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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笼中的金丝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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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上的水晶鞋,
每一步都踏在冰刃之上。
颈间价值连城的钻石锁链,
温存如情人,掌控如狱卒。
对着镜子练习分辨鱼子酱的年份,
脑中回响的却是那夜染血的誓言。
当熟悉的身影掠过,
她知道,
那是唯一能穿透金笼缝隙的羽毛。
她递出那个藏着暗号的点心盒,
指尖颤抖。
心脏在韩离的处处监控下狂跳如鼓,
笼中的金丝雀,
终于学会了用喙啄开一丝生路。
深川最顶层的云端餐厅,“云境之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匍匐在脚下的辉煌夜景。霓虹如同流淌的熔金,勾勒出钢铁森林冷硬的轮廓,一直延伸到墨黑的海平面,与倒映着星空的幽邃融为一体。餐厅内部,灯光被精心调校成暧昧的暖金色,投射在光可鉴人的意大利黑金花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迷离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雪茄的醇厚、昂贵香水的清冽、以及一种用金钱堆砌出来的、近乎凝固的奢华与静谧。背景是若有似无的古典爵士钢琴曲,音符流淌得如同丝绒般顺滑,却无法穿透笼罩在琴远心头的冰冷屏障。
琴远端坐在宽大柔软的丝绒扶手椅中,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最完美的瓷器人偶。身上是一件当季高定的雾霾蓝长裙,昂贵的真丝面料流淌着月光般的光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优美的肩颈线条。颈间,一条设计极简却价值惊人的铂金项链垂坠着,中央镶嵌着一颗完美切割的、足有十克拉的深海水滴形蓝钻——“海洋之心”,韩离昨晚亲手为她戴上的“礼物”。□□冷坚硬的棱角,紧贴着她锁骨下方温热的肌肤,带来一种沉重而屈辱的触感,像一条无形的锁链。
她的面前,摆放着精致的骨瓷餐盘。里面是来自法国佩里戈尔、按克计价的黑松露,点缀着产自伊朗阿尔马斯、被誉为“黑黄金”的顶级鱼子酱。侍者穿着笔挺的白制服,戴着雪白的手套,动作优雅无声地为她斟上小半杯年份古老的勃艮第特级园红酒,深宝石红的液体在醒酒器中早已呼吸到最佳状态,散发出复杂而诱人的果香与橡木气息。
韩离就坐在她的对面。他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灰色羊绒西装,衬得他本就俊美的面容更加矜贵不凡。他姿态放松,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掌控感,仿佛整个餐厅乃至窗外的城市,都只是他掌中把玩的精致模型。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摇晃着水晶杯中的红酒,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琴远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玩味的占有。
“琴儿,”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如同大提琴的鸣奏,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尝尝这个鱼子酱。82年的Almas,配这瓶59年的罗曼尼康帝,算是今晚的华彩。”他微微倾身,将一小勺闪烁着珍珠光泽的黑色鱼子酱,亲自递到琴远唇边,动作温柔得如同情人间的私语,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琴远的指尖在昂贵的丝绒桌布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副训练有素的、无懈可击的平静。她微微启唇,让那冰凉咸鲜、带着海洋气息的颗粒滑入口中。味蕾传来极致的享受,心底涌起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恶心和屈辱。她像一个被精心打扮、反复训练的木偶,在韩离设定的舞台上,扮演着“完美伴侣”的角色。每一道菜,每一杯酒,甚至每一个微笑的弧度,都在无数次的“课程”中被反复打磨。
“味道…很特别,离。”琴远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宠溺的羞涩,如同最温顺的鸟儿。这个称呼“离”,也是“课程”的一部分——在公开场合,她必须表现得足够亲密,足够驯服。她拿起餐巾,优雅地沾了沾嘴角,目光低垂,避开韩离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
“喜欢就好。”韩离满意地收回手,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掌控一切的笑容。他的目光扫过琴远颈间那颗闪耀的蓝钻,如同看着一件自己最得意的收藏品。“这颗‘海洋之心’,衬你今天的裙子,正好。”他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琴远放在桌上的手背,指尖冰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我的琴儿,就该拥有最好的。”
