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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此生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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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六月二八,少昀尊上大摆筵席,宴请四海八荒客至羽洛城。因着今日,乃尊上生辰。
神仙活了万万年之久,而生辰年年有,于是众神平常也不在生辰是弄这般隆重,顶多小庆一番就过了。
然而少昀尊上今时已年方九万。在这九重天,九万岁定是要隆重摆席宴请众神的。况且尊上身居高位,为天族尊神,自然这宴席是半点马虎不得。羽洛城上下都从里忙到外,步履匆匆,除却尊上本尊,如往常一般仍旧一身闲。
东荒仙乡,灵台山。
“诗姐姐,诗姐姐。”清脆的女声划破空气,传向一树花荫中竹木长吊椅里的一袭绿裙。
一袭绿裙的那女子头枕在吊椅的扶手上,一双绿鞋架在另一端扶手上,正闲卧于吊椅中阅一本闲书。吊椅上缠着绿藤萝,绿油油的看着甚是养眼。
夏风微凉,罗裙亦微凉。青衣女子及腰的长发随晃荡的藤萝竹木吊椅一同在一树繁花尚还微凉的荫蔽下柔柔如水般荡漾。
“何事?”恬淡的女声响起。
那清脆的女声加紧步子跑过来:“诗姐姐,已是正午,我们该动身了。”
“哦?”吊椅中的青衣女子疑惑般笑道:“竟已是正午了?”
“怎么不是到了正午?长姐你看,太阳都已经挂在头顶了。”做妹妹的那女子指着天继续提醒道,顿了顿又补充:“况且日冕上不是指的清清楚楚吗?”
“对啊。竟已是这个时候了。”着一身绿裙的女子垂下手臂将书搁在腿上道。
“诗姐姐,你又光顾着看闲书忘了时间了。今日事少昀尊上的生辰宴,四海八荒都是要去的。耽搁了就不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那被唤作长姐的青衣女子起身改作坐姿在吊椅上,道:“一会儿就走。再说,我这看的哪里是闲书?你自己看看清楚。别乱冤枉人。”
那身为妹妹的叹道:“又是本史籍?《父神仙逝后第三十五万年之四海奇事》。父神母神仙逝后的第三十五万年那一年,最大的奇事不过天族羽洛城少昀尊上阻止天地坍塌,拯救八荒众生灵于混沌之中的那一桩事。”女子将目光从书面移到她姐姐身上,道:“长姐,你又在看记载少昀尊上事迹的书?六千年来你这一习惯从未改变,每日每日都要读关于他的典籍。我记得你幼年时候,那些个时候你还没有曾在天宫见到过他,那时候,你确然不似这般嗜书。”
“颖姝,你今日怎这般多话?”青衣女子脸色瞬间微变,不知是何等心情。
“长姐,我一直这么的话多啊。等等,你好像忘了我们应该立即赶去天宫之上的羽洛城了。你难道不想早些到那儿吗?”颖姝说罢,默了一瞬。那一瞬的沉默似乎是为了细细端详她长姐的表情还有观察她的反应。
“这桩事我怎么会忘?”青衣女子这第一句像是对妹妹的回答,而之后的话像是自言自语,轻的离她稍远些就听不到,另则,说后头的话时她神思显得游离得厉害,她道:“我怎会忘?那是他的生辰宴,我怎会忘呢?”
她二人皆默了一瞬。
半晌,青衣女子仿佛才回过神来,开口道:“颖姝,我们出发吧。走了。”
她们共架了一朵祥云,上天宫去。途中无意识低头看是,看到隔了数层云的地面,灵台山的全貌。
二人已来到羽洛城前。
全城白云悠悠围绕,挡了不少视线,但依然能很清晰地看到一座华丽宫殿的顶尖。此城,着实仙气十足。
话说数十万年前天地形成之初,羽洛城尚未建造之前,这里就是片灵气很盛的仙境。
那时之后的几万年,今羽洛城所在的这方仙境变幻了许多次,有许多上古生灵就是孕育源于此。父神和母神喜结良缘后,当年风华正茂之时就常来此处幽会,一齐看九天之上风起云涌,看东荒群山之中渐渐升起一轮旭日,看地上江河湖泽一水长流向东。还会有百鸟从四海一群一群飞集而来,给正幽会的父神母神织一曲百鸟齐鸣。
唔,此城不凡。
青衣女子忽然道:“若从城的正门进去,我揣测大概会有很多守卫,要一层一层通报上去才放我等通行,着实烦琐得很。倒不如使个术法,直接把自己变到城里头吧。”
“长姐之言有理。那就随你的意思照这方法进城。”
念了一串诀,二人现身于一间屋内。
入眼的先是一盏精致雕花的屏风。屏风漆的是浅绿色,同身为长姐的女子身上的罗裙一般的颜色。
颖姝凝视着屏风奇道:“咦?长姐,这上面画的花纹图案好漂亮,是什么啊?”
