恐怖,血肉模糊,身上的衣服碎成破布!
      一脚油门,年轻人发动车子飞快地离开村子,远处微微泛起红光,他迎着红光开去。霞光照亮一大片萱草地,萱草花开得正好,他停下车,点燃一支烟,压压惊。四下望望,离自己不远处有一只行李箱,箱子上放着自家包粑粑的纸包,那个女人买的酥麻粑粑!只觉得腿软!抬头看看,一个女孩儿在花田里迎着太阳奔跑,带着哭腔大声呼喊着:“妈妈,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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