琴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抬起头,对着韩离露出一个练习过千百次的、温婉而依赖的微笑,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死寂。最好的?这镶嵌着顶级蓝钻的项链,不过是锁住她这只金丝雀的、更华丽、更沉重的镣铐。她的一切,从衣着、饮食、言行,到此刻坐在这里陪他享用这顿价值普通人一年收入的晚餐,都是他精心安排的“最好”。而她唯一拥有的“不好”,就是那颗被囚禁的、属于琴远自己的心。
晚餐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继续。韩离偶尔会与餐厅经理或路过的、显然身份不凡的熟人颔首致意,谈笑风生。琴远则安静地扮演着花瓶的角色,偶尔在韩离的眼神示意下,得体地回应几句无关痛痒的社交辞令。她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强迫自己记住韩离与每个人交谈时透露的、关于深川顶层圈子的只言片语——某个家族新收购的海外资产,某个政策变动带来的微妙影响,某个即将举办的、只有最核心圈子才有资格参与的私人拍卖会…这些碎片信息,都是她恶补的“豪门必修课”之外的、更残酷也更有价值的现实教材。她像一个饥渴的间谍,在敌人的盛宴上,贪婪地汲取着每一滴可能在未来救命的情报。
当最后一道甜点(镶着金箔的松露巧克力)被撤下,侍者恭敬地呈上账单。韩离看也没看,随手签下名字,动作随意得像在签收一份无关紧要的快递。他起身,极其自然地揽住琴远的腰肢,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走吧,琴儿。今晚还有个小小的酒会,在‘海天阁’顶层的玻璃花房,你应该会喜欢那里的兰花。”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安排下一场娱乐。
琴远的心猛地一沉。海天阁…韩离的私人王国,那个即将搭载着莫问他们开发的APP的“黑金”区所在…也是她最想逃避却又不得不深入的地方。她脸上保持着温顺的微笑,顺从地依偎在韩离身侧,任由他带着自己,在侍者恭敬的鞠躬和旁人艳羡的目光中,离开这云端之上的囚笼,走向下一个未知的、同样被严密监控的舞台。水晶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如同踏在淬毒的冰刃之上。
回到位于深川最昂贵地段顶层、占据“深湾一号”48层一整层的“离宫”——韩离的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囚禁琴远的金笼——那种无处不在的窒息感,瞬间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琴远淹没。
奢华,在这里被演绎到了极致。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却处处透露出令人咋舌的昂贵:整面墙的意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纹理如同凝固的云海;天花板上垂落着由数百颗水晶手工编织而成的巨大枝形吊灯,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家具线条流畅冷硬,全是北欧顶级设计师的限量孤品;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深川全景,霓虹如同流动的星河,璀璨夺目,却也冰冷遥远。
然而,这极致奢华的背后,是更加严密的监控和无处不在的规则。
琴远刚踏入玄关,智能家居系统无声启动,柔和的灯光亮起,恒温恒湿的新风系统送来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空气。同时,安装在隐蔽角落的微型摄像头,那微不可查的红色光点,也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亮起,忠实地记录下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手腕上那块韩离“送”的、设计简约却科技感十足的腕表,表盘下方,一个极其微小的绿色指示灯,在她进入“离宫”范围的瞬间,便无声地亮起——这是韩离亲自为她戴上的“守护”,一个集成了精准定位、心率监测甚至环境录音功能的微型监控终端。她的一切生理指标、活动轨迹,都化为冰冷的数据流,实时传输到韩离的手机和他的私人安保中心。
手机?琴远自己的手机早已被韩离以“安全”和“避免不必要的打扰”为由,换成了一部定制款。功能被严格限制,通讯录里只有韩离、方宏斌、云姐(女佣)、家庭医生李博士、礼仪老师、以及几个韩离“允许”她联系的、背景“清白”的女同学。所有通话和网络活动,都处于严密的监听和审查之下。任何试图联系莫问或与过去有关的人的念头,都如同在布满高压线的雷区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的“正常”大学生活,是韩离给予的、仅存的、带着锁链的自由。她依旧按时去深大上课,国际贸易专业的课程是她唯一能短暂喘息、找回一丝“琴远”而非“韩离的琴儿”的时间。但这份自由,也被严格限定。每次出门,都有韩离安排的、低调却专业的司机和保镖“陪同”。她的课程表、教授名单、甚至同班同学的基本资料,都早已被韩离掌握。出门在外,任何试图脱离保镖视线的行为,都会立刻触发警报,引来韩离看似关切、实则冰冷的询问。
