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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莫问的兄弟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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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川的夜,熬煮霓虹,
黏稠的光,爬不上五楼冰冷的窗棂。
503,一方铁盒,
悬浮在金钱浇筑的巨兽腹腔。
呼吸,是代码穿流的嘶鸣,
是散热风扇奔腾的怒吼,
是未愈刀口在寂静里,隐秘地抽痛。
一个名字,琴弦般绷断,
余响是韩离跑车撕裂夜风的引擎。
方宏斌的唾沫,凝成契约的冰棱,
这滚烫的屈辱,
是淬入骨髓的毒,也是穿透心底的伤。
看啊,这窒息的方舟:
苏杭的磐石,肌肉贲张,扛起架构的穹顶,
指间流转产品之魂,目光灼穿虚妄的“尊享”。
楚湘的闪电,十六岁的代码幽魂,
瘦弱指节在键盘上,构筑对抗深渊的叹息之墙。
深川的裂帛,优渥的丝绒裹着离散的碎影,
昂贵画笔在数位屏上,勾勒着“黑金”迷宫的奢靡与荒凉。
而风暴眼,那个被掠夺了月光的名字,
沉默是熔岩,在胸腔奔突,寻找爆裂的缝隙。
兄弟团。三个字,是骨骼咬紧的回响。
在汗味、胃药与速食面残骸的酸腐里,
在需求文档“顶级”“私密”的冰冷嘲弄下,
在合同期“两个月”的绞索缓缓收紧时——
四双眼,映着屏幕幽蓝的鬼火,
四双手,按住时代脉搏上,同一块溃烂的疮。
直到——
拳峰吻上冰凉的禁锢!
玻璃的蛛网,瞬间绽放!
血珠混着暴雨,在霓虹的扭曲里蜿蜒,
像战书,像通往地狱或王座的,猩红引线!
“要么踩着他们的金冠上去!
要么,一起在深川的泥里烂掉!”
这嘶吼,是困兽的绝唱,
更是淬火的宣言,在破碎的窗前,
以血为印,烙进硅基的黎明:
用一行行尊严的代码,刺穿这镀金的牢笼!
深川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带着白日里未曾散尽的、属于南方特有的湿热,沉沉地压在窗玻璃上。窗外的霓虹像浮在黑暗油污上的廉价彩漆,挣扎着闪烁,却一丝光亮也透不进503宿舍。
自从被韩离横刀夺爱,莫问便彻底缩回了这方狭小的天地,重新扎进了503宿舍兄弟团的生活。
然而情敌的阴影无处不在。韩离庞大的金钱帝国正将冰冷的触角伸向他们脆弱的创业项目,步步紧逼。方宏斌那句刻毒的断言——“穷人,不配拥有梦想”——如同魔咒,在莫问脑中反复敲打,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
此刻,在宿舍昏黄、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灯光下,莫问、陈小波、吴理和曹飞成围坐一处。空气凝滞,唯有指节因过度紧握而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以及压抑沉重的呼吸。一股无声的火焰在他们眼中燃烧——他们要用一行行代码和像素,生生敲碎这座金钱浇筑的冰冷牢笼。
而宿舍的另一角,唯有吴理那台顶配游戏本的屏幕,迸发出幽蓝、刺眼的光源。屏幕上光影激烈变幻,映照着他专注而紧绷的脸,虚拟战场的厮杀声浪被鼠标急促狂点的“咔哒”声和键盘近乎痉挛的噼啪脆响填满。这令人窒息的喧嚣,像一层无形的隔膜,将他与角落里那场无声的、现实世界的抗争彻底隔绝开来。
“靠!又特么被蹲了!这帮孙子!”吴理猛地一砸鼠标,声音尖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气急败坏,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屏幕灰白,映亮他瘦削、因熬夜和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额前几缕没打理好的头发软塌塌地垂着。
空气凝滞了一瞬。
坐在他对面下铺的莫问,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印着“深川海天私人会所”烫金logo和“方宏斌”名字的硬质名片,边缘几乎要被他手指的力道嵌进掌心。那冰冷的金属质感,混合着方宏斌那张油腻而居高临下的脸孔,还有那些刀子般剜心的话,又一次蛮横地撕开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你知道吗?在这个城市,在这个用金钱和眼泪浇筑的深川!穷人,根本不配拥有梦想……
穷人想要实现梦想?你得先放下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像个最卑微的仆人一样,去伺候那些已经拥有财富的人!帮他们完成他们的梦想!去舔他们的脚底板!去捡他们掉在地上的面包屑……
等你靠着这些,积累了足够多的资本!积累了足够践踏别人梦想的力量!你才有资格!才有底气!把你当年埋掉的那个发霉的梦想,再挖出来!拍掉上面的灰!假装它还是当初的样子……”
