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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莫问与琴远 ...

  •   当落日的余辉点缀着泛起的涟漪,

      当浪花无情的淹没了鱼儿的足迹。

      当白色的油桐漫天纷飞着陶醉,

      当枫叶撩拨着落花随人的情意。

      她久久徘徊于对他的思念。

      他在记忆中寻找她的美丽。

      那一天……

      她从他的身边轻轻的走过,

      于是栀子花飘散在他的心田;

      他在她的窗前默默的守候,

      于是蔷薇藤爬上了她的窗台。

      校园门口,他们手拉着手,

      图书馆外,他们十指相扣,

      林荫路边,他们蜜语甜言,

      梧桐树下,他们拥吻缠绵……

      那一刻……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

      而他们也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可这个世界却如同水中之月,镜中之花。

      她多想伸手去触碰,水中那轮圣洁的明月,

      他多想用心来收纳,镜中那朵美丽的鲜花。

      他矢志不渝等待着,等待着她的世界传回的声音……

      也许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

      花开花谢,潮起潮落,月圆月缺,云卷云舒。

      一切都只是刹那间的邂逅。

      那些曾经的故人,转眼间成为过往。

      那些美好的时光,刹那间变成永恒。

      前世的回眸,即使再多,也是无缘的离散。

      今生的邂逅,即使再短,却是有缘的相聚。

      他愿用前世一万次的回眸,来换今生与她一刹那的邂逅……

      人与人的相遇,其实都是一种缘分。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自己喜欢的人,是一种幸运。若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而同时又能获得对方的喜欢,则更是上天的眷顾。

      琴远与莫问,便是这样一对被命运之神偏爱的、光华夺目的清纯璧人。

      孙琴远,深川大学连续两届校花桂冠的绝对拥有者。她是江南烟雨氤氲出的精灵,肌肤是上好的羊脂玉,沁着水乡的温润。容颜精致到多一分则艳俗,少一分则寡淡,是造物主精心计算过的完美方程式。玲珑的曲线在薄薄衣衫下起伏,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地诠释着青春的诱惑与纯真。声音清冽如碎玉落盘,身段婀娜如风中细柳。她不是凡尘俗物,是九天遗落的灵石,是深藏碧潭的明珠,周身散发着一种不自知的、近乎神性的光芒,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仰望,继而滋生一种近乎虔诚的怜爱与倾慕。欣赏她,是一种不带任何亵渎的朝圣——欣赏她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肌肤,欣赏她行走时裙裾扬起的弧度,欣赏她身体内外弥漫的那种混合着栀子花与少女体香的、独一无二的纯美气息。

      至于李莫问,他与琴远一样,是深大云端之上供人仰望的“神祇”。

      来自楚湘之地的莫问,三年前曾是那个小县城高考榜单上最耀眼的星辰,志在摘取“北清大学”的桂冠。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志愿表上那阴差阳错的一笔,让他与梦想中的殿堂失之交臂,最终被深川大学以近乎“捡漏”的方式纳入囊中。深大向他抛出了“专业任选”、“学费全免”、“国际交流”等一系列令人眩目的橄榄枝。心有不甘的他几乎要重返复读的战场,最终在高中班主任那番“城市>专业>学校”的现实主义箴言下妥协。

      “计算机网络技术”——这个时代最汹涌的浪潮,深大引以为傲的理工王牌——成了他最终的选择。不仅仅因为它许诺了未来金领阶层的通行证,更因为它契合了他骨子里对那个由0和1构筑的、光怪陆离又无所不能的虚拟世界的狂热信仰。他常常用一种近乎布道者的口吻对琴远说:

      “你看,琴远,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一张巨大的网。只需要一台冰冷的机器,一根纤细的线缆,指尖轻触,就能瞬间捕获整个世界。这就是互联网的魔法,冰冷,却强大得令人窒息……”

      命运的经纬线在空间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莫问的计算机王国盘踞在北校区,而琴远的经济学殿堂则矗立在校本部。这短短几公里的距离,却如同银河,将他们每周相见的次数残忍地压缩在个位数。

      然而,空间的距离非但未能稀释他们的热度,反而让这份恋情在深大的八卦土壤里发酵,膨胀,最终成为一场席卷全校的传奇风暴。才子佳人,珠联璧合,他们是象牙塔里活生生的武侠神话,是“神仙眷侣”这个词在现实中的完美投影。