青衣女子正欲上前细看屏风以应答,却不料身后只一声庄严的话蓦地传入耳中就激地自己打了个颤:“你二人是何人?”
青衣女子刚转过来的身子颤了颤。其妹颖姝则不知所以然。
眼前的,她眼前的,不就正是羽洛城的主人,少昀尊上?
“少昀,是你。”青衣女子心里几乎是顷刻间蹦出了这句话,却怎么也不敢将它从口中说出。
不敢直呼他的名字,因为她身为翎族的帝姬,而少昀却不知他和她从前遇见过,只当她是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如此开口,必然有失体统。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的的确确就是她六千年来,心里一直住着的那个人。于她,今日的再次相遇是她的梦寐以求。
六千年,竟已过去这么多的岁月。六千年前,她还不过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的少昀尊上,和着满天的沐落盛开。
她怔怔地望着他,满脑子全是沸腾的浆糊。
“本君问你二人,为何不答话?”冰冷的语调,冰冷的神情。
颖姝扯了一扯她的衣袖,低声说:“长姐,我们好像擅闯了这位神君的寝殿。这可怎么解释好?”
她收回将少昀尊上灼灼望着的目光,垂眼颔首地喏喏道:“少昀尊上息怒,我姐妹二人并非有意擅闯此殿。尊上今日生辰,惹尊上不快是我二人的过错,还望尊上恕罪。可确实是尊上您在今日宴请四海八荒至羽洛城,若不来岂不是不将上古尊神放在眼中,所以我二人才前来打扰。”
少昀面上没作任何变化,只冷声道:“本君确实召告四海齐聚,你们擅闯本君寝殿一事本君且不追究了。本君只问,你们究竟是何人?”
“回尊上,鄙人是灵台山翎族之君的长女柳逸诗。此番鄙人携家妹颖姝,代表我一族前来,为尊上庆生。此番来的匆忙,竟未捎上件像样的贺礼,却并非鄙人有意为之,还望尊上莫要计较。”
“原是翎族的两位帝姬。若早早报上名来,本君也无需如此盘问,此番倒显得本君颇有失礼,怠慢了你二位。也罢,既如此,二位便随本君一同入宴,免得另差人指路的麻烦。至于贺礼,本君其实并不大在意,你二人也不必搁在心上觉得有何不妥。”
少昀同她二人便一前一后行在入席路上。
“长姐,他竟就是那神话般的少昀尊上?你心心念念了整整六千年的那个人?早就听说尊上是个性情寡淡的神仙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方才那副做派,确然是又庄严又冷情呢。”颖姝附在柳逸诗耳边嘀咕。
柳逸诗淡淡应了一声:“嗯。”
柳颖姝又道:“长姐,那……”却欲言又止。
他三人已至宾宴厅。
少昀随意招一名座下小仙,道:“你领翎族的两位公主入座吧。”
她二人入座后少昀也在最威严的上头的席位上坐定。
尊上温和又不失威严道:“今日八荒众神皆至城中赴宴,本君很是心悦。既然诸神皆已入座,便开宴吧。”
座下八荒众神皆于尊上话毕后从位上立起,恭敬膜拜道:“尊上有心,我等自来赴宴。”
尊上略抬手让他们复坐下。
丝竹声忽起,婉转间却不乏一分清幽。
座下一位仙僚对身旁人道:“这乐声听似轻扬,然其中夹着一分幽静,这样的曲调倒是符合尊上闲淡不理红尘的做派。”
那听者应道:“瀛海水君所言极是。前些年传道,令嫒瀛海少公主一直思慕尊上,曾还向尊上本尊袒露了心迹,却被尊上直言对她无意而狠狠伤了一回情。在下冒昧,敢问水君,可确有此事?”