每一个字,都带着方宏斌唾沫星子的腥臭,重重砸在他的耳膜上,回响不休。而更深的痛楚,来自名片背后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力量——韩离。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最脆弱的心尖上。琴远……这个名字仅仅在心头掠过,便带来一阵尖锐到令他指尖发麻的绞痛。他仿佛又看到韩离那辆线条冷硬、价值不菲的跑车,载着她,消失在深川繁华得令人绝望的夜色里。那张他偷偷拍下的、琴远坐在副驾上低头看手机的模糊照片,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韩离的侧影带着胜利者的从容。被横刀夺爱的屈辱和无力感,混合着对方宏斌话语里赤裸裸的阶级碾压的愤怒,像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奔突冲撞,急需一个出口。
吴理那持续不断的键盘噪音,此刻成了点燃引信的最后一点火星。
“吴理!”莫问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金属,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锋利,瞬间割开了宿舍里嘈杂的虚拟战火。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寒潭深水,沉沉地钉在吴理那张还沉浸在游戏胜负中的、茫然无措的脸上。
吴理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喝吓得一个激灵,手指僵在键盘上,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了一下,怯生生地看向莫问:“问……问哥?”他眼神闪烁,带着天然的畏惧和讨好。
“安静点。”莫问只吐出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坚硬。他不再看吴理,重新低下头,视线却无法聚焦在名片上,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背。
宿舍里骤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吴理彻底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地退出游戏,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惶恐不安的侧脸。
“啪嗒。”
宿舍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这凝滞的沉重。
一股混合着汗水和高级沐浴露清冽气息的热浪涌了进来。陈小波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门口的光线。他刚结束在健身房的锤炼,只穿着一条紧身的黑色运动短裤,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贲张流畅,像精心雕琢过的青铜雕塑,每一块都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肩颈和胸腹肌沟壑滚落,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他肩上搭着条毛巾,手里拎着健身包,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健身房归来的、旺盛的生命热力。
“嚯,这气氛,”陈小波浓眉一挑,目光锐利地扫过僵硬的吴理和周身散发着低气压的莫问,嘴角习惯性地扬起一个爽朗却洞察一切的弧度,“比深川台风天还压抑啊?老幺,又惹你问哥了?”他声音洪亮,带着苏杭口音特有的温软尾调,却字字清晰有力。
吴理像找到了救星,又像是更害怕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波哥,我就是……打游戏声音大了点……”
陈小波没再追问吴理,他把健身包随手往自己床脚一扔,毛巾搭在椅背上,几步走到莫问床边。他没坐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投下的阴影将莫问完全笼罩。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宽厚、骨节分明、带着健身房器械磨砺出薄茧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按在了莫问紧绷的肩头。那手掌温热、厚重,像一块烧热的烙铁,瞬间穿透了莫问单薄T恤的布料,一股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力量感,伴随着纯粹的兄弟情谊,透过皮肤和肌肉,直直地灌注进莫问冰封的心底。
莫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没有抬头,但捏着名片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的青白色,似乎松动了一丝。
“合同,”陈小波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了然和安抚的磁性,“拿到了?”
