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晓梦》杨翠莹

4、第四章 笔笔下生花，张张皆良方 我们都该好

　　口中苦味浓厚，不敢下咽，怕口腔里搜噘在一起的苦会在味蕾上摆弄着它的姿态，于是我只能大口大口的喝水，就像在沙漠前行了许久的孤旅者久旱逢甘露，迫急的不会再去考虑那么多。我为了这不足几百字的方子穿梭于各大药房里，每一次的进入，每一次的拾药，每一次的静候，每一次的纸包，每一次的医嘱，每一次的道谢，每一次的复诊，都让我习以为常，都让我无比厌烦，也都让我慢慢的看清。

　　老医者的叮嘱犹如在耳，毛笔字里行间都是谨慎认真负责的态度，透过老花眼镜看到的世界柔和仁义，中西合璧虽难熬却是合二者之益。昨天的我和以往每一个夏天里的我没什么两样，都是在去寻医，但和以往的我不一样的是给我看病的是一位退休在家的老伯。他与现在的医生不一样，现在的年轻医生不论是西医还是中医，几乎全部还在按照日常出诊的医生都是用电脑开方，极少的时候会需要用到圆珠笔开个检查单子，而毛笔可以说是绝迹。从前的医者都是手执毛笔，带着浓浓的文字与医草药气息，耐心谨慎的断症下药，随着时代的进步，机器智能应运而生将工业气息带来将这股药草味活生生的吹散，取而代之。以至于现在的人们没有看到电脑机器的存在就会质疑这位医生是否专业，能力是否到家，当我看到老伯的第一眼，内心虽有疑问但却并不是那么看重，当然除了他经验老成的样子让我安心不少之外，更多的是他的口碑，因为我是听从我妈，而她是听了外界的许多评价。在他开方的那一刻，我的内心除了震惊更多的信任与崇拜席卷而来。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医生与医者的本质上的区别，不是年龄上的巨大差别，也不是手中笔是否还在，更不是那个空间里充斥的是哪种气息，是他身后众多泛黄残旧的医书，是他认真仔细的对待，是他写每一字的不急不忙，是他一遍又一遍的慢慢校对，是他啰啰嗦嗦的叮嘱，是他怀着医者仁心的从容与自信令人自然而然的信任。

　　现在大多数人都只会说医生，医者一词被抛掷脑后，突然的提起让我感觉到医者这一词似乎从未没来过这世上一样。当下脑海里有一丝的念头，世上看病的人，撇开他们的家属，或许我们那些众多的患者里怎么也会有一两个还记得吧。然而，待我仔细回想医院里的医生和这位医者，想了想医院里的病人和我，再结合曾与他们其中一部人的交往过程，我还是打消这样的想法，因为事实上这样一两个人已经绝无仅有了。

　　我并没有和这位老人交谈很多，跟我在中医院里看主任医生一样，很少发问，可能因为每一次都是孤身一人，慢慢的对自己也似乎不再那么在意，所以我都是在听他说我的病因，说我该注意的事项，说他的现状。退休的他虽然很少再为人看病了，但还是时不时的有人慕名前来找他看病。他说他自己已经有点力不从心，更重要的是，前段时间同行里有一个像他那样退休的大夫被人冤枉医死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打败了官司，赔偿了100万，这样的消息真的很让人寒心，许多人看到的都只是这样的表象，然后以讹传讹，添油加醋。但其实真实的情况是刚出生的婴儿已经去过三甲医院做过详细的检查，医生也已经说救不回来了，这一家子的人把婴儿抱回家，找了老伯的同行看了看，之后第二天婴儿离开人世了，这家人就把责任归于老伯的同行，把他告上法庭，间接的勒索。我知道这样的事情轮不到我这样的行外人来评头论足，但是100万的赔偿款是这些上世纪才年轻身体健壮的医者穷尽一生都不可能赚到的天文数字，哪怕是现在的月入过万稳定的正式医生也难以赚来。

　　在发生这样的不幸的事情时，世人众说纷纭，一边倒的指责医生，一边倒的同情家属，这样不明真相却又泛滥的同情心是不是过于廉价又可笑呢!人们总是觉得在这样悲伤的事情里该付出自己的同情，否则就是冷漠无情，却从来不会在真正弄清真相之后理智的付出我们该有的同情心，而是从一开始就站好了立场，一边倒的声讨，于是迫于舆论的压力，医者只能哑巴吃黄连，从而也间接导致某些后生对医学的热情骤减，那怕在后生当中有人会不惧花费人生中最宝贵最年轻的时间来拼了命的读医书，愿意为这光荣而神圣的工作来耗尽一生的精力也最终敌不过这种被惯出来的社会风气。从他的话里我听出了，他的儿孙们也因为这件事希望他不要再为人看病了，包括他那个年长我几岁，在我家附近公司上班的儿子。

　　满脸的皱纹就如同话里的无奈，多，脆，深。随后老伯依旧很专心的开方，检查，从最初的中药方到后来的中西合璧，增了几味中药，开了三天的西药，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而我从未得知真相，可岁月是不是真的也像我们那样能当作一切从未发生过呢？临行前他再三叮嘱我，要戒口，忌煎炸烤焗，忌心烦气躁，调整好作息，多喝水，血气不足平常要多注意身体，年纪轻轻的别搞得百病丛生。他目送着我离开，出了门口，我就想到了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老伯家在哪里，一路上问人，自己摸索，在快要找到的时候，却遇上了死胡同，直至最后，我看到街边有一位坐在家具店门前老伯，过去一问，他指了指自己就是陆医生，缘分总是这样。这样的画面是我始料未及的，感慨着如此戏剧的相遇。

　　去往药店的路上，我不停的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的药方，那宛若蛟龙的毛笔字，那精打细算的分量，那工整洁净的书面，都会让我想到书生气息的老伯，耳边还传来他的叮嘱。悠悠岁月漫长，爱惜自己方是良方，不然多少张药方都不会是我们生命里的良方，别再让十几岁的年纪活出了几十岁的苍老无力。笔下生花的良方于这世间是不是越来越少了呢？

　　世间不公之事常在，生命却是如此短暂的消亡，仁心老者的看透却不悲观，似乎在提醒着我生命里的美好不会被灰暗事件所冲击。无常人生里，该珍惜的要用力，该努力的要尽力，没人能预知是灾难还是明天先到来。此刻的我唯愿在漫长的未来里能陪伴自己把独自孤单活成勇敢；陪伴自己把彷徨不安写出情节；陪伴自己把沿路的感想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