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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青春的献祭 ...

  •   深城夜雨,敲打百年红木的沉疴,
      霓虹熔金,在浑浊眼底扭曲成河。
      紫檀算珠,摩挲着妥协的勒痕,
      伽罗清冷,压不住喉间铁锈的浊腥。

      妥协缠紧纵横半生的傲骨,
      勒断的,是权柄淬炼的钢脊。
      那双焚尽一切的眼,
      是血脉里复刻的、自毁的咒语。

      幼猫的孱弱烫穿铠甲,
      玉石俱焚的决绝,碾碎百年基业的砝码。
      内线接通,砂砾摩擦的嗓音割裂尊严:

      贡品名录在屈辱的静默中誊写——
      海天桂冠,剥落为祭坛的标签。
      湾流撕裂云层,引擎低吼如困兽,
      机舱静默,真皮座椅裹着待检的牲肉。

      体检和政审的蓝章,是盖入肌肤的检疫戳,
      三代清白的档案,是屠宰前的合格证。
      舷窗外碎钻灯火,照不亮前路,
      只有玉泉庄园的黑门,如巨兽食道的入口。

      深川的夜雨敲打着深城老宅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墨色天幕下霓虹熔金流淌,在韩振邦眼中却扭曲成一片混沌的污浊。他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紫檀算盘冰冷的珠串,那油润的包浆也暖不了掌心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顶级伽罗沉香清冷的尾调,却压不住他胸腔里翻腾的、带着铁锈味的浊气。
      妥协。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纵横商海数十年的骄傲,一点点收紧,勒得他几乎窒息。眼前闪过韩离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那双和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倔强到不顾一切的眼睛。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逼迫一步,他那个疯子般的儿子,真的会血染深川,或者……干脆把他和赵部长背后的利益输送一股脑举报到纪委监委,来个鱼死网破。
      “阿离啊……”一声浑浊的叹息逸出韩振邦干涩的唇。他闭上眼,仿佛看到幼时那个发着高烧、蜷缩在他怀里脆弱得像只小猫的男孩。权势、财富、韩家百年基业……这一切冰冷的庞然大物,在那个瞬间,竟抵不过儿子眼底那抹玉石俱焚的决绝带来的心悸。他输给了自己血脉里流淌的、同样偏执的基因。
      “王秘书。”韩振邦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器。他按下内线,对着电话那头下达了屈辱的指令,语气是那么的卑躬屈膝:
      “恳请您,给‘老板’(赵部长)递个话……就说琴远那孩子,已经是竖子阿离明媒正娶的未婚妻,是我韩家板上钉钉的儿媳妇了。部长他……大人海量,想必不会跟小辈计较这点儿女私情。”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含着滚烫的炭,“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部长能彻底放松身心……‘深川小姐’前三甲的佳丽,我这边会安排妥当。保证……干干净净,让部长尽兴。”
      “好吧,老韩,我会如实汇报的。”王秘书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寻常的商务行程。
      湾流G700私人飞机撕裂云层,引擎的轰鸣如同巨兽压抑的低吼。机舱内是另一个世界——极致的静谧与奢华。昂贵的半苯胺真皮座椅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恒温系统精确维持着最舒适的体感,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木质香氛。舷窗外,厚重的云层翻滚如无垠的白色沙漠,偶尔露出的地面灯火如同散落的碎钻。
      梦琪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座椅扶手上细腻的皮革纹路。她穿着一条剪裁精良的Chanel米白色粗花呢套裙,妆容完美无瑕,唇上是新涂的Dior烈焰蓝金999,红得像凝固的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衣料下紧贴肌肤的那份体检报告和政审档案,纸张冰冷坚硬得像一块墓碑。妇科、传染病、艾滋病筛查、心理疾病、家庭三代人的背景调查……一项项冰冷的“合格”印章,如同超市生鲜区盖在猪肉上的检疫蓝戳,宣告着她可以作为一件的“合格商品”呈献到大人物的身前。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机舱。林薇儿靠在对面宽大的座椅里,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天真的笑意,仿佛只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的时尚派对。赵璐则低着头,专注地刷着手机,屏幕幽光照亮她年轻而漠然的脸庞,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又或者……早已麻木。