莫问喉咙滚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他松开名片,那张硬挺的小卡片无声地滑落在有些凌乱的床单上,烫金的“海天”字样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刺眼。他抬起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里刻着深深的川字纹。
“方宏斌的嘴脸,”莫问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和挥之不去的屈辱,“韩离养的狗,叫得比谁都凶。这合同……”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有千斤重,“……感觉就是韩离设的局……。”
“妈的!”陈小波浓眉瞬间拧紧,低吼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愤怒,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肌肉虬结的手臂下意识地绷紧,青筋在贲张的肌理下微微跳动,“我就知道!那姓韩的杂碎,抢了琴远还不够?这是要把你踩在泥里还要碾几脚才痛快?仗着有几个臭钱,真当自己是深川的王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烧,那是一种为兄弟感到的切肤之痛和不平。
“砰!”
宿舍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身影带着一丝与宿舍氛围格格不入的精致气息。
曹飞成回来了。他身高178,身材匀称,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灰色棉麻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深川本地人的优越家境刻印在细节里——手腕上那块低调的卡西欧海神系列腕表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脚上的运动鞋是限量发售款,价格不菲。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知名连锁咖啡店Logo的纸袋,另一只手臂下夹着一个厚厚的、边缘贴着各色便利贴的速写本。他的面容清秀,眉宇间却总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阴郁,那是优渥生活也无法填补的家庭裂痕留下的印记——父母离异,父亲商界沉浮,母亲在另一所高校独居,还有一个关系疏离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大老远就听见波哥在吼,楼道都快震塌了。”曹飞成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调子,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床单上那张刺眼的名片和莫问苍白的脸,还有陈小波那副要吃人的表情。他瞬间明白了大半,眉头习惯性地微蹙,那点慵懒迅速被一种冷眼旁观的清醒所取代。他把咖啡纸袋放在靠窗那张唯一收拾得干净整洁的书桌上(那是他的领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又是那位韩大少?阴魂不散啊。”
他走到自己桌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宝贝速写本放在桌面中央,旁边立着一个昂贵的Wacom数位屏和数位板。桌角还摆着一个精致的、只有巴掌大的青铜小鼎模型,古朴沧桑,与他现代化的绘图工具形成微妙反差。他拿起纸袋里的一杯冰美式,插上吸管,吸了一口,冰冷的液体似乎让他更冷静了些,才转向风暴中心:“莫问,怎么说?这单子……还做吗?”他的问题很直接,目光锐利,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审视,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莫问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三张面孔。
陈小波,来自苏杭,身高180,健硕得像一堵可靠的墙。他是自己计算机网络技术专业01班的同班同学,也是铁杆兄弟。他讲义气,重承诺,专业成绩顶尖,是天生的组织者和出色的产品经理胚子。此刻他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支持,肌肉贲张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为他冲锋陷阵。
吴理,楚湘人,和自己是老乡,同样是01班同学。才15岁就考上了深川大学,175的身高却瘦弱得像根豆芽菜,沉迷网络游戏,标准的深度技术宅,数学和计算机天赋惊人,专业成绩同样一流,但英语勉强及格,马列毛概体育选修课挂科是家常便饭。他胆小,怕事,社交恐惧,唯独对自己言听计从,像只怯生生的小狗。他是团队里顶尖的程序员,潜力无限,却总需要被保护。
曹飞成,隔壁02班的同学,深川本地人。178的身高,身材匀称,家境优越却带着原生家庭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文化成绩不错,却有着未竟的美术梦,自学了平面设计、UI和3D建模,水平相当专业。他在团队里是无可替代的UI设计师和美术指导。他很理智,有时甚至显得冷漠,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这三个人,就是他莫问在深川大学、在这个冰冷城市里,仅有的、能称之为“兄弟”的人。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力量。
“做。”莫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电脑包,拉开拉链,拿出自己那台贴满了各种开源软件Logo贴纸的笔记本电脑。冰冷的金属外壳触碰到指尖,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为什么不做?”他抬起头,目光迎上曹飞成审视的眼神,也扫过陈小波和吴理,“方宏斌的话是臭狗屎,但有一点他‘说’对了。”他刻意加重了“说”字,带着嘲讽。
“我们得靠这个,”他拍了拍电脑,“积累资本,积累力量。”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幽深,里面翻涌着痛苦、仇恨,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强大到足够把韩离踩在脚下,把琴远……夺回来。”
“啪!”陈小波猛地一拍自己结实的大腿,发出响亮的声音,眼中怒火瞬间转化为熊熊燃烧的战意:“好!这才是我兄弟!管他娘的是谁的场子,咱兄弟几个,凭真本事吃饭!干翻它!”
