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泪》乔水

4、第三章

　　秋夜很凉，膝盖很麻，肚子很饿。
　　当时，看见阿玛远远的望着我，面无表情的，我真恨不得能马上晕过去，也不知道他站在那儿到底有多久了。我当时怔在原地看着他，阿玛双手背于身后，我知道他是在忍着怒火等回到家再发。我低头作认错状向他走去，等走到他面前时阿玛冷冷地说：“上车，回府！”
　　坐在马车里阿玛什么话都没说，就一直闭着眼，到家后二话不说的把我关进他的书房，重重的关上门怒道：“让她跪着，谁都别想替她求情！”说完甩袖走了。我一直跪着，也不知道跪了多久，只知道太阳西斜了，天暗了，外头起风了。我动了动已经发麻的膝盖，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书房里没点灯，黑得很。今晚的月亮很亮，月光直直的从窗外照进屋，今晚的风也刮得厉害，屋外的树叶被吹得“沙沙”声连连，月光在屋里的地板上投射出树叶晃动的样子再加上一阵阵如鬼魅凄惨哀叫似的风啸声，我觉得恐怖极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圈。
　　此时,有一点光从身后慢慢靠近，渐渐地由一点变作一团，我心生喜悦忙转头看去，原本喜悦的心情却在见到来人后又是一沉，正失落的转回头听见额娘的声音：“瑶儿……”我再次扭头看去竟真是额娘,哽咽道：“额娘……”额娘在我身侧蹲下我便一头扎进了她怀里，哭道：“额娘，我怕！”额娘轻抚着我：“不怕,不怕……有额娘在！”。
　　“原来你也知道什么叫怕，啊？上回的伤你忘了？你知不知道你额娘有多担心，你倒好又跑去那地方，那地方是你个姑娘家能去的吗？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阿玛指着我破口大骂。我抽泣着抬起头委屈道：“我偷溜出去不也是你逼的，为何不让我出去，若说是不放心大可叫人跟着便是！”心里憋的委屈再加上又饿着肚子，说话声不免也大起来。
　　“平日里咱们都把你宠着惯着，这倒是都把你宠坏了，惯坏了不是！”阿玛气得直发抖。我却不依不挠的回道：“我又没让你们宠着，惯着！”
　　“好，是我宠错，惯错你了，你前些日子丢下那么个大烂摊子，原本以为你没了记忆这事就不用再过问了，你倒好又跑去了，你难道闲我这把老骨头活得不耐烦了吗？”阿玛看也不看的拿起案上的一叠厚厚的书就要朝我砸来，额娘见状赶忙阻止道：“老爷，你也知道这丫头玩性重，先前的事儿咱们不是说好了不得再提了不是？瞧你,怎又提了。”阿玛喘着气一语不发的怒瞪着我。额娘顺势把他手上的书放回案上，手抚在阿玛胸口上替他顺气，看了我一眼笑道：“她还是个孩子，偶尔总还是要闹闹孩子脾气的，老爷何必当真呢！”
　　“孩子？”阿玛甩开额娘的手走到案桌旁“啪”一本明黄色的册子重重的砸在桌上，“明年三月就要选秀了，皇上的圣旨都下了，要是现在还任她耍孩子脾气进了宫谁来保她？”
　　进宫？选秀？我脑子一闷，硬生生的脱口而出道：“我不要进宫也不要去选什么秀!”
　　“什么？你再说一遍!”阿玛从案边走到我面前颤着手,指着我怒道。我抬头仰脖看着已经被我气得全身发抖的老爷子：“我，不，去！”
　　“你！”阿玛举起手就要给我一巴掌，我吓得闭起眼低下头，“老爷！瑶儿身子刚恢复您息怒啊！”额娘护在我身前阻止道。阿玛喘着气收回手转身走到案后坐下，闭眼抑头靠坐在椅背上手朝我无力地挥了挥,倦道：“不管你愿不愿意，到时都会把你送进宫！你带她下去好好跟她说说！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我欲起身开口，额娘挡住我，摇了摇头。
　　……
　　事后的几个月迎来了我在这儿的第一个新年，原本是高兴的一件事但想到三月便要进宫心里又消沉了下去，额娘见我这样便让香桃陪着我在中元节这天出外赏灯。
　　正值佳节，街上人来人往的，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不少的彩灯，小孩儿手里拖着兔儿灯跑前跑后热闹极了，我跟香桃边走边赏着灯，心情也舒服多了，看来必要的出游还是需要的！转眼间看到不远处挂着一个青竹绿的彩灯，我提起裙摆向那儿走去。
　　这个彩灯不大,跟普通的也就差不多大小，由于灯围着青竹绿纱所以整个彩灯照出的光是青竹绿色。一根根青竹绣的能仿真，我不免看了看上面的针法，在左下角有一对男女在灯火阑珊处遥隔相望，似惊似喜，没想到这极其高难度的面部表情也能完美地绣出来，看来此人功底颇高。上面还用黑丝线绣了几行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我低喃，却没料到灯另一面也响起个声音接了我后半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挑开灯，一双熟悉的黑眸印入眼帘，我怔住,惊讶地看着他，我从没想过还会再遇见他。见我执灯尾端愣愣地瞧着他，便对我笑了笑后伸手拿过：“怎么？不认识了？”我回过神笑点了下头：“石头！”他皱眉问：“石头？”