      梦琪心底涌起一股冰冷的荒谬感。几天前,她们还在“深蓝号”的聚光灯下接受万众欢呼,钻石冠冕的光芒几乎灼伤视网膜。而此刻,她们如同被精心包装的贡品,正被送往一个未知的、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神坛。韩振邦的名字如同无形的枷锁,而“赵部长”三个字,则像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飞机平稳降落在上京西郊机场的FBO(Fixed Base Operator叫做公务机或私人飞机候机楼)。没有喧嚣的航站楼,只有沉默的黑色奥迪A8L车队,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无声地滑行到舷梯旁。车门打开,下来的并非寻常司机,而是穿着黑西装、白衬衣、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头戴耳麦,带着白手套的男子。他们动作迅捷无声,接过她们简单的行李,如同处理一件件需要小心轻放的贵重物品。
      车队驶入上京玉泉庄园一片被高大梧桐和森严围墙隔绝的静谧区域,这里是中鹏投资在上京的高端会所。厚重的黑色雕花铁门无声滑开,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奢华别墅,而是一组极具现代感又隐含庄重气度的低层现代中式建筑群,线条简洁利落,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如同沉默的堡垒。
      绕过几重绿荫掩映的曲折车道,车子停在一栋独立建筑前。门厅高阔,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倒映着头顶巨大的、造型简约却气势恢宏的水晶吊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木材、消毒水和难以言喻的权力的冰冷气息。
      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干练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无可挑剔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她们三人,如同评估着货物的成色。梦琪认出,这正是赵部长的生活秘书——王主任。他身边跟着两位穿着护士服、神情肃穆的年轻女子,推着摆放着各种精密仪器的推车。
      “三位小姐一路辛苦。部长正在处理公务,稍后会安排各位休息调整。”王主任的声音温和有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按照惯例,请先配合我们再做一次基础的生理指标确认。”他的目光在梦琪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梦琪感到一种被彻底剥光的羞耻。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选择的权利。她们被分别带入三个布置得如同五星级酒店套间、却又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冰冷的听诊器贴上胸口,血压计的绑带紧紧箍住手臂,指尖被刺破采集血液样本……那两位护士动作专业而麻利,眼神却空洞得如同执行程序的机器。梦琪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件被反复擦拭、消毒、待价而沽的古董瓷器。
      检查完毕,王主任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一分。“大家久等了。”他微微颔首,如同验收合格的商品,“请随我来,部长在‘松涛苑’等你们。”
      穿过一条铺着厚实地毯、两侧墙壁悬挂着价值不菲的现代派抽象画的静谧长廊,推开两扇沉重的、包裹着深色皮革的实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厅堂。地面是温润的浅色玉石,光洁如镜。最引人注目的,是厅堂正前方一组宽大、线条方正、覆盖着深红色丝绒的沙发。沙发背后的墙壁上,庄严地矗立着两面高大的旗帜——鲜红的国旗和党旗,在顶部射灯的聚焦下,散发出一种无声的、令人屏息的威压。沙发两侧,各立着一盏造型古朴的落地宫灯,散发着柔和而庄重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上好的龙井茶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对权力的沉静气息。
      赵部长就坐在主位那张宽大的沙发上。他看起来比电视新闻里显得更随和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纺行政夹克,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温和而疏离的笑意。他手中把玩着一对光泽莹润的健身球,发出细微而规律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摩擦声。
      “来了?坐。”他抬眼看向她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抵达人心深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品鉴艺术品的、居高临下的审视。那目光并不淫邪,却比任何赤裸裸的欲望更令人感到压迫和窒息。梦琪感觉自己像被投入了X光机,每一个细胞都在那平静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林薇儿脸上瞬间绽放出甜美纯净、带着恰到好处羞涩的笑容,如同清晨沾着露珠的栀子花,她轻盈地走到离赵部长最近的单人沙发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带着崇拜的眼神望着他。赵璐则显得更拘谨些,选择了稍远一点的位置。梦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在赵部长目光的示意下,坐在了林薇儿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