      琴远的美貌与智慧,前文已尽述。她不仅是视觉的盛宴,更是智识的宠儿,专业榜单上的佼佼者,身后追求者的长龙足以绕操场数圈。

      莫问,则是深大公认的“男神”,即使没有官方“校草”的加冕,在万千女生心中那本无形的《深大男神图鉴》里,他早已是封面人物,是排名无可争议的榜首。他的存在感,丝毫不逊于琴远。篮球场上每一次跳跃投篮,教学楼走廊里每一次擦肩而过,图书馆自习室中每一次蹙眉沉思,食堂窗口前每一次短暂的停留……只要有他身影掠过的地方,空气都会瞬间凝结,随即被女生们压抑的惊呼和痴迷的目光填满。

      最疯狂的记忆定格在去年夏天,深大篮球联赛总决赛的现场。

      琴远至今清晰地记得,那天的赛场被前所未有的人潮挤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荷尔蒙气息。座无虚席的观众席上,女生的比例压倒性地超过了男生。琴远太清楚,她们中的大多数,并非为篮球而来,而是为了捕捉那个身穿9号白色球衣的身影——李莫问。

      当莫问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场边瞬间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带着哭腔的尖叫。琴远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微酸的涟漪,随即又被一种隐秘的、巨大的骄傲淹没——这个男人,是她的。

      哨响,计算机学院掌控球权。球如同被施了魔法,稳稳落入队长莫问的掌心。他单手控球,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另一只手却如将军般精准地调度着队友的跑位。两个防守队员如饿虎扑食般围堵上来。只见他一个轻盈到不可思议的转身,仿佛挣脱了重力的束缚,瞬间摆脱纠缠。越过三分线,三大步流星般跨出,又如同穿花蝴蝶般掠过两名补防球员,直插篮下!奋力跃起,身体在空中拉成一道完美的弓形,右手高高扬起,手腕轻抖——“嗖”!篮球带着清脆的破网声,干净利落地洞穿篮筐!刹那间,掌声与欢呼如海啸般席卷全场,久久不息。

      对手的反扑凶猛而迅疾。对方后卫一个精准的长传,篮球如炮弹般飞向计算机半场腹地,对方中锋接球,全队如潮水般压上,意图用速度打乱计算机的阵脚。

      千钧一发之际,是莫问!他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只身回防!在对方球员将球举过头顶,即将出手的0.01秒,他如猎鹰般腾空而起,指尖堪堪触到球的下沿——断球成功!篮球被他牢牢护住,没有丝毫迟疑,他立刻转身,化作最锐利的箭头,引领着计算机队发起致命的反击!

      这次干净利落的抢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对手的进攻节奏。计算机队气势如虹,一波摧枯拉朽的8:0小高潮,在开场阶段就奠定了巨大的领先优势。

      下半场,比分差距无情地扩大到近30分,比赛进入所谓的“垃圾时间”。而第四节,则彻底沦为莫问一个人的华丽舞台。

      他闲庭信步般运球至前场,面对对方多人凶狠的围抢,篮球仿佛是他肢体的延伸,黏在指尖,任凭对方如何撕扯也无法夺走。忽然,他在三分线外一步,毫无征兆地拔起、出手——空心入网!回防,对方投篮打铁,篮板被己方控制,球又回到莫问手中。他如一阵风掠过半场,左侧45度角,再次张弓搭箭——又见彩虹!

      对方球员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挫败变成了彻底的无奈与茫然。

      终场前30秒,莫问捕捉到稍纵即逝的空档,迅疾启动,闪过一名防守者,将球如同闪电般抛向前场无人地带!跟进的队友抄起皮球,却在对方两名球员的夹击下进退维谷。电光火石间,球被回传给已摆脱数人、悄然潜入三分线内的莫问!他作势欲投,骗得最后一名防守者高高跃起封盖!就在对方身体腾空到最高点的瞬间,莫问冷静地横跨一大步,落定在早已计算好的最佳位置,起跳、滞空、出手……

      防守者徒劳地回头,身体因失去重心而扭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橘黄色的皮球,在莫问挺拔优雅的指尖拨动下,划出一道注定写入深大篮球史的完美弧线,为这场总决赛落下璀璨的终章!终场哨响!掌声、欢呼、尖叫、呐喊……所有的声浪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莫问在狂喜中一把扯下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象牙白球衣,在炽烈的球场灯光下,毫无保留地展露出那具被上帝精心雕琢过的年轻胴体:饱满的胸肌贲张,八块刀刻般的腹肌在强光下泛着蜜糖般诱人的光泽,汗珠沿着性感的人鱼线滚落,没入低腰球裤深处,大腿肌肉虬结隆起,如同古希腊雕塑般充满力量的美感……