“问哥……我,我听你的!”吴理连忙表态,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他迅速最小化了所有游戏窗口,打开了复杂的IDE编程界面,瘦弱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蓄势待发。
曹飞成没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冰美式,然后走到自己的数位板前,按亮了屏幕。他拿起压感笔,在光滑的板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留下几道流畅的线条。他微微侧头,看向莫问,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那动作带着他一贯的、有点疏离的优雅:“行。那……开始吧?需求文档?”他言简意赅,直接切入主题。
莫问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宿舍里浑浊的空气和胸腔里翻腾的情绪都压下去。他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名为“海天会APP_需求初稿”的文档。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了他依旧苍白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像淬了火的寒星,亮得惊人。
“嗯,开始。”
宿舍顶灯的白光有些惨淡,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也照亮了503宿舍中央那张临时拼凑起来的“会议桌”——两张书桌被硬生生推到一起,接缝处歪歪扭扭。桌面上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的残骸:缠成一团的数据线、孤零零的散热器风扇、几个空了的可乐罐,还有几包撕开了口子却只吃了一半的薯片,油腻的气息混杂着男生宿舍特有的汗味和电子元件加热后的焦糊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发酵。
莫问坐在主位,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幽幽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那里紧紧绷着。他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拖动着一份密密麻麻的PDF文档,那是方宏斌发来的、关于海天会APP的初步需求说明。字里行间,充斥着“高端”、“私密”、“顶级”、“尊享”之类的词汇,每一个字都像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此刻的窘迫环境。
“核心功能模块,”莫问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刻意维持着平稳,却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会员管理、活动发布与私密预约、专属服务呼叫、内部社交圈层……还有这个,”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某处重重一点,“‘黑金’级别会员的专属神秘入口,要求最高级别的安全隔离和个性化定制界面。方宏斌特别强调了这一点,说是韩离……亲自提的要求。”说出“韩离”两个字时,他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操!还他妈‘黑金’?真当自己是皇帝搞内帑了?”陈小波嗤笑一声,他庞大的身躯挤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两条肌肉虬结的手臂抱在胸前,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罐冰可乐,铝罐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微微变形,发出轻微的呻吟。“搞这么神秘,不就是想玩点见不得光的花样?无非是些拉皮条、洗票子、或者方便他们那个圈子搞利益勾兑的脏窝!”他话语犀利,一针见血,带着苏杭人少见的火爆和市井的洞察力,“产品逻辑上,核心就是构建一个极度封闭、等级森严、且能完美隐藏核心交易的数字堡垒。会员分级是骨架,私密预约和专属服务是血肉,那个‘黑金’入口……”他冷笑,眼神锐利如刀,“就是藏着毒瘤的心脏。”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可乐,冰凉的液体似乎稍稍压下了他心头的火气,思维反而更加清晰:“技术难点在于,如何在保证极度流畅奢华的UI体验下,实现多层级的、近乎变态的权限隔离和数据加密。尤其是那个‘黑金’区,它必须像深海里的独立潜艇,与其他区域完全隔绝,但又能在需要时,通过隐秘的、只有特定身份才能激活的通道,进行单向数据传输。这需要从底层架构就做好沙盒隔离,通信协议也得定制,不能走寻常HTTP/S。”他看向吴理,“老幺,这活儿,得靠你的代码在底层打桩,把地基夯死。”