　　“对呀，我问你叫什么你都不告诉我，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就随意替你取了一个，你又那么会找石头就这样叫你喽！”
　　他听后哈哈大笑起来：“罢了，就随你吧！这是我四哥!你唤他四爷吧！”我顺眼瞧去,只见一名穿着蓝色长袍的清瘦男子站在身侧定眼瞧着我,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疑，可瞬间又恢复到原本冷冷的眼神。我低头颔首唤了声：“四爷……”，他不作声，顿时我只觉得周围的气氛像凝固了似的，我微抬头想看个究竟他倒轻嗯了一声，背过身去了。
　　“这灯做的可真新奇，瞧这绣的青竹凹凸有致，倒像是真的！”石头摸着彩灯面上的绣花惊叹。
　　“这应该是苏绣吧，绣面平展，图案边缘齐整，用针细巧绣线精细，线条排列紧凑，不露一丝针迹，光照下则色泽鲜明夺目。”我也伸手摸了摸绣花，光滑平整，心理肯定了它是苏绣绣制而成的。
　　我们正细看着，有位店老板从酒楼里踱出步，手捋着胡道：“姑娘好眼力，这的确是苏绣，是我们竹茗楼特意赶在中元节前找了苏州绣纺做的！姑娘可喜欢这个青竹灯？”我看着灯点了点头。他笑瞟了眼石头又瞟了眼我，笑道：“那不妨请爷同姑娘来猜个谜！若猜对了这灯就送给你们，二位意下如何？”猜谜？我最头疼这个了，正要推脱石头抢先应了，又问道：“老板谜题在哪儿？”
　　老板笑拿过挂在一旁的青竹灯指着上面的小楷字：“题目就是这首诗，请二位从中猜一个字！不过，必须得二位猜中同一个字便算答对！”说完饶有兴致的看着我跟石头，我低头冥思苦想着，突然，脑里闪过个词，抬头向石头看去，抬眼间瞧见他也正看着我，四目相对了片刻我更肯定了心里的那个答案便对他莞尔一笑，他也像会到了我的意对我一笑，那位老板轻声问道：“二位可有猜到？”我俩注视着对方，异口同声道：
　　“缘！”
　　“缘！”谁料会有第三人开口也说了这个“缘”字。我跟石头同时抬眼往四爷那儿瞧去，四爷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无可奈何，痛心……见我们看着他，便负手而立道：“这句诗更妥的解释应是有缘而无份。”
　　“四哥这话怎解？”
　　“众里寻他千百度，竟在蓦然回首之即寻到，此为缘。可那人却又在灯火阑珊处，似真似幻，转身便逝，此为无份……”说着便直勾勾的看着我，我心里一悸忙瞥过头。
　　老板笑了笑捋着他那稀疏的山羊胡命人拿下灯交到我手里，我伸手接过，说了声谢谢。他眯缝着眼笑道：“不管有缘无缘今日我能遇见几位便是有缘了！不过你们二位能猜中也是缘中注定的！”我原本仔细瞧着灯的，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红了脸也不敢去正眼瞧石头。老板见状大笑了两声又道：“今日佳节几位不妨进来品品我们自酿的青竹酒，就当是我请。”
　　“不了，你们自去便是，我先回了。”四爷冷冷道。
　　“四哥你真不去了？”四爷摇摇头对着老板抱拳道：“谢老板好意过些日子再来不知还有没有？”
　　“哈哈，有有有，我们竹茗楼怎会少酒！爷到时来了必会端上好酒！”老板笑道。“好，那我改日再来品。告辞！”老板抱拳回道：“爷，慢走！”
　　四爷在与我擦身而过时顿了顿身子再离去。
　　我望着四爷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伤感。
　　“二位请！”老板的声音将我拉回神，我跟石头在老板的引路下上了二楼，在靠街处的位置坐下，俯视着街上人来人往观灯的人。
　　“竹茗楼……”坐在我右手边的石头念道。我闻声抬眼，匾额上清秀的字尤如青竹带来的清新。老板端来两个用竹制成的酒杯放在桌上，随后打开酒盖往杯里倾满，一阵清香四溢而开沁入心肺。他将杯子递到我们面前，我端起杯小抿了一口，道：“这酒不像平常酒带些辛辣却有一股子清爽，口感很淳，还有竹子的清凉味，我喜欢！”说完一口喝了下去，香桃急忙劝道：“小姐您喝慢些，要是喝醉了老爷又要罚您了！”这丫头真扫兴，难得得了准许能出来，什么不说偏要提到老爷子。我的兴致被她一扫而空撇了撇嘴放下杯子，石头见状笑出了声。
　　“若姑娘喜欢可买些回去，等放置到六七月拿出再放入冰水里浸上两三个时辰口味更好！”老板笑道。