瀛海水君无可奈何道:“神君说的不错。小女确是爱慕尊上,之前竟还对本君说非尊上不嫁,整真真是任性。可神君你知道,尊上无情无欲不入红尘是四海八荒众神皆知的事。然我家小女就是这般痴心一片且年少不懂事,这可叫本君如何是好?”说罢愈发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者那神君道:“诶,如此这般确实令人头疼。但不仅是对令嫒少公主如此,尊上他对任何女仙皆是这般行事作风,不知以此来劝慰少公主可行得通?”
“也只好待本君回瀛海后且先试一试了。”
逸诗端坐在上座的座席上,趁着执酒杯的手举起时偷偷瞥向尊上。
尊上眼神恬淡,眼底如潭中水一般平静,全然没什么起伏,的确是个无欲的神啊。
逸诗一直保持着将空酒杯举在唇前的姿势,目光毫无障碍地落定在少昀身上,心里暗念着他的名字,一遍复一遍,好似她只知道这么两个字。她觉得他就坐在光芒里。
丝竹声依旧。她的心思依旧。尊上的淡然神情依旧。一切都千般自然,万般和谐。
尊上的目光却毫无征兆地转移,他极自然地往逸诗坐定的方向扫过视线,与她的目光重合上。
四目相对。
尊上神色波澜不惊,再平常不过。她却慌得不知该装作何事都不曾发生,她并非是在看他好,还是老实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自娱自乐好。
在短时间内做出一个判断着实是件不易的事,逸诗害怕他知道自己在看他,慌极一时,便忘记了呼吸。她清楚地听到自己明显加速的心跳,也清楚她的心,是为谁而跳。在她耳中,仿佛此刻毫无章法的心跳声是全场唯一存在的音响。她看到尊上仍旧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他平静的面庞,眉眼和嘴角都不曾微微动过一寸,仿佛他不曾看破她的慌张。由于隔得有些距离,她看不见他眼底自己的倒影,就像他不曾留意到,在她的眼中,自己的影子是唯一的填充物。
她心脏的剧烈搏动尚未停息,他们对望的眼神还在继续。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在慌什么,亦不知将要做什么。幸好她从来都清楚,自己一直在渴望什么。凡人尚且愿追梦,做仙,也自然要有目标。知道自己希冀什么,清楚自己处在何方,只有明确心底的理想,才算不枉此生。不要去想距离达成理想有多道阻且长,不要去思量伊人遥望在水一方,就算再可望而不可即,可至少在梦境曾有过欣喜。距离不是用工具衡量,亦不是用肉眼遥望,梦有多远,思想有多执着,彼岸就有多近。多一分勇气,路便会通畅。凡人们称这做什么来着?好像有那么一句,鸿鹄之志哉。
她知道他无欲亦无求,但她觉得前年寒冰也不是不能够融化。她依稀记得,医学典籍上不是记载过许多物质皆有熔点,难道寒冰就不可以如此吗?不是说,皇天总不会负有心人吗?这些都是古人传下来的哲理不是有句话叫,古人诚不欺我吗?她觉得,这些哲理都是真实有依据的。
四目仍旧相对。她执杯的手尚且还搭在唇边。
四座之下众仙僚已有察觉,纷纷疑惑又满怀好奇之心地盯住少昀尊上和八荒之中已思慕尊上六千年的逸诗。
总会有人比她早清醒,颖姝在这个很需要人提醒她的时刻提醒她道:“长姐。”见这一声提醒没甚作用,颖姝继续敬业地提醒她道:“长姐。该回神了。你好歹也稍注意下这局面。把你的目光扳回来,算我拜托你了好不好?”