此刻,琴远回到自己那间同样奢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卧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流光溢彩,室内却只有一盏孤零零的阅读灯亮着。她疲惫地脱下那身价值不菲的高定礼服,像卸下一副沉重的盔甲。换上柔软的丝质睡袍,她走到巨大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孩,容颜依旧美丽,甚至因为精心养护和顶级妆饰,比从前更加光彩照人。但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盛满阳光和梦想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深处藏着无法言说的疲惫、惊惧和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空洞。颈间那颗“海洋之心”蓝钻,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幽冷的光芒,像一块沉重的墓碑,压在她的心头。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镜面,拂过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503宿舍那扇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玻璃窗,莫问那只鲜血淋漓、抵在破碎玻璃上的拳头,和他眼中焚烧殆尽后、仅余复仇灰烬的深渊!那画面如此清晰,带着灼人的痛感和毁灭性的力量,瞬间撕裂了她强装的平静!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溢出。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镜子,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泪水,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冲出眼眶,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这间卧室里,谁知道有没有隐藏的监听设备?韩离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是否正通过某个屏幕,欣赏着她此刻的崩溃?
她跌坐在冰冷的大理石窗台上,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窗外的霓虹光芒,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她颤抖的脊背上投下冰冷而变幻的光斑。过去那个穿着白裙、在图书馆外凤凰木下抱着乐谱、笑容清澈的琴远,仿佛已经死在了那个被韩离跑车带走的雨夜。现在的她,只是一只被豢养在黄金牢笼里、羽翼被精心修剪、歌声被严格规定的金丝雀。韩离给予的“最好”,是蜜糖,更是包裹着糖衣的、缓慢发作的剧毒,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灵魂,将她改造成一个符合他心意的、完美的装饰品。
自由?梦想?爱情?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成了这冰冷囚笼里,最奢侈也最危险的妄想。
日子在奢华与窒息的双重绞杀中,如履薄冰地向前滑动。琴远像一个最刻苦也最绝望的学生,疯狂地吸收着韩离要求她掌握的一切“上流社会生存法则”。
深大国贸系的课程,成了她唯一的透气口。只有在那些充斥着经济学、贸易理论、统计学、管理学的课堂上,她才感觉自己残存的灵魂碎片没有被完全磨灭。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教授讲解的每一个知识点,试图用那些冰冷的文字来抵御现实的荒诞与痛苦。然而,韩离植入的阴影无处不在。保镖会“尽职”地守在教学楼外,甚至偶尔会出现在阶梯教室的后排角落,像两道沉默而冰冷的影子。她的手机,在课堂上必须调成完全静音,但腕表上那个小小的绿色指示灯,始终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无处不在的监控。
下课铃声如同短暂的救赎。琴远收拾好书本,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保镖无声地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由于韩父是深大的校董,并设立了专属奖学金,因此,校方对此也是不闻不问)。
就在她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行政楼的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夹着教案,从行政楼里走出来。是曹飞成的母亲,曹教授!琴远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认得这位气质温婉、在另一所高校任教的教授,在有限的几次韩离举办的、需要“学术点缀”的晚宴上见过,知道她是曹飞成的母亲!
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琴远被绝望冰封的心湖!机会!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一个能穿透韩离为她打造的、密不透风的金笼缝隙的机会!曹飞成是莫问的兄弟!曹教授…或许能成为传递信息的桥梁!
巨大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腕表上那个绿色的指示灯,此刻在她眼中如同催命符!韩离的眼线无处不在!行政楼门口也有监控!任何一个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毁灭性的后果!
怎么办?
琴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大脑在恐惧的冰原上疯狂运转!不能直接接触!不能说话!必须自然!必须…利用“规则”!
她看到曹教授正走向停在行政楼旁的一辆普通轿车。时间不多了!