　　“那老板我要三坛！”坐在一侧的石头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道。老板唤小二去取了三坛子酒送来，见站在石头身侧的小厮付了银子后，对着小厮道：“把这三坛子酒送到沐姑娘府上。”就在小厮应声离开时，他开口叫住，又看了眼香桃对我使着眼色，我会了意笑笑，道：“香桃，你先引他去府里，我在坐一会儿就回。”香桃欲开口说些什么，我看着她摇了摇头，她便领着小厮下了楼。待他们走后老板又道：“今晚有烟火，二位的这个位置正好瞧得全。”
　　“噢？那今日我们可要瞧瞧！”老板听后笑了笑又道：“等到了三月坐在这儿便能望见西院百花盛放的壮景，我到时替二位留着位置。”石头听后挑眉看了我一眼遂偏头凑到我耳边道：“三月我带你来这儿赏花！”我看了他一眼笑点了点头，三月我就要进宫选秀了，这景我是无缘看到了。我叹息一声拿起一根筷子沾了沾杯里的酒在桌上写了个“愁”字尔后一口饮尽杯中酒，复往杯里再注满。
　　“借酒消愁，愁更愁。你这样喝很容易醉的！”他按下我正要举起的杯子担心道。
　　“若能一醉消千愁，我宁愿今晚大醉一场。”我移开他的手。
　　“你有何愁事非要借酒消愁不可？”我苦笑，抑头饮尽杯中酒。
　　“三月百花盛放时我就要进宫选秀了……”我转头看向他，不知何时眼前变得模糊了，只觉脸颊一湿，一滴泪悄声滴落在桌上。我伸手胡乱的抹了抹，哪知泪像决了堤似的，我深吸了口气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所以，你三月的赏花之邀我要失约了，你还是邀别家姑娘陪你赏吧！”
　　说完，朝他挥了挥手，摇摇晃晃的往楼梯口走。
　　“若三月不行还有四月、五月，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等你来赴我的约！”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肘，我一个趔趄身子往后一倒，跌进他的怀，他从身后圈住我，一手仍抓着我的手肘，我勉强地挣扎了几下却被他抓得更紧，低沉暗哑的声音附在我耳边：“沐瑶，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如今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放手了，我已经错过了一回，我不想再错过第二回！”他扳过我的肩，面对他：“所以我会一直等你，不管多久！”
　　“即使要你等上百年千年呢?你也等？”他双手捧起我的脸，拇指轻抚着左眼角：“就算到时化为尘土下的一堆白骨，我也会等你！”
　　我“噗哧”笑了出来，挪开他的手笑嗔：“就不怕到时我被你吓着？”
　　“不如咱们试试？”我斜瞪了他一眼，他轻声一笑。
　　“咻……”空中有一点亮，随即“呯”的一声绽放开一朵绚烂的彩花，最后四散而开，消失在夜空中。“走，我带你赏灯去！”
　　街上人来人往，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不少的彩灯，小孩儿手里拖着兔儿灯在人潮中跑前跑后热闹极了，天空不时还有烟火腾空而绽。我手里拿着糖葫芦边吃边看，远远望见河边的长廊里有很多人,“你看,那里好像很热闹,我们也过去看看吧!”他点了点头。虽然看上去那条长廊很近，可是街上的人太多了，好几次我们都差点被人冲散了，幸好他都有先拉着我才没有走散。
　　“哇！”走到长廊我不禁被眼前的壮景惊呆，并不宽阔的小河上漂着一个个莲花灯，河岸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将手中的莲花灯点燃，轻放在河面上，随后灯随着水流慢慢漂走，远望河面上漂浖着的莲花灯就像有成千上百只萤火虫在飞舞。听说，每逢佳节这里都会有点这样的灯，这些灯都承载着每个人的愿望和祈福，我也点了三个灯，一个写给这生我也许再也见不到面的爸妈，一个写给我如今的阿玛和额娘，而另一个写给……我站在岸边看着越漂越远的莲花灯双手合十的默默祈祷，希望我写在这上面的祈祷都成真！
　　离别时恨相聚时短,不知不觉到了分别的时候,一路上我们都沉默,只有我手上提着的青竹灯跟着我的步伐左右摇摆,火苗微微的跳动,随后一下子拉长，熄灭……
　　“进去吧，我只能送你到这儿。”我看了眼府门然后向他道谢：“谢谢你今天晚上陪我玩，我……我先回去了。”说完，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身问他：“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他站在原地很坚定的回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