“什么?”逸诗迷茫移了目光随意敷衍道。下一刻,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愣愣地把身子转正,故作平静地将手中杯搁置在木桌上。
待她平复了神色,硬压下一股似清泉将要喷涌出泉眼的眷恋,明明心跳如擂鼓却面上强派作峨眉,做好一副静若处子的姿态之后,复抬头望座上的少昀之时,他已不再看着她,依旧是就算泰山压顶、长河决堤也一副雷打不动的神色。
这个时候,她心里生出一丝怅然。不过她转念又想,这样也好,好让自己应对的从容些。
满座皆是宾客,是个有眼力劲的神仙都看到了方才他们四目相对的奇景。少昀尊上向来不与女子沾边,故这在众神看来,实在算得上新鲜事一件。
瀛海水君忽向身边那神君道:“方才凝神看尊上的那位女子神君你可知是何方神仙?气质不凡,大概是某族的一位公主或是女君吧。”
那神君答曰:“这个小仙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也同水君一样的揣测。由此更可见尊上他风姿卓然,令众女仙思慕啊。”
瀛海水君道:“那女子生得这般清秀,可算是倾国倾城的容色啊。”
邻座另一位仙僚搭话闲谈道:“那座上极美的姑娘,我倒是认得,她是灵台山仙乡翎族的长公主。”
瀛海水君道:“多谢仙友告知。不知仙友尊号?”
“本君是天君五子尘风。你是瀛海水君吧?”
瀛海水君立即惊道:“原来是五殿下。微臣有眼无珠,望五殿下莫要见怪。”
尘风殿下道:“无妨。你虽为瀛海水君,却受封还不久,尚且未到天宫赴过什么宴席,不识得本君也在情理之中。不知者无罪,本君自不与你计较。”
瀛海水君恭顺道:“八荒皆知翎族人样貌个个都生得极好。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微臣也算是长了见识。微臣猜测,翎族长公主身畔另一位极美的女子,想必应该是其妹二公主殿下吧?请五殿下告知,微臣猜得准是不准?”
“你的观察力不错。很准。”尘风将一根香蕉剥下皮之后道。
尘风将这一根香蕉吃完后道:“瀛海水君,听说你家少公主瑶希一直思慕尊上,是吧?”眼神里除却些微的戏虐更多的是云淡风轻的看好戏。
“小女年纪轻轻不懂事,让五殿下见笑了。”水君眼中的扭捏分明是不想被人提及,可挑起话题的人他惹不起便也不好对此避而不谈。
“水君你这思想就太顽固了,思慕一事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凡人有个名句叫,叫什么来着?”尘风手一敲凉扇,满腹经纶道:“好像是什么,汝心之固,固不可彻。对,那名句就是这么说的。今日这句子正好拿来形容水君你,也算本君平日里书没白读吧。”
瀛海水君恭维道:“五殿下才华横溢,可真谓是年轻有为。不知五殿下对我家小女瑶希那小丫头可有意?希儿这年纪,韶华正好,我也该给她安排一门好亲事了。”
尘风抽了抽嘴角强颜微笑道:“水君真会那尘某开玩笑。本君尚还年轻,不想这么早就娶亲。倘若我如真有意,自然上水君府邸来慕媲婷。况且水君家少公主不是非尊上不嫁吗?姻缘这一事,最讲究一个缘字,我同少公主尚且素不相识,且先不提缘之一字,更无需谈婚论嫁了。”
瀛海水君尴尬一笑。
尘风仿佛有些不忍水君吃瘪,便换了个话题道:“今日大宴怎不见水君的少公主前来?”
水君回到:“她倒是真切地想来,只是臣恐她入宴再惹出什么事端,成了八荒的笑料,丢臣府邸的脸面,便将她囚在她殿中,不准她来。因着这事儿,她可是大发脾气将臣最喜欢的玉器都尽数给砸了。这闺女啊,都是小时候让臣宠坏了。”
尘风开导道:“其实少公主何必执着于我天族少昀尊上不放,这般苦了自己。天下男儿多的是,虽则的确上天入地无人能与尊上相比,可她如此单相思尊上,委实是与自己过不去。尊上就似万年之冰雕,若能融化那便真真成了奇迹。水君可知本君父君的幼妹子宁公主?就是本君的小姑。尊上他连小姑的面子也都半点不给。当初小姑她费了几个日夜一连写了七封情深似海的感人情书,次日一大早便派人将书信送往尊上府上。小姑本沾沾自喜自觉天上地下无哪个女子爱尊上胜过她的痴情,还指望
尊上受感动亲自来找她谈心。就连父君也觉得小姑对尊上所为撼天动地。可谁知,谁知尊上那日捻着信角方阅了几行,便将那书信重新封好,并另六封丝毫没动过的书信差人一并送还了回去。
“小姑见尊上派人来送信,开始还天真地以为那是尊上回她的,喜滋滋将信拿到手中,兴冲冲一拆,略一细看,竟发现那正是她本人的字迹,才不可置信地相信尊上对她无半分情意也无丝毫耐心。且曾听父君讲起,小姑当场痛痛快快泪了一场,从此心灰意冷,之后常常夜晚在自己寝宫中哭醒,闹得父君十分头疼以及无可奈何。即使是父君,也丝毫不能再尊上的事情上插手。这四海八荒,有谁敢替尊上做主?”