琴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她脸上迅速调整出之前在“礼仪课”上反复练习过的、遇到熟人长辈时应有的、带着恰到好处惊喜和礼貌的表情。她微微加快了脚步,在距离曹教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轻柔而清晰地开口:
“曹教授,您好!我是琴远,也是飞成的同学,真巧在这里遇到您!”
曹教授闻声回头,看到琴远,脸上露出一丝温和而略带疑惑的笑容。她对琴远有印象,这个漂亮得惊人的女孩子似乎和莫问关系匪浅,但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你好,琴远同学。”曹教授温和地回应。
“教授您来深大开会吗?”琴远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仿佛只是偶遇长辈的寒暄,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眼角的余光紧张地扫过四周,没有看到明显的保镖逼近,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是啊,一个学术研讨会,刚结束。”曹教授点点头。
就是现在!琴远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温婉动人。她迅速从自己那个价值不菲的定制手袋里,拿出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深蓝色硬质纸盒——正是深川那家以制作精细茶点闻名的老字号出品。这是韩离今早让人送来的“小点心”,让她“课间补充能量”。
她上前一步,动作自然而流畅,如同晚辈向长辈递上一点小心意。她将点心盒双手递向曹教授,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被她完美地控制在“羞涩”的范畴内:
“曹教授,真是太巧了。能…能麻烦您帮个小忙吗?”她微微低下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不好意思,“这个…能请您帮我转交给503宿舍的莫问吗?一盒“小点心”,还有就是…是莫问以前落在她那里的一些旧物。”她刻意强调了“小点心”和“旧物”,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不能提及任何敏感信息,只能用“小点心”来暗示“小心韩离”,希望莫问能懂!同时,“旧物”这个说法,也最大程度地降低了曹教授的疑心。
曹教授愣了一下,看着琴远递过来的精美点心盒,又看了看她脸上那真诚又带着点少女羞涩的表情(琴远调动了毕生的演技)。转交东西给儿子宿舍的同学?这请求有点突兀,但似乎又合情合理,毕竟年轻人之间总有些小物件往来。
“哦,好的,没问题。”曹教授没有多想,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接过了点心盒,“正好我要去给飞成送点东西,顺路带过去。放心,一定帮你带到。”
点心盒离开琴远指尖的瞬间,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她强撑着笑容:“太感谢您了,曹教授!麻烦您了!”她微微鞠躬,姿态完美无缺。
“不客气。”曹教授拿着盒子,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子。
琴远站在原地,看着曹教授的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视线中。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双腿一阵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腕表上那个绿色的指示灯,依旧平静地亮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保镖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无声地拉开了车门。
“小姐?”保镖的声音毫无波澜。
“嗯,走吧。”琴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靠在冰凉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指尖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张被她藏在点心盒最上层点心之下、对折的米白色便签纸——上面用极细的笔画着一个钢琴高音谱号和一个被用力划掉的“L”——此刻正躺在曹教授的车里,驶向503宿舍。
她不知道这微弱的信号能否被解读,不知道这是否会给自己和莫问带来更大的灾难。她只知道,这是她这只笼中的金丝雀,在窒息的金笼里,用尽全身力气和毕生智慧,啄开的第一道,也可能是唯一一道缝隙。她用喙,衔起了那片象征自由的羽毛,投向了未知的黑暗。
致命的窥视:琴远的觉醒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离宫”空旷得令人心悸。韩离去了集团总部,偌大的顶层空间只剩下琴远和无声运作的智能系统。空气里只有新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她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最新一季的奢侈品珠宝图册——这也是她的“功课”之一。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
她需要一些东西。一些能让她短暂逃离这窒息氛围的东西。她想起韩离的书房里有几本关于古典音乐的书籍,那是这冰冷宫殿里唯一与她过去有点关联的物件。韩离虽然掌控一切,但对她的这点小爱好并未禁止,或许觉得这无伤大雅,甚至能增添她的“品味”。
她起身,走向那扇厚重的、如同通往禁地般的书房双开门。门没有锁,这是韩离自信的体现——他不认为琴远敢,或者有能力,在他的领域里翻出什么风浪。琴远轻轻推开沉重的门扉,一股混合着上好雪茄、羊皮纸和黑檀木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里光线幽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只拉开了一小半。巨大的黑檀木书桌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中央。琴远的目标是书桌侧面那个直达天花板的书架。她放轻脚步,如同猫一般走了过去,目光在书脊上搜寻着。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碰到一本巴赫乐谱精装版时,她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桌正中央那台处于休眠状态的曲面显示器。
屏幕是黑的。
但就在她目光掠过的瞬间,屏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幽蓝的光芒瞬间亮起!