吴理瘦小的身体几乎要缩进椅子里,下巴快要抵到胸口,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己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命令行窗口,里面是复杂的权限控制算法雏形。听到点名,他像受惊一样猛地一颤,随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波哥,我…我在想,可以用…用零知识证明(ZKPs)做身份验证基础,结合多重签名…和硬件级安全模块…比如…比如集成TPM或者专用加密芯片的方案…来保护最高层级的密钥…这样…即使部分服务器被攻破…‘黑金’区的核心秘密…也能…也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思路却异常清晰,只是表达磕磕绊绊,带着浓重的楚湘口音和长期缺乏社交导致的词不达意。他瘦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细密的声响,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系统安全是底线。”莫问打断了吴理的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凝重,目光扫过三人,“方宏斌暗示过,这个APP承载的东西,远超一个普通的会员系统。一旦出纰漏,我们……”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让吴理猛地缩了缩脖子,敲击键盘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脸色更白了。
“安全交给老幺,设计呢?”莫问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曹飞成。
曹飞成坐在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稍好。他面前的Wacom数位屏亮着,压感笔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间灵活地转动着。屏幕上,是几版极其简约却充满高级感的APP图标草稿,线条冷峻,色彩以深邃的黑、暗金和一种近乎于黑的墨绿为主,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奢靡和神秘。他正专注地调整着一个“海”字抽象变形图标的曲线弧度,力求达到完美的视觉平衡。
听到莫问问话,他停下笔,抬起头。窗外的霓虹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让他眼中的疏离感更重了几分。“视觉基调定了,”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微凉的质感,“‘低调的极奢’,这是方宏斌文件里的原话。翻译成人话,就是让那帮钱多得没处花的家伙,一打开APP,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钱花得值。”
他拿起自己的咖啡杯,里面的冰美式只剩下小半杯冰块,他晃了晃,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难点在于,‘黑金’区的入口设计。既要极度隐秘,符合它‘不存在’于普通会员眼中的定位,又要让有资格进入的人,能通过一种符合他们身份地位的、充满仪式感的方式‘发现’并开启它。”他微微蹙眉,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不能是简单的隐藏按钮或者复杂密码。需要一种……与环境、与用户行为、甚至可能结合某种专属物理信物(比如特制会员卡NFC)触发的方式,整个过程要流畅、自然,且充满掌控感和优越感。”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略带嘲讽的弧度,“说白了,就是满足他们那种‘看,只有我能开启这个秘密’的装逼心理。”
他放下咖啡杯,压感笔在数位屏上快速勾勒出几个抽象的线条组合,像某种神秘的符文:“我正在尝试一些基于微交互的视觉暗示和触发逻辑。比如,在特定高端活动预约成功的确认页面,当用户手指以某种特定轨迹划过屏幕上的某个装饰性纹样时,可能会触发极其微妙的视觉反馈(如纹路短暂亮起金色微光),引导用户继续操作……但这需要前端和吴理的底层触发逻辑完美配合。”他的目光转向吴理,带着设计师特有的、对实现细节的苛刻要求。
吴理立刻紧张起来,手指又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打:“啊…触…触发逻辑…我…我可以写…写监听模块…捕捉特定的手势序列…和…和页面状态…但…但反馈延迟…要…要控制在毫秒级…否则…体验就…就碎了…”
“对,毫秒级。”曹飞成强调,语气不容置疑,“那种层次的用户,对任何一丝卡顿或迟滞都极其敏感。流畅,是奢华的底线。”
陈小波捏扁了手里的空可乐罐,发出刺耳的“咔嚓”声,随手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妈的,伺候爹都没这么精细!行吧,老幺,这块交互逻辑的丝滑度就靠你了。飞成,UI上怎么唬人怎么来,把那帮孙子的虚荣心喂饱!莫问,”他看向核心,“整体架构和对外沟通(主要是应付方宏斌那条老狗),还是你顶住。”
莫问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份需求文档上。“黑金”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钢针,扎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几乎能想象出韩离坐在某个金碧辉煌的私人会所里,漫不经心地提出这个要求时的神情——那种掌控一切、将他人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神情。为了琴远……这个念头像淬毒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却也榨取出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狠劲。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
“还有,”莫问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方宏斌给了一个‘建议’开发周期。两个月。从设计到上线测试。”
“两个月?!”陈小波第一个吼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当我们是八爪鱼还是神仙?光是那个‘黑金’模块的底层架构和安全测试,没三个月都悬!更别说飞成的设计迭代和前端实现了!这老狗摆明了刁难!”