瀛海水君也无奈道:“这桩事臣也曾略有耳闻。子宁公主乃天君之妹,无比尊贵,竟也被尊上心伤成这般田地。何况臣家小女不过只是一个瀛海少公主,不过是八荒千千万万个公主中的其中一个,如何有这福分另尊上多垂青一眼呢?论地上的仙乡,也就只有翎族族威威扬四海。翎族共有两位帝姬,且将来必定其中之一要继任灵台仙山的女君之位。那二位殿下阶品绝不逊色于天君之妹子宁殿下。连五殿下您见了她们也要客气以礼相待吧。”
尘风执着扇柄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他眼中并无什么不悦,毕竟比自己阶品高的不是同性。
水君略有所悟道:“那么方才尊上多看了翎族长公主一眼想必是因着这个缘由吧。”
尘风略有所惑道:“那么尊上为何只看长公主而却没有注意二殿下呢?”
水君听后略琢磨道:“尊上的心思果真是难测啊。”
一段舞起。宴场中央水袖轻扬。
一位城中的仙者倏然不大应景道:“尊上已先退席,众仙友请随意。祝各位畅饮愉快。”
众神齐齐向最上首望去,尊上的席位果然已空。
逸诗望着那最高处的空位,颇失意道:“他竟走的这般早。”
其妹颖姝曰:“尊上性子寡淡,一直不喜热闹。离席离得早也确然正常。长姐,你便同我一起赏舞吧。”
逸诗平静道:“这舞有何好赏?全然不如我姐妹二人的舞步。他们天族的舞姬虽被八荒称赞舞技甚好,可的确不及我翎族女子的轻歌曼舞。继续在此处带着也没什么趣味,算了,我们去别处走走吧。”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我们都离了席的话,未免大煞气氛,也说不准会不会让众神觉得我们这样双双中途离席是对尊上的不敬,从而驳了尊上面子。这样,我在这儿待着撑撑场面,长姐你自去逍遥。你妹妹我就是这样细致,不必谢我。”
“此恩不言谢,那我这做姐姐的就且先行一步了。”
走出摆宴的大殿,入眼便是仙气飘缈。
此景看着倒是舒目养神,逸诗踱步慢行。
这果真不愧是尊上府邸,灵气这般盛。仙雾中偶尔飞过几只珍稀的仙鹤。
一路慢行逸诗也没遇着什么人。别说人,这样厚这样稠的仙雾简直填充了这一片区域,能见度并不高,可谓是一个仙雾迷宫,就连个稀稀落落的人影也见不着。
逸诗喃喃道:“这么多雾,难道这里是雾都吗?”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她蓦地意识到,自己迷路了。自己这个以从不迷路为傲的人,竟然成功地迷了一次路。
天命怎的这般弄人。感情神就是被天命戏耍的。
她茫茫然想要从这“迷宫”中脱身,可无论怎么走,眼前始终白茫茫一片。她听到有水声,感觉到附近定有潺潺清流。
她便继续寻这出路。水声近了,她甚至能听到水边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继续走,继续走。路就是靠一双脚走出来的。
天命果真弄人。不,弄神啊。她眼前的景象,可谓是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惟水声潺潺,引人惑然。
又是一盏茶的时辰,逸诗眼前总算是漫天纯白之中隐约显出一丝绿意。她便加紧了脚下步,朝那方向前行。
越往前走,仙雾渐渐变得稀薄,十分有层次感。
终于,仙雾四散开去,入眼处最近的便是一架漆的翠绿翠绿的木桥,曲折迂回地架在一汪清流之上。流水另一边,竹林松涛阵阵,竹叶沙沙作响。
所以说,路会迷失,但只能迷失一时,往前走,便是另一番世界。
山重水复不必疑无路,大可相信柳暗花明又是一仙境。
凡人尚且有“前度刘郎今又来”的气概,她一介神女,何愁经不了风浪?