      “啊——!!好MAN啊!!”“莫问!我爱你!!”……场边女生的尖叫瞬间达到顶点,带着某种歇斯底里的痴狂。

      站在场边加油的琴远,脸颊瞬间烧得通红,羞涩与难堪让她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内心深处,一种巨大的、隐秘的占有欲和骄傲感,却如同甜蜜的毒药般蔓延开来,让她几乎眩晕。

      就在这时,莫问旁若无人地冲出场外,带着一身滚烫的汗水和球场上的硝烟气息,大步流星地奔向她!下一秒,琴远纤弱的身躯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拽入他强壮滚烫的怀抱!周围所有的喧嚣、目光、尖叫,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屏蔽。世界坍缩成彼此紧贴的方寸之地。他滚烫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覆压下来,将她未及出口的惊呼尽数封缄。舌尖带着侵略性的温柔,强势地撬开她微启的、如同初绽花瓣般的粉唇,贪婪地吮吸着只属于她的、混合着汗水和少女清甜的独特气息,用尽全力地探索着那温软秘境里的每一寸角落……这一瞬的悸动,如同高压电流贯穿全身,让他们彻底沉沦,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存在……

      直到今天,每当琴远回想起那个被汗水、尖叫、强健臂弯和窒息热吻填满的瞬间,心脏深处仍会泛起一阵细小而酥麻的电流。

      说起莫问与琴远的初遇,那又是另一幅被时光镀上柔光的、带着命运齿轮转动声响的画卷……

      三年前,金秋九月。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甜腻的丹桂香气。

      车窗外,铁轨两旁灰绿色的高压电杆一根接一根地急速倒退,在视网膜上留下模糊的残影。不知何时,窗外连绵的、葱郁得化不开的山峦,已被冰冷矗立的、反射着刺目光芒的玻璃幕墙森林取代。火车开始减速,车轮与轨道摩擦发出尖锐而拖长的“吱吱”声,像是某种不情愿的叹息。

      孙琴远靠着车窗,眼眶微微泛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父母因公务缠身,无法亲自护送她踏入大学殿堂。这是她十八年人生中,第一次彻底挣脱父母的羽翼,孤身奔赴一座完全陌生的、以速度和效率著称的钢铁丛林。

      列车终于停稳,冰冷的广播女声响起:“列车已经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深川站……”

      琴远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沉甸甸的、装满憧憬与不安的登山包甩上肩头,一手拖着一个24寸的巨大拉杆箱,随着面无表情的人潮,被推搡着走出了车厢。她的脚尖,第一次触碰到了深川滚烫的土地。

      尚未走出站台,目光所及之处,已被那些高耸入云、棱角分明的摩天巨兽彻底填满。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过这片由钢铁、水泥和玻璃构成的冰冷森林,在地面投下巨大而斑驳的、几何形状的阴影。明与暗被粗暴地切割,界限分明。这就是她无数次在梦中勾勒过的深川啊,此刻,一种混杂着兴奋与渺小的奇异感觉攫住了她。

      天色尚早,深川火车站广场却早已是人声鼎沸,如同一个巨大的、沸腾的蚁穴。琴远怀揣着对未知大学生活的无限向往,以及对陌生环境的隐隐畏惧,瞬间被卷入这浩荡汹涌的人流……

      她像一叶迷途的小舟,在广场中央徒劳地搜寻着“深川大学”的迎新旗帜。然而,巨大的信息洪流和人潮推力让她彻底迷失了方向,不知不觉被裹挟到了广场一侧混乱的巴士等候区。耳边充斥着各种拉客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嘶喊:“宝安!宝安!马上走咯!”“龙岗!龙岗!差一位!”……

      茫然无措之际,一个清澈得如同山涧泉水、又带着磁性低音的声音,穿透了这片嘈杂的声浪,精准地落在她耳畔:“同学,你是要去深川大学吗?”

      琴远带着几分惶惑回头。逆光中,一个穿着烟灰色质感极佳的棉质T恤、米白色休闲短裤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正摘下一边的白色耳机,动作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优雅。阳光跳跃在他细碎的、微遮额头的刘海上,勾勒出俊朗的侧脸线条。他望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关切的暖意,嘴角扬起的微笑,仿佛揉碎了整个清晨的阳光。

      在琴远的感知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周遭的一切——喧嚣的人声、刺鼻的尾气、混乱的场景——瞬间虚化、褪色,如同老电影的背景板。只有他,被一道无形的聚光灯精准地打亮,成为这个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的存在。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帅气得近乎耀眼的男生,绝非心怀叵测之人。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未经世故污染的纯净感,如同未被工业污染的雪山融水:“嗯,我是大一新生,正要去深川大学报到。”

      “太巧了,”他笑容加深,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我也是深大这届的新生。”

      “嗯……”琴远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前天就到了,刚送我爸上了回程的火车。同学,你是刚到深川的吧?”