      “地方小,随意些。”赵部长淡淡开口,放下健身球,端起面前的带有国徽的白瓷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上次见你们在‘深川小姐’的舞台上表现都很出色,尤其是小林,”他目光落在林薇儿身上,带着一丝长辈般的赞许,“那份灵气和纯净,很难得啊。”
      林薇儿立刻受宠若惊般微微欠身,声音甜糯:“谢谢领导夸奖,都是评委老师们抬爱。”
      话题很快展开。出乎梦琪的意料,赵部长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急色或轻浮。他博闻强识,谈吐不凡。从盛唐气象的恢弘,聊到北宋《清明上河图》里市井烟火的精妙;从文艺复兴三杰对人性光辉的捕捉,谈到近代海上画派在时代变革中的挣扎与突破。他点评历史人物,见解独到,往往一针见血;赏析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充满文人雅士的风骨。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问起林薇儿在电影学院的学习,对几个当下热议的文艺片导演风格进行了犀利而不失风趣的点评。
      一时间,厅堂里仿佛真的进行着一场高端的文艺沙龙。林薇儿恰到好处地附和着,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不时提出一些看似天真却又能引向更深入探讨的问题。赵璐也努力加入,虽然略显生涩。梦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偶尔回应几句,心思却如同漂浮在惊涛骇浪上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她看着赵部长侃侃而谈时那儒雅的侧脸,听着他引经据典的博学言论,再联想到韩振邦那冰冷屈辱的指令和自己那份“合格”的体检报告和家庭背景调查,巨大的撕裂感几乎要将她扯碎。
      侍者无声地送上精致的茶点和水果。赵部长用银质的小叉子叉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姿态闲适。“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但最终,还是要服务于生活,服务于时代,服务于……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他放下叉子,目光变得深邃,缓缓扫过墙上那两面旗帜,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深沉,“就像这面旗帜,它不仅仅是颜色和图案,它是无数先辈用热血和生命铸就的信仰,是引领我们走向复兴的灯塔。你们年轻一代,尤其是像你们这样有才华、有影响力的年轻人,更要懂得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耀,肩负起时代的责任。”
      他的话语如同无形的丝线,将这场看似风雅的谈话,不动声色地编织进一个宏大而沉重的叙事框架。林薇儿适时地表达着对“时代责任”的向往和对“部长教诲”的深刻领悟,眼神“纯净”而“坚定”。梦琪感到一阵窒息,仿佛那两面巨大的旗帜正缓缓向她压来,带着千钧的重量。
      “光坐着聊天,辜负了这好时光。”赵部长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却让梦琪心头一紧,“听说小林钢琴弹得不错?小梦好像也懂些乐器?走,带你们看看后面的园子,那里有架不错的斯坦威。”
      他没有给她们拒绝的机会,起身。王主任如同影子般立刻出现在门口侧前方引路。
      穿过一道厚重的隔音门,空间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个巨大的恒温玻璃穹顶泳池!池水清澈见底,如同镶嵌在地面的巨大蓝宝石,波光粼粼。穹顶之外,精心布置的日式枯山水庭院静静铺展——洁白细密的砾石被梳理出象征水波的同心圆纹路,几块形态嶙峋的黑色巨石如同海中孤岛般沉静矗立,一株造型遒劲的黑松斜斜伸展,在纯白的“沙海”上投下寂寥的剪影。远处,甚至能看到一架涂装着迷彩的直升机安静地停放在专用的平台上。
      泳池边,一架纯黑色的、线条流畅如艺术品的三角斯坦威钢琴静静矗立。林薇儿在赵部长鼓励的目光下,顺从地坐到琴凳上。她纤细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略一沉吟,一串明亮、欢快、带着昂扬斗志的音符流淌而出——《走进新时代》。
      “总想对你表白,我的心情是多么豪迈……”林薇儿清甜的嗓音伴随着琴声响起,带着饱满的、近乎虔诚的热情。她微微仰着头,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真的沉浸在歌颂伟大时代的激情之中。
      赵部长靠在舒适的躺椅上,闭着眼,手指随着旋律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脸上带着一种沉浸的、满意的神情。泳池的水光折射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赵部长睁开眼,赞许地点点头:“不错,很有朝气,很有感染力。这首曲子,唱出了亿万人民的心声啊。”他看向梦琪,“小梦会什么?也露一手?”
