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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有所不为恼蛊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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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谷越往内,地势便越开阔,目之所及,一石一木、一丘一池、一径一桥,掩映亭榭、错落房舍,莫不被安置在最妥帖的位置上。整体布局恢弘大气,又不失精致。因气候寒于谷外,此地初冬便可飘雪。而今是处积雪未融,远近琼瑶映月,更成一卷妙手难绘的雪中妙景。若非尚有隐隐煞气充斥其间,任谁也要误认作世外桃源了。
一抹曲行移动的鲜妍点缀在这雪景图中,却是顶精美舒适的暖轿,银顶红帷,绣帘雕窗,饰以五彩流苏,正往谷中腹地平稳行去。抬轿的四个侍女毫不见负重之态,莲步轻灵,似慢实快,身后冰雪径上不留半点足迹。只是经行的路线有些古怪,忽左忽右,忽折忽斜,忽曲忽直,偏移直线的幅度忽大忽小,不过轿身始终保持纹丝不晃,不会让轿中人感到不适。
透过不能自外窥内,却可自内视外的轿帘窗幔,轿中的无忧将一路风光饱览。从温泉精舍始,轿行近二十里,可谓入目皆景,月白风清、匠心独运的内在与那数十里夺命浓瘴环绕的外围完全是两个世界。一代枭雄,确乎胸有丘壑,再恶其凶残,也不得不承认这点,无忧暗叹。
吕萦雪懒懒靠坐在轿中软垫上,手托香腮,一路欣赏着身边新浴后的天仙化人怡神,满意地看到她明眸中不自禁流露出讶异与动容。亏得这博学高才的妙人儿,未曾涉猎奇门遁甲、机关之术,不然放眼处处玄机、步步杀机,再好的景致也要被打折扣了。
行至九幽总坛核心,益见气势之磅礴,格局上的浑然天成。但小轿并不就此停下,而是折向松柏夹径的左侧岔路,又行了里半,转过一道峻峭山崖,隐隐煞气一下浓重许多,入画胜景的虚象也蓦地收起,线条冷硬、充满压迫感与震慑力的巍峨建筑高高矗立于冰凉的白石台基上。人立其下不得不仰望,门楣上两个墨书的大字“刑堂”,似生杀大权在握的判官深不可测的黑眸,冷冷俯视着前来的蝼蚁,令人不寒而栗。
“刑堂重地,不得轻入,今特请公主一观,以尽地主之谊。”吕萦雪邀她步入其内,挺遗憾地道,“只是我教几年不出江湖,这刑堂也今非昔比,空落了许多。白道孽障都已死绝,教中正受罚的弟子也没几个,主要就是些闲着的刑具、刑房了。真可惜公主已看不到当初的盛况。”
“这边是教中弟子受罚处,那头是教外恶徒刑房……”刑堂的一名女弟子头前引路,详尽介绍,还不时演示下罕见的一些独创刑具。
文献记载中最惨酷的刑罚,此处应有尽有。而且那等史上赫赫有名的刑具在这里只属稀松平常,九幽自创的那些远比它们更毒辣、刁钻、无所不用其极,更能让人生不如死。虽然刑房大都空着,但刑具上、墙上、地上斑驳层叠的暗褐旧血痕,却依旧触目惊心。堂中多年积郁的肃杀、血腥、压抑、怨气、阴气,铺天盖地,紧紧地缠裹着周身,让人透不过气来。无忧的步子越来越沉重,到地下一层时,几乎快拖不动脚步。
“还有后山的思过崖也属刑堂,冒犯公主的左护法便在那处面壁。时候不早,就不再带公主去那边了。”出刑堂时吕萦雪道。
无忧顾不上理会,一出来赶紧深吸户外冰寒之气来置换胸中恶气。时间似乎在那炼狱般的所在中停滞了,其实自入到出不足三刻,她却觉着那种煎熬如无止境。
“天大的仇怨,一命足抵,设出这等刑罚,岂人之所为!”缓过气来,无忧怒斥道。
“本座但恨人力有限,刑罚只止于此!”吕萦雪冷嗤一声,语气因掩不住的隐痛而难以维持平静,“等你失去至亲至爱之时,就会知道取百命千命也难抵万一,只让仇人尝遍这些如何够解心头之恨!”