      “嗯,刚下车。出站后找了一大圈,没看到学校的迎新点……”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没关系,”他的声音温和而可靠,“我带你去坐车,就坐358路,终点站就是校本部。正好我也要回学校。”

      “嗯,好的,谢谢你。”她轻轻点头。

      “举手之劳,同学就该互相照应嘛。我看你这包挺沉的,我来背。”他语气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体贴。

      “不用了,我自己……”琴远的话音未落,他已经不由分说地、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卸下了她肩上的重负,轻松地背在了自己宽阔的肩上。

      跟着他穿过混乱的人流,登上那辆停靠在指定车位的358路巴士。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琴远在颠簸的车厢里很快沉入梦乡。在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里,不断闪回的,是那张带着阳光味道的纯净笑脸,和他摘下耳机时那惊心动魄的一瞥……

      或许是少女的矜持,或许是少年那一刻的紧张。那次猝不及防的邂逅,他们竟都忘了交换彼此最重要的代号——姓名。最终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和一句同样轻飘飘的“不客气”,像两颗被随意抛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微澜,然后沉入水底,等待着被命运再次打捞。

      五天后,深川大学校本部运动场。2012级新生开学典礼暨军训动员大会。

      无论小学、中学还是大学,此类典礼的流程都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刻板。数千名青涩的面孔,按学院、班级被整齐地码放在观礼台前的水泥地上,像等待检阅的、穿着统一迷彩服的盆栽。主席台上铺着猩红的桌布,话筒两旁点缀着塑料感十足的绢花。校长、书记、教师代表轮番登场,发表着冗长而空洞的致辞,如同催眠的咒语。台下的学生们,交头接耳者有之,神游天外者有之,昏昏欲睡者更是数不胜数。

      在琴远的认知里,若是在高中,此刻班主任早已横眉怒目地冲下来维持秩序。然而大学,是自由的荒原。这里没有耳提面命,没有厉声呵斥,只有学生辅导员或学生会干部偶尔投来的、带着敷衍意味的提醒眼神,或一句轻飘飘的:“同学,注意纪律。”

      琴远百无聊赖地拿出手机,翻看着自己刚拍的校园风景照。就在这时,全场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海啸般的掌声!她愕然抬头,只见一个身姿挺拔、气质卓然的男生,正自信从容地踏上主席台的台阶。他,是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大一新生。

      琴远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穿着简单却耀眼的白T恤(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暗纹)和黑色修身短裤的男生,不是别人,正是五天前在火车站帮她解围的、那个阳光般的少年!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深川大学计算机与软件学院2012级新生,李莫问。非常荣幸能站在这里,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台上的莫问,面对五千师生,侃侃而谈,声音清朗,目光坚定,描绘着他对未来的宏伟蓝图和对大学生活的无限憧憬。台下的琴远,仰望着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胸腔里的心脏却像装了一只失控的鼓,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那一天,琴远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李莫问。一个注定在她生命里刻下深深印记的名字。

      然而,此后的时光里,这个名字的主人,却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杳无音讯……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阳春三月。梧桐山森林公园里,草木初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新生枝叶的芬芳。

      深大学生会组织新晋的大一干事们,在这里举行一年一度的义务植树活动。对于象牙塔里的学子而言,学生会,是他们踏入真实社会前,所能接触到的第一个、带着权力光环的“微型王国”。

      这个王国,以其特有的方式,掌控着大一新生们除课堂之外几乎全部的校园生态:

      学习部,手握“学风”的权杖。迟到早退、自习考勤、补考重修……一切与“学”字沾边的生杀予夺,皆由其定夺。

      组织部,是思想的牧羊人。组织非活动,而是学习——学习党政方针,组织团课团日。所有佩戴团徽的灵魂,皆在其麾下。

      文娱部,掌管着校园的声色犬马。歌唱、舞蹈、演讲、书画、摄影、文学……所有被校方认可或学生追捧的文艺汇演、比赛、联谊,皆在其斑斓的舞台上轮番上演。

      宣传部,是喉舌与画笔。本质上是学生会的粉饰匠,终日埋首于黑板报和宣传海报的方寸之地,以及围绕这些方寸之地展开的、永无止境的评比。

      体育、外联、卫生、勤工俭学、女生部……它们如同帝国的一个个行省,分别管辖着运动场上的热血、社会交往的门面、校园环境的体面、勤工俭学的生计以及女生世界的隐秘角落……