      梦琪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她看到赵璐已经拿起旁边一把民谣吉他,准备配合。巨大的压力下,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到钢琴边,在林薇儿让出的位置上坐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琴键,熟悉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和心头的屈辱,弹响了前奏。是《春天的故事》……悠扬而深情的旋律在空旷的泳池穹顶下回荡。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赵璐配合着吉他,声音清澈。
      赵部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轻轻打着拍子,甚至跟着哼唱了几句。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平易近人、喜爱文艺的长者。泳池的水光,枯山水的禅意,悠扬的歌声,少女们美丽的脸庞……构成一幅无比和谐、充满“正能量”的图景。只有梦琪知道,这和谐的表象之下,涌动着怎样冰冷而肮脏的暗流。
      接下来的时光,如同被精心编排的剧本。在KTV包厢里,巨大的环绕音响播放着激昂的配乐,赵部长兴致高昂地亲自演唱《祝福祖国》,浑厚的男中音充满感情。林薇儿和赵璐如同最完美的伴唱,脸上洋溢着“感动”与“崇敬”。梦琪也被迫拿起话筒,她的声音干涩,每一个音符都像在灼烧她的声带。
      晚餐是极其考究的私房菜,食材珍稀,烹饪精致,盛放在价值不菲的古董瓷器里。赵部长谈兴更浓,从《资治通鉴》的治国之道,聊到《红楼梦》的世情百态。他妙语连珠,引经据典,展现出惊人的学识和洞察力。林薇儿恰到好处地扮演着“解语花”的角色,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不时发出银铃般的轻笑。梦琪沉默地吃着,味同嚼蜡,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完成这场荒诞的表演。
      夜色渐深。泳池的水光变得幽暗,枯山水庭院在景观灯下更显寂寥空灵。王主任无声地出现,在赵部长耳边低语了几句。赵部长微微颔首,脸上那儒雅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目光却缓缓扫过她们三人,带着一种最终裁决的意味。
      “时间不早了,你们年轻人也该休息了。”他语气温和,如同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者,“小王,带她们去准备好的房间。环境很安静,绝对安全。”
      “安全”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暗示。
      王主任躬身应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公式化的微笑:“三位小姐,请随我来。”
      梦琪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最终的时刻,避无可避地到来了。她跟在王主任身后,高跟鞋踩在厚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如同走向刑场的死囚。林薇儿似乎还沉浸在刚才“愉快”的氛围里,脸颊微红。赵璐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们被带向建筑更深处的区域。走廊更加安静,灯光也更加幽暗。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浓了一些。经过一道厚重的、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的金属门时,梦琪瞥见门旁一个不起眼的铭牌:安全房。
      门无声滑开。里面并非想象中充满情欲色彩的卧室,而是一个布置得异常简洁、甚至有些冰冷的空间。墙壁、天花板和地板都覆盖着某种深灰色的、吸音的特殊材质,使得整个房间寂静得可怕,仿佛与世隔绝。没有窗户。中央是一张宽大得惊人的床榻,铺着质感极佳的深灰色丝绒床品。房间一角摆放着一组造型奇特的、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仪器设备,旁边站着一位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中年医生和一位同样穿着白色制服、眼神空洞的护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王主任停下脚步,目光在她们三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不再是评估,而是如同分配任务般冰冷而高效。“林小姐,请跟我来。”他首先看向林薇儿。
      林薇儿脸上的甜美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但很快又被强装的镇定取代。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跟着王主任走向房间深处那扇更隐蔽的内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门无声地合拢。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只剩下梦琪和赵璐坐在空荡荡的安全房中,屋顶的电磁干扰仪器发出极其微弱的、规律的嗡鸣声,如同某种倒计时的钟摆,敲打在梦琪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梦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血液冲刷着耳膜。她不敢看赵璐,也不敢看那冰冷的仪器。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脚下深灰色的、吸音效果极好的地毯,仿佛要将它盯穿。