“人皆有至亲至爱,大小姐既知其痛,可曾想过诸多无辜而遭贵教屠戮者亲友之痛?”无忧沉声道,“寻冤头债主报仇雪恨,情理中事;酷刑滥杀,却只会加重恶因戾气,于亡魂何补,于生者何益?贵教中人的丧亲之厄,不正是种杀伐之因、害人害己的恶果?”
“江湖中但凭实力手段、尘世间只有成王败寇,扯什么因果!”吕萦雪蹙眉拂袖,一道劲风甩出,将无忧摔入一旁等候的轿内。
“公主若还记得为何而来,便收起你那指摘论是非之心,免得辜负了我教的一番诚意,没后悔药吃!”轿外吕萦雪凉凉道毕,不再与她同行,身形一晃便杳不可见。
看来是忆起往事难以自持了。无忧被她摔得不轻,浑身皆痛,却并不在意,也不理会她的言语,撑起身体在轿中坐稳,抓紧短暂的途中时间闭目调神。
很快,软轿将无忧送到适才行经的总坛核心处。炼狱般的刑堂独立而设,似背光的邪影、暗夜的魔王;此处的建筑群则是相连成片,遒劲雄放,如卧龙盘踞,傲然天光下,睥睨九霄上。
此刻卧龙如沉眠般寂然无声,唯中间一带屋宇,自“龙口”往“龙腹”,明烛静静燃照。红色的烛光摇曳着少女素白裙琚,在青玉地上不疾不徐地蹁跹而过,如无穷碧叶上白莲映霞而生,不尽之美悄然晕染人心。无忧按照送己至门外的抬轿侍女所言,沿烛照独行,穿过轩敞宏伟的厅堂、玉带飘折的回廊、虬枝夭矫梅香飘溢的庭院……
“乖乖,老夫兄弟大半辈子见过的女人加一块,都被这娃娃差得忒远了!”三层台阁上,拂晓的天色添雅室之迥,室中一架偌大屏风竟是面巨大的落地铜镜,正清晰呈现着无忧的身影举动。原来烛照指引她行经之处都设有暗镜机关,按特定角度置放的各镜层层折射,便能将室中、院中景象无死角地映照到此总镜上。旋动此镜上暗钮,可随心调节变动监视范围。抱着点好奇心来鉴赏天下第一美人的幽冥五魔乍见那镜中莲步款款的无双仙姝眼都看直了,半晌,先回过神来的老大迟杰咽了口唾沫,脱口道。
话一出口室内气压骤低,他毕竟老辣,即刻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被美色削弱的智商顿时回复,赶紧加一句补救:“不过若是算上嫂夫人与大小姐,那就另当别论了。”此言毕,闻得一声低低冷哼,针对他的不悦缓缓消散,受之影响的氛围才“乌云转晴”。
若没那个抛夫弃子的女人,我教霸业早成,哪还要蛰伏忍气?这么多年还一直是教主的逆鳞,无意中有道其他女子胜过她之嫌都这般抵触。迟杰擦了把冷汗,暗叹。
“如此风华气度……若还有女子能入得少主的眼,非此莫属了!这般天造地设的一双金童玉女,何愁少年不慕艾!”二魔迟亨沉浸在惊艳中,没留意适才微妙的气氛变化,顾自赞叹感慨。
“迟二叔也看好她,萦雪可就多些把握了。”吕萦雪也在此室中,莞尔道,适才刑堂外的心绪波动已全然不见痕迹,“不过此女甚不好掌控。”
“这你们女儿家就不懂了。美人如烈马,驯起来才带劲,才更能得英雄心嘛!”五魔迟昊嘿嘿笑道。
“话虽如此,她对本教心怀不忿,来日若反怂恿起少主来,也有不妥。”四魔迟鸣沉吟道。
“孙猴子再能折腾,也逃不出如来的手掌!只要能伺候好少主,别的都不重要,我教还怕个弱女子的枕头风不成?”迟昊不以为然。
“确实,关键是少主。儿女情长,最能短英雄之气。”说到这句,三魔迟斌忍不住偷瞥了眼上首坐着的那位,“有了如花美眷,既能为教主开枝散叶,又多了弱点,咱们更好应对,两全其美。”