琴远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她飞快地蹲下身,将自己隐藏在宽大书桌的阴影里。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几乎要冲破喉咙!
屏幕完全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的不是待机画面,而是一个分割成多个小窗口的监控界面!显然,韩离离开时,并未完全关闭他的监控中心!
琴远的瞳孔骤然收缩!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她知道自己不该看,被发现偷窥韩离的屏幕后果不堪设想!但一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冲动攫住了她!那屏幕上…会不会有…关于他的消息?
她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颤抖着,从书桌边缘,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探出一点点视线。
屏幕上,左上角的一个窗口,画面剧烈晃动,充斥着密集的雨点和扭曲的霓虹灯光。画面中央,是两个隔着狂暴雨幕对视的人影!
左边那个,浑身湿透,形容枯槁,脸色惨白得如同鬼魅,眼中只剩下极致的痛苦、绝望和…一种近乎毁灭的质问!是莫问!
右边那个,撑着黑伞,裹着昂贵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巨大疲惫和疏离…是她自己!
右下角,一个微小的、带着无尽恶意和掌控意味的英文字母“L”,如同烧红的烙铁,烙印在画面之上!
是那天晚上!便利店门口!韩离果然在看着!用这种上帝视角,冷酷地记录下她和莫问最痛苦、最狼狈、最绝望的瞬间!
巨大的悲愤和屈辱如同海啸般冲击着琴远!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看到画面中的自己,眼神是那样的复杂,充满了警告、无奈和无法言说的痛楚!而莫问眼中的绝望,此刻通过这冰冷的屏幕,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就在这时,屏幕下方的一个小窗口,画面切换了。
不再是雨夜街头的监控。而是一个…室内场景。光线有些昏暗,充斥着男生宿舍特有的杂乱感。屏幕上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玻璃窗,在惨白的灯光下清晰可见!窗台和地上,似乎还残留着暗色的、干涸的痕迹…
503宿舍!莫问砸破的那扇窗户!
画面猛地拉近!聚焦在窗台下方冰冷的水泥地上!那里,几滴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凝固的血迹,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触目惊心!如同几朵在绝望中绽放的、枯萎的花!
轰——!
琴远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看到了!她终于看到了那晚莫问砸窗之后留下的真实痕迹!那几滴干涸的血!那是莫问的血!是他痛苦和愤怒的证明!是韩离冷酷监控下的牺牲品!
韩离不仅监控着她的一举一动!他也在用同样的、甚至更冷酷的方式,监控着莫问!监控着503宿舍!他把莫问的痛苦和兄弟们的挣扎,都当成了一场供他消遣的、残酷的实时戏剧!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从琴远紧捂的指缝里溢出。巨大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愤怒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几滴干涸的血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心脏被撕裂般的痛楚,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决心!
莫问在流血!在韩离的注视下挣扎!而她,这只被豢养的金丝雀,不能只是哭泣!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警告他!不惜一切代价!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极其细微的、智能门锁识别通过的电子音!
琴远浑身一僵!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韩离回来了?!
她的大脑在瞬间的空白后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本能!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用尽全身力气,连滚带爬地缩回书桌巨大的阴影深处,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桌腿!她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沉重的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室外微凉的气息和属于韩离特有的、冷冽的压迫感。
琴远蜷缩在阴影里,紧紧闭上眼睛,祈祷黑暗能将她吞噬。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听到韩离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那张巨大的书桌。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他会发现吗?会发现她躲在桌子下面吗?会发现她窥见了那致命的监控画面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脚步声在书桌前停下。琴远甚至能感觉到韩离的目光似乎扫过了她藏身的区域。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居家服。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韩离似乎绕过了书桌,走向了窗边的位置。接着,传来一声轻微的、打火机点燃的声音,然后是雪茄特有的、醇厚而微呛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没有发现?还是…发现了,却暂时不想理会?