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内门无声滑开。林薇儿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精心描绘的妆容依旧完美,只是那层完美的面具下,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洞。她的脚步有些虚浮,眼神飘忽,没有看梦琪和赵璐一眼,径直走到房间角落一张孤立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抱着自己的胳膊,微微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后寻求保护的雏鸟。她身上那件精致的Chanel套裙,领口处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褶皱。
      王主任的目光转向赵璐:“赵小姐,请。”
      赵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像个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人,僵硬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吞噬了林薇儿的门。
      门再次合拢。安全房里只剩下梦琪,林薇儿。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仪器单调的嗡鸣如同丧钟。梦琪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这死寂一点点抽离身体。她看着蜷缩在沙发里、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林薇儿,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下一个,就是她。
      等待如同凌迟。当那扇内门第三次滑开,赵璐踉跄着走出来时,梦琪几乎站立不稳。赵璐的状态比林薇儿更糟。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明显的泪痕,虽然极力压抑,但肩膀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抽动。她甚至没有走向沙发,只是背靠着冰冷的灰色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毯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声地颤抖着。
      王主任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终于落在了梦琪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重量。
      “梦琪小姐,请。”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安全房里,清晰得如同丧钟敲响。
      梦琪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涌。她感觉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抬起。眼前的一切——冰冷的灰色墙壁,闪烁的仪器灯光,蜷缩哭泣的赵璐,失魂落魄的林薇儿,王主任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都开始旋转、扭曲,如同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胃里翻江倒海,喉咙被腥甜的液体堵住。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点尖锐的刺痛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她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高跟鞋踩在吸音地毯上,依旧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幽灵飘过。她走向那扇门,走向那个掌握着无上权力、刚刚“品鉴”完另外两件“艺术品”的男人,走向她无法抗拒、也无法理解的命运。门内,是更深、更冷的黑暗,是权力的最终祭坛。而她,是最后一件被献上的祭品。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个冰冷而绝望的世界。
      《安全房颂》
      玉泉的穹顶,枯山水营造的禅境未冷,
      赞歌声余韵掐灭于指纹锁的轻嗡。
      安全房铭牌,钉在吸音材质的幽暗,
      灰色囚笼,静候最终仪式的祭献。

      走出内室,套裙领口微皱,
      甜美的壳裂开,渗出灵魂的寒流。
      蜷缩沙发,雏鸟折翼般的静默,
      是圣洁天鹅,被拔下第一根绒羽的颤栗。

      大人物的目光,落定最后一件贡礼,
      宣判击穿耳膜的回音。
      高跟鞋陷进吸音地毯,如死囚踏雪,
      灰色漩涡吞噬背影,门缝合拢永夜。

      内室的黑暗,是权力饕餮的圣餐台,
      韩家的荣耀在沉香灰烬里,暂得苟延。
      而少女的春天,永远沉入消毒水弥漫的,
      安全房的,最深、最冷的,永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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