“和我教不对付,才可能不让少主反感;非武林中人,和谈一成便无实质冲突,对我教威胁就少。这不好掌控的确不是坏事。”迟杰颔首道。
“说不好掌控,这就来了。”迟鸣向镜中努努嘴。
此刻无忧已行至烛照尽头的一间花厅。此处再不是空无一人,而是有位妖娆美妇凭几坐候,一个羊脂玉盒端正放置于她面前高几上。妇人一手托香腮,一手闲闲搁于玉盒旁,皓腕上一双翠色欲滴的玉环极是打眼。无忧乍一望只觉这美妇衣饰别致、妆容艳丽,待得定睛细看,才察觉那“玉环” 竟是碧青小蛇首尾相衔缠绕而就,而那云鬓间点缀得恰到好处的“花钿金雀玉搔头”、项间的“七宝项链”、衣襟上的精致“文绣”,或是无数细小蛊虫汇集而成,或是金蜈屈曲以仿,或是玉蟾伪装,或是多种毒物组合……莫不惟妙惟肖,堪以乱真。若非鲜活地在轻微蠕动或眨眼,几乎看不出破绽。
“蛊姬夫人?”无忧捺下骤见大堆毒物的不适,开口道。秦中流之妻,亦是其与吕独行的小师妹,武功不过二三流,但极擅蛊毒,九幽教的看家蛊虫毒物大多由她负责培育看管,对外极少露面,教中人称蛊姬夫人,地位尊崇。所阅的海量九幽相关信息中的一条在她脑中迅速闪现。
“公主对我教人物,倒真是颇下了番功夫了解。”那妇人唇角微扬,抬皓腕小心翼翼地打开玉盒。霎时金光迸射,满屋璀璨,耀人眼目。灿烂光华之源头,一只别致“金梭”静卧玉盒内殷红血草垫上。其长约数寸,如裁天际金霞披裹周身、如聚日光之精凝成形体,比用最好的工艺纯金打造之物更精美,色更纯。金色之躯的首尾各“镶”有一对红得纯粹娇艳之极的“红宝石”,却是两双眼睛。背上三对薄如蝉翼的透明翅膀松松地收着,如在那华美躯体上覆了层晶莹剔透的玉露。明明不会是什么和善之物,却显得雍容华贵、恬美无害,让人不觉憎恶畏惧,反忍不住想欣赏亲近。只是它一亮相,蛊姬身上形形色色的所有活物均停止一切动作、收敛所有气息,等同死物一般了。
“万蛊之王金蚕蛊!”无忧没有被它的外表欺骗,柳眉紧蹙道出其名。万虫亡,百骨枯,金蚕蛊始成。母蛊可分身万千,每次进阶需吸食大量的人之精血脑髓,且所需之量会较前一次翻倍增加。此蛊已进阶至第六重,再进一步便可达巅峰第七重,不知已取了多少人的性命髓血。
“好见识!”蛊姬用慈母看襁褓幼儿的目光爱怜地注视着那金蚕,“听闻一年前中土峨眉派的霓裳剑苏月娥曾向公主求治月老蛊。该蛊虽不致命,要论难解却可在蛊中稳居前三。而且她还服了天龙果强行抑制蛊毒发作,把蛊虫弄得半死不活,按说肯定引不出来。结果公主用自创的透腑针法激发蛊虫活力、使其复原,再行引虫解蛊,硬是妙手回春了。”
无忧闻言已大致猜到九幽想要自己做什么,不动声色,静候她下文。
“公主看这金蚕儿状况如何?”蛊姬刻意顿了顿,见她不接话,只得主动又道。
“元气未复,实力大减,进阶受阻。”无忧淡淡答道。
“半点不差。”蛊姬颔首,“过此花厅,便可抵教主待客处。只是厅后设有机关消息,按规矩来客得自行破解而过才得见教主。念在公主不是江湖人士,未习奇门之技,本教特予通融,只要公主施针助这金蚕儿复原,就视同破了机关。”
“各种形制长短的金针此处皆有,公主可任取。”她指了指厅中一侧的多宝格,续道。
“医者之术,不助害人之蛊,恕难从命。”无忧直截了当地拒绝。
“世间之人多如蝼蚁,万蛊之王绝无仅有,可比你皇家尊贵百倍!能为它施治是何等荣幸,还敢不识好歹!”蛊姬怫然冷笑,纤手一指花厅平整不见任何异状的北墙,“行啊,只要你破得了机关!”