踏上木桥,她望着桥下游鱼流水,溪水中藻荇交横,柔柔地随水的流向漂荡,溪上绿萍浮沉,颇有无规则的规律。
她从水看到鱼,再看到水中石,看到各种水草虾米,然后又一一由水草虾米看到石子,看向水里的鱼和水本身。当她将这生态系统的上上下下皆细细览过,步伐便也落在了长桥另一端。
逸诗无意识回过头,望了一眼来时路,目光再落向入桥口,一寸寸扫过木质的绿绿的桥面和方才一路扶过的桥一侧的雕花扶手。将一切过路景静静回顾了一番后,她又瞥了一眼尚还搭扶在桥身上头的右手,缓缓将手抽回。
她转身前行,将曲长木桥那一端仍朦胧缥缈的雾景徒然落在身影后。
倏忽间只听见一曲玉笛声起。
清扬婉转,远胜过她此生曾听过的一切乐音。这幽远笛音令她惊奇。
揣着一颗急切的好奇之心,她渐渐走近那声源。拐过竹林,视野一瞬之间宽阔至旷然,顺着飞扬的笛声她瞧见了前处的奏笛人。
这奏笛之人,正是尊上。
他一身白袍,映着眼前景。真真煞是应情应景。
他所站的那一处,一片青翠欲滴之弱柳姿态千百扶着夏日微凉之风。风在云中涌,充斥了天地所有。
有少许柳叶纷落而下,想必是向往这风。可落叶不是无情物,因此有些不忍远去,于是其中几枚心中较依赖树身的游叶无声地落入凡尘,落在了他的白袍上。一袭白袍染了几分凡尘柳叶的柔情。
风中的他立在依依之柳旁,持着一支白玉笛淡然望着羽洛城的云与天。
笛声变了个调,只更显清幽,衬得依柳一树绿色却不由生出些微凉薄之意。
风起的更厉害了些,在天地上下人柳之间打着卷,却依旧算是轻柔。越□□缈幽畅的笛音似幻似真,默然散入微风满洛城。
缓行幽径上的逸诗将步子放的更轻慢了几分。
陌上柳恍惚在吟咏一曲无言诗。
她望着眼前人,听着耳边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一瞬,笛音落。
她猛地惊醒,回神发现笛音已落。
她正要奇怪他为何不再奏笛,一双眼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他垂下方才吹奏时搁置在唇边的两手,右侧那手握着笛,然后他蓦然转侧,如她望他一般回望她。
她慌了一瞬,顷刻后平复了一腔的热血,压下快蹦到嗓子眼的心。
少昀仍旧脚下巍然不动一步地静望着她。她被望的不大自在,依稀觉得心比在宴会上时蹦的愈加活跃。
这般情景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撑作不慌不乱,平静如水的模样。兵法有云,敌不动,我亦不动。可眼下此策断不可取。他不动倒是不动的坦然,但逸诗若是也如此做派行事,反倒显得失礼。
如此这般,她心中已毫无对策,这也怪不得她,换作常人早慌不择路了。她吸了口气,往尊上所立之处靠近了几步子。
靠近到一定距离时,逸诗站定,略想了想开口道:“我没什么兴致在宴会上待到宴毕,于是离了席随意出来走走。我费了好一番力气走出那一片迷雾茫茫之地,然后便到了这里。却不想尊上也在此处,我不是有意闯了你的寝宫再闯了这个地方,也不曾料到还会扰了你吹笛 ”解释了一番后又作小伏低弱弱道:“如果我惹了尊上不痛快,我给你道歉。”
“无妨。”少昀立即就回应道,然表情淡然散着微冷之意。
默了一瞬少昀又看着她道:“我没有因此不痛快。所以你无需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