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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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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立春日,细雨纷纷,人欲断魂。柳淮止趁着方姨娘出门上香的功夫从侧门悄悄溜出了府邸。
柳公子这几日颇是烦闷。会试将近,平日里一年也见不上几面的父亲日日将他唤到书房考校功课,受到父亲冷落本就清闲的方姨娘更是日日哭天抢地,恨不能今日就替他取个功名来,好让她娘俩在家中的地位更稳固些。
可怜了柳公子,写上些情意绵绵的诗赋,读上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倒是没有问题,但要他日日之乎者也,埋头苦读八股之物确实为难。这不,勉强装模作样了几日,今日确实忍不住了,便决定偷偷出门走走,好散一散心中的闷气。
柳淮止生的一副好模样,本就是翩翩少年郎,自有一番味道,再加上眉眼里有几分风流,平日里走在这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倒也能博得众人的注目。只是今天有些不同。
春闱将至,京城最不缺的便是仪表堂堂,风流倜傥的才子,这才子多了,自然也就分了三六九等。有鹤立鸡群,在一众才子中依旧惹人注目的,诸如——柳相家的大公子柳淮安,“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蕴君子之风,当为天下读书人之典范;又吏部赵尚书家的小儿子——赵释,表字则离,一手淋漓尽致的草书,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得当朝太傅“颇具魏晋风骨”之评;再如出自江西抚州的才子王羡之,一阙《临江仙·人在楼上》便声名大噪,引得众人追捧。
珠玉在前,自然就也有些才子被衬得如地底的污泥般黯然失色。惭愧啊,柳淮止就是其中一个。因而今日他走在街上倒是没引来半分注意。
柳淮止走出长巷,又走完了一条繁华热闹的街,心里的闷气终于是散去了些。
正打算回府,左边的茶肆却突然传出一阵叫好声。柳淮止思略一番,步子一转,便进了去。
茶楼里倒是没有书生打扮的人,只一群寻常百姓围坐在一起,磕着花生米,闲话些家长里短。茶楼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位说书先生模样的老者,此时像是正讲到高潮处,脸色潮红,音调骤然拔高,引得一众看客啧啧称奇,拍案叫好。
柳淮止拣了个位置,胡乱点了壶茶,便将目光移向了说书先生。
那老儿悠悠地吐出了一口气,又捋了捋泛白的长须,这才又开口道:“话说上古洪荒之时,昆仑仙山有一异兽,浑身雪白且有翼,名曰白泽。这白泽兽号称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透过去,晓未来,还精通人言……只可惜这白泽兽很少出没,除非当时有圣人治理天下,才奉书而至,守护治世能臣。”
柳淮止的父亲柳相那是何等刚正板直的人物,一直遵循孔圣人“子不语怪力乱神”之教,平生最恨装神弄鬼之人,因而柳相家虽藏书颇丰却无一册志怪小说。柳公子今日听得老者一番述说,皆是自己闻所未闻之物,不禁心向往之。
夜晚,柳淮止躺在床榻上,心里想着那雪白雪白的白泽兽,须臾间便陷入了沉睡。
依稀间,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头浑身雪白的异兽从云层间一跃而下,顿时白光四溢,恍然间那兽已行出百里,冲进一片白雾笼罩的林子里便消失不见了。
次日,柳淮止从睡梦中惊醒,梦中场景已忘了大半。好在柳公子为人向来潇洒恣意,从不强求,便也没有勉强自己回忆梦中的玄奥事物,反而将昨夜的梦丢在脑后便又继续与圣贤文章争斗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日出去散了散心,柳淮止觉得自己今日清醒了不少,翻着翻着倒也学进去不少。
直到辰时,柳相下朝归来,还未来得及洗去身上的烟尘味,便把柳淮安,柳淮止兄弟唤到了书房,严父的一片苦心可见一斑。
柳相先是照例对两个儿子勉励了一番,而后又分别考校了二人近几日的功课。柳淮安自然应答如流,父子二人就《大学》中“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惕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一句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两人各执一词,从古时圣贤谈及今日的士大夫,从本朝名仕延伸到番邦异人,滔滔不绝如黄河之水,言辞慷慨激昂,恨不能谈上个三天三夜。若一旁再有一位知己,定是听得如痴如醉,沉浸于玄妙的学海而无法自拔。只可惜,呆立于一旁的是柳淮止。柳公子听得父兄这一番讨论,不仅没有心潮澎湃,反而心如止水,昏昏欲睡,眼神之缥缈,面色之迷茫,恍若神不附体。
柳公子细数完今早吃的糕点,又盘算了一番中午要厨房做的菜色,瞥了一眼还沉浸于学问中的父兄二人,便打算把晚上的饭食也打算打算,正当他在酱肘子与东坡肉之间犹豫不决之时,柳相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个二儿子,便让大儿子暂时退到后面,对着柳淮止出了一题。
若是往日,柳相无非出些寻常题目,倒也不难回答。想来他也知晓二儿子的水平,装一装一碗水端平,演一演父慈子孝也就算了,倒是没有真上几分心。可惜今日,柳相还沉浸于与大儿子讨论的喜悦中,文思正敏捷着,满腔的学问正愁无处倾倒。这下倒好,一下子全倒在这问题上了。
柳淮止哪里答得上来,磕磕绊绊糊弄了几句,倒是将柳相的一腔热情都浇灭了。
看着柳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柳淮止在心里笑了个畅快。想他父亲身居高位已久,深受今上器重,本身又名德重望,在一众清流中颇受推崇。想来在这世上也就只有他有幸能看见柳相如此表情了。
不过心情虽然好了,但今日这一顿责骂怕是逃不掉了。
正当柳公子神游太虚之时,身后似是有人小声絮语,仔细听来竟是一篇不俗的策论,思路清晰,见解独到,不仅可以回答先前之问,其精彩程度比起柳家父子的一番辩论来也不落下风,反而更显古朴大气,有古之贤人之遗风。
柳淮止来不及多想便将那番言论复述了一番,柳相的表情生生一转,再转,由怒到惊再到喜,原本庄严的面容倒显得有几分狰狞了。
柳相不得不把责骂的话语吞下肚子,可能是准备得过于充分了,这一停顿便顿了好久,大概是能吞下五碗话了,这才开口夸奖了柳淮止一番。而后便飘飘然地离开了书房。
柳淮止这才回头,只见房中唯有柳淮安卓然独立,一身浩然正气,仿佛与这污浊的人世没有半点联系。
柳淮止只好神秘一笑:“大哥好文采,小弟叹服!”说完便微微作了一个揖,算是答谢刚才柳淮安的解围之恩。而后便缓步踱出了书房。
独自留在书房中的柳淮安皱了皱眉头,心想他这小弟近日来倒是越发难懂了,他一边思忖着那个微笑有何含义,一边揣度着那句像是道谢又像是嘲讽的话,一时间竟毫无头绪。
“罢了,罢了,不过最近小弟的文才倒是提高了不少,竟能说出今日这番言论,想来我也要多花些心思在策论上了。”柳淮安想着想着便决定推掉今日与一众试子的茶会,该是回房读些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