曹飞成转动压感笔的手指停住了,眉头紧锁:“两个月……除非压缩设计评审和用户测试环节,但这等于在赌,赌第一版就能戳中那帮挑剔鬼的□□。风险很大。”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赞同。
吴理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不行啊…问哥…代码…安全…要…要时间…测试…覆盖…两个月…肯定…肯定有漏洞…”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服务器被攻破、数据泄露的可怕场景,整个人都开始微微发抖。
莫问的目光缓缓扫过兄弟们或愤怒、或忧虑、或惊恐的脸。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刁难?方宏斌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又浮现在眼前,那眼神分明在说:“小子,签了字,就得按我的规矩玩。玩不起?那就滚!”韩离的身影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这份苛刻的期限之上。他胸口堵得发慌,琴远坐在韩离跑车里的画面再次狠狠刺痛了他。
“没有退路。”莫问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是几个深深的指甲印,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他却浑然不觉。“两个月,就两个月。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他抬起头,眼中那点痛苦被一种近乎燃烧的狠厉所取代,像困兽最后的搏杀,“波哥,你重新排项目计划,所有功能点砍到最核心,并行推进,极限压缩。飞成,设计稿只出核心流程和高保真,细节边做边补。老幺,”他看向最胆小的吴理,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和一丝托付,“我知道你怕,但安全是我们的命门。我需要你拿出你全部的天赋,写出最坚固的代码,测试……我们陪你一起熬,用最短的时间,做最极限的覆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幽深,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我们不是为方宏斌,更不是为韩离打工。我们是在用他们的钱,他们的资源,打造我们自己的武器。这把刀磨得越锋利,将来捅回去的时候,才越致命。”
空气仿佛凝固了。陈小波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战意,他重重地“嗯”了一声。曹飞成转动压感笔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速度更快,眼神也变得更加专注锐利,那点疏离被一种投入战斗的冷冽取代。吴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将颤抖的手指放回键盘上,开始疯狂地敲击起来,屏幕上的代码瀑布流般倾泻而下。
“好。”莫问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那份冰冷的需求文档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指令。宿舍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吴理急促的键盘敲击声、曹飞成压感笔划过数位屏的细微摩擦声,以及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却又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在四个年轻的身体里奔涌。
深川的夜,终于滑向最深的渊薮。窗外那些永不疲倦的霓虹,光芒似乎也被浓稠的黑暗吸走了几分锐气,变得朦胧而疲惫。503宿舍里,顶灯早已熄灭,只余下三块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幽冷光源,像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孤岛,倔强地抵抗着吞噬一切的困倦。
吴理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深陷在电脑椅中,只有指尖在键盘上以非人的速度高频敲击,发出密集如骤雨般的噼啪声。屏幕上是飞速滚动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流和不断弹出的调试信息窗口。他瘦小的身体紧绷着,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脸色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长时间的极限压榨,让他脆弱的神经如同绷到极限的琴弦,每一次编译错误的提示音响起,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让他瘦削的肩膀无法控制地一阵阵抽动。
“唔…”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突然从吴理喉咙里挤出。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胃部,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敲击键盘的动作戛然而止。
“老幺!”坐在他侧后方的陈小波第一个察觉。他庞大的身躯立刻从自己的座位上弹起,动作却异常迅捷。他刚才正对着自己屏幕上复杂的项目进度甘特图和资源调度表拧眉沉思,强健的臂膀撑着桌沿,肌肉线条在昏暗光线下隆起。他一个箭步冲到吴理身边,大手直接覆上吴理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浓眉瞬间锁死。
“发烧了!胃又疼?”陈小波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和强硬,“撑不住就别硬撑!药呢?上次给你买的胃药放哪儿了?”他不由分说地拨开吴理试图继续摸键盘的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吴理杂乱的书桌,动作粗暴却透着十足的关心。他很快在一个泡面桶旁边找到了药盒,熟练地抠出两片胃药,又抓起自己桌上还剩半瓶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塞到吴理手里:“吃了!立刻!马上!”