      踏入这个“特权”机构,不仅能淬炼所谓的组织协调、待人接物、解决问题的“能力”,更能优先获得社会实践的金钥匙,迅速提升自己在这座半封闭象牙塔里的“阶级地位”。

      琴远当时,正是抱着这份心思。

      无数大一新生,亦是如此。在他们青涩的眼中,真正值得仰望的偶像,或许并非校长教授,而是那些行走在校园里、自带光环的学生会主席、副主席们。

      他们所到之处,学弟们曲意逢迎,学妹们目光灼灼……

      那份神气,那份威风,那份睥睨众生的骄矜……俨然是这方小小天地里的无冕之王。

      凭借出色的器乐特长,琴远在大一上学期,如愿跻身深大学生会文娱部,成为了一名新晋干事。

      这次植树活动,琴远被分到了一个由来自不同学院的八名同学组成的小组。她担任副组长。而组长,那个名字被念出来时让琴远心跳漏掉一拍的名字——正是李莫问。

      学生会负责人宣读完分组名单,各组便分头领取树苗和工具,开始完成各自的“绿色使命”。

      “你好,我是学生会组织部新干事,李莫问。”莫问率先伸出手,目光坦荡地看向副组长琴远,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琴远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发麻,强作镇定地回应:“你好,我是文娱部新干事,孙琴远。”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莫问的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是啊,”琴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还记得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吗?在火车站……”

      “哦——!”莫问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仿佛尘封的记忆被瞬间点亮,“是你!刚下火车,后来我送你去学校……”其实,从那一天起,他也从未停止过在深大茫茫人海中搜寻那个如惊鸿般掠过的身影。

      “琴远……你是哪个学院的?”

      “经济学院。你呢?”

      “怪不得!”莫问恍然大悟,语气带着一丝宿命的感慨,“我们不在一个校区,我在北校区,计算机与软件学院。”

      “是啊,”琴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怅惘,“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今天,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莫问凝视着她,目光专注而柔和,“琴远……这名字真好听,像一首诗。”……

      隔阂瞬间消融,两人仿佛失散多年的故友,很快变得无话不谈。

      植树,是体力与技巧的双重考验。扒土挖坑,考验臂力;搬运树苗,需要协作;填土施肥,讲究分寸;培土浇水,关乎生死。坑的深浅、土壤的松紧、水分的多少,都直接决定了这些小生命能否在这片土地上存活下去。

      他们小组的任务是栽种四棵香樟和一株银杏。不幸的是,组内八人,仅有莫问一名男生。于是,所有的重担——挖坑的辛劳,施肥的脏污——便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他宽阔的肩上。

      约莫一个小时,在莫问的带领下,五个深约半米、直径半米的树坑已然成型。他俯下身,细致地清理掉坑边每一根杂草。接着,小心翼翼地托起树苗,放入坑中。

      “放的时候要轻,别伤了根,”莫问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声音沉稳而清晰,“土要一层层填,踩实。底肥现在放,浇透定根水……”他不仅承担了最繁重的劳动,还将野外生存的知识倾囊相授,那专注而博学的模样,让一旁的琴远心湖里泛起层层涟漪。

      活动临近尾声,莫问和琴远心有灵犀地,额外栽下了一棵小小的香樟树苗。

      为了赋予这棵小树特殊的意义。琴远解下自己发间那根带着体温的胭脂红色头绳,轻柔地在树冠处系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莫问则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在树干向阳的一面,郑重地刻下了两个名字——李莫问&孙琴远。

      那天傍晚,莫问和琴远并肩站在梧桐山的最高处。夕阳将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浓烈的金红。脚下,是望不到边际的、由钢筋水泥构筑的庞大森林,一直蔓延到远处波光粼粼的海平线。海天相接处,落日熔金,将海水染成一片燃烧的赤金。莫问忽然伸出有力的手臂,将琴远紧紧拥入怀中,面朝着那壮阔无边的海天,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我不想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山盟海誓!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一生,你就是我梦里反复描摹的那个人!无论这世界有多少斑斓的色彩,在我心中,最美的风景,永远只有你孙琴远!”

      他猛地指向山下那片被夕阳点燃的钢铁森林,声音带着金石般的铿锵:

      “五年!给我五年时间!我要让这座城市某一栋摩天大楼的房产证上,并肩刻下——李莫问!和!孙琴远!的名字!”

      ……

      那晚,在日记本晕黄的灯光下,琴远用一首染着淡淡离愁的七言绝句,封存了那一刻心潮澎湃又略带忧伤的悸动:

      来时相迎别相思,

      今日相见已相识。

      一曲离愁犹未尽,

      伴君谈笑应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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