“本宫为和谈之使,岂待客常规所限?贵教主一言九鼎,想来也不会因破不了机关便不予面谈了吧?”无忧只不慌不忙地道。
“既然公主仗着教主重诺定要失礼,那就不提这规矩。”蛊姬憋火不已,抬手合上玉盒,她身上诸毒物便又能动弹了,弹指间满身的毒虫便悉数转移到了无忧身上。它们得了蛊姬指令,先不直接沾触无忧肌肤,但在她发上、面纱上、衣履上到处蜿蜒、蠕动、爬行、吐信子,动作幅度却是比在蛊姬身上时大得多了,模样也狰狞多了。
看着无忧明显地僵了身形,蛊姬才稍觉出了点气:“公主只身入谷未免孤单,这些小宝贝是本夫人的一点心意,给您朝夕作伴,时时解闷。”
她手上无药,就算知道再多驱散对付它们的法子,又能如何?金针之术再妙,在毒物未受限制的情况下,手无缚鸡之力又怎能施展得了?不识抬举,那就给她点滋味尝尝。蛊姬心中狞笑,由着声声残漏伴着宝贝们展示了会风姿,复轻一弹指,众毒物的肆虐升级,开始蔓延到无忧肌肤露于外的额头、颈项、双手等处,张牙舞爪、密集行动,冰凉、黏腻、诡异的触感,钻心的痒麻痛交织之感立时丛生。
让无忧继续好生“享受”了一番,蛊姬才慢条斯理地道:“当然,公主若是嫌烦它们了,也可考虑适才的提议。您若为金蚕施针,必会沾上它的气息,小宝贝们就非退避不可了。”
“便是改口应下,夫人就不怕本宫一个失手致伤致死了?”无忧虽因难忍的不适面色苍白,却犹自轻笑道。
“你敢!损这金蚕儿分毫,拿你举国赔罪都不够,还妄想和谈成功吗!”
无忧却不理会她的冲天怒气,言毕便径直行至适才蛊姬所指的那面墙前,停步道:“如何前往教主处,还有劳夫人指路。”
这短短十余步的路程,蛊姬已驱使毒物们从衣履、面纱的缝隙处钻入,随着肌肤与毒物直接接触的面积迅速扩大,难忍的不适也在数倍、数十倍地疾增。无忧每一步看似如常的平稳步伐,皆需莫大的忍耐力与毅力才能持续迈出。
“和谈之程,两不相犯。”应承的只是双方互不侵犯,却不曾对使者入谷后的待遇做任何允诺,吕萦雪的保证,也是以达成和约为前提,达成以前自然是另论。不过碍着和谈,九幽中人明面上为难终究有度,暗里动作,才是麻烦。此处看似无第三人,实则不乏耳目,正是明处。无忧心如明镜,既决意坚拒,便干脆激怒她当场发作泄愤,虽是遭罪一时,只要和谈不失败,以蛊姬的身份,便不好事后再另出手,吃了有限的明亏,才可免更大的暗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