吴理疼得浑身发颤,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陈小波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只能虚弱地点点头,颤抖着把药片塞进嘴里,就着冰凉的矿泉水咽了下去。
靠在窗边、正对着数位屏精修一个会员卡片翻转动画细节的曹飞成,也被这边的动静打断了。他放下压感笔,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酸涩的眉心。屏幕上,那张虚拟的黑色镶暗金纹卡片正在优雅地旋转,光影流动,奢华感十足。他起身,走到自己那个小小的储物柜前,打开。柜子里井井有条,衣物叠放整齐,旁边立着几个画筒。他拿出一盒进口的苏打饼干——包装精致,和他日常消费的咖啡属于同一档次——走回来,轻轻放在吴理桌上,声音带着他特有的、微凉的平静:“先垫一下,空的胃更受不了刺激。动画渲染还要十几分钟,我去楼下24小时便利店买点热粥。”他说完,没等回应,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转身就往外走,动作干脆利落。
“飞成…”莫问的声音从宿舍最里面的角落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曹飞成脚步顿在门口,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轮廓在走廊透进来的微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很快。”他只丢下两个字,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莫问坐在自己的床沿,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上不是代码,也不是设计图,而是一个加密的云存储界面。他刚刚上传备份完今天所有的项目文件和代码快照。此刻,他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却久久没有动作。屏幕上,一个被隐藏得很深的文件夹图标,名字是简单的字母“Q”。光标在上面停留了太久,久到屏幕都开始自动变暗。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指尖颤抖着,轻轻点了下去。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琴远。背景是深川大学图书馆外那片开得轰轰烈烈的凤凰木下。应该是初夏拍的,阳光很好,透过层层叠叠的羽状叶子和火焰般的花朵,洒下细碎的金斑。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棉布连衣裙,怀里抱着几本书,微微侧着头,对着镜头笑。笑容清澈明亮,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温柔,嘴角弯起的弧度像初生的月牙儿,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阳光,纯粹得没有一丝阴霾。那是她最美好的样子,也是莫问记忆里最深的烙印。
莫问的呼吸骤然停止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粗暴地拧绞!尖锐的痛楚瞬间贯穿四肢百骸,比刚才吴理的胃痛要猛烈百倍、千倍!他猛地弓起背,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米,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笔记本电脑边缘,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声几乎冲破喉咙的哽咽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在唇齿间溢出一点破碎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泪水,滚烫的、失控的泪水,再也无法被强行禁锢,汹涌地冲破堤防,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键盘上,洇开深色的、不规则的水痕。屏幕上,琴远那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在泪水的折射下,变得模糊、扭曲,像一场遥不可及、永远破碎的旧梦。
“操!”陈小波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心疼。他几步跨到莫问床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伸出那双能轻易举起沉重杠铃的、布满薄茧的大手,带着千钧的力量和不容抗拒的温暖,紧紧箍住了莫问因为压抑哭泣而剧烈耸动的肩膀。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安抚,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过去,支撑住兄弟即将崩塌的世界。
“哭!哭出来!”陈小波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胸膛,“妈的,为了那姓韩的杂碎憋着,值当吗?琴远她……”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咬牙切齿地吼道,“她瞎了眼!被那王