琴远不敢动,不敢呼吸,只能在极致的恐惧中,等待着未知的审判。而脑海中,那几滴干涸在503宿舍窗下的、属于莫问的暗红血迹,却如同烙印般,再也无法抹去。它点燃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淬炼出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离宫”的书房,是整座顶层宫殿中最具压迫感的所在。巨大的空间被深胡桃木色的书架环绕,直抵挑高的天花板,上面陈列着大量精装书籍和稀有的艺术品,却更像是一种权力的装饰品而非用于阅读。巨大的落地窗外依旧是深川的璀璨夜景,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此刻只拉开了一半,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两半。
韩离坐在宽大的、如同王座般的黑檀木书桌后,没有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复古的绿色台灯散发着幽冷的光晕,将他俊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并非商业文件,而是分割成几个监控画面。其中一个画面,清晰度极高,正显示着深大行政楼门口不久前的场景回放——琴远将那个深蓝色的点心盒,递给了曹飞成的母亲,两人交谈,然后曹教授驾车离开。
画面被定格在琴远双手递出点心盒、脸上带着温婉笑容的瞬间。
韩离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造型古朴、却透着无尽威压的黑玉戒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如同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只有那微微眯起的狭长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探究。
书房厚重的双开门被无声地推开。方宏斌微躬着身子,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少爷。”方宏斌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恭敬。
韩离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琴远的笑脸上,没有移开,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个盒子,查了?”
“查了,少爷。”方宏斌立刻回答,语气肯定,“曹教授的车离开深大后,我们在一个安全节点截停了信号,用非接触式扫描仪做了全面检查。盒子里只有‘御芳斋’的点心,没有夹层,没有电子设备。点心本身也经过X光扫描和成分抽检,未发现异常。就是普通的茶点。”他顿了顿,补充道,“曹教授直接回了家,没有其他接触。盒子后来由曹飞成带回了503宿舍。”
韩离没有说话,指尖依旧缓缓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黑玉戒指。屏幕上,琴远那温婉得无懈可击的笑容,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嘲讽。
“一盒小点心…”韩离低声重复着琴远对曹教授说的那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让方宏斌的背脊瞬间绷紧了一分。“琴儿什么时候,对莫问的这么上心了?”他的语气平淡,却像淬了毒的冰针。
方宏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回答:“可能是…女孩子念旧?或者…是彻底告别过去的一种仪式?毕竟她现在…”他没敢说完。
韩离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冰冷到令人骨髓生寒的弧度。他抬手,轻轻一点鼠标,关掉了监控回放的画面。幽冷的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的光晕和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幽暗。
“念旧?仪式?”韩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我的琴儿,心思倒是越来越细腻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深川浩瀚的灯火,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派人,盯着503的垃圾处理。特别是…纸张类。”
“是,少爷!”方宏斌立刻躬身领命,心头凛然。韩离显然不信这只是简单的“念旧”。
“还有,”韩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琴儿,下周末,跟我去一趟‘深蓝号’。”
深蓝号?!
方宏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深蓝号”…那是韩氏家族在公海深处、最神秘也最核心的移动堡垒!是传闻中“深蓝之心”计划的核心载体!少爷竟然要带琴远去那里?!这究竟是极致的信任?还是…更深的试探?抑或是某种无法揣度的安排?
“是…是!少爷!”方宏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应下。
韩离不再说话,挥了挥手。方宏斌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书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书房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台灯幽冷的光,映照着韩离半边俊美冰冷的脸。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那枚在幽光下流转着神秘光泽的黑玉戒指,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
笼中的金丝雀,
似乎开始不安分了。
试图用喙,
啄开黄金的牢笼。
只是,这笼子,
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坚固,
更加…致命。
而带她去“深蓝号”,
是奖励她学会的“规则”?
还是让她亲眼看看,
试图挣脱牢笼的翅膀,
在真正的深渊面前,
是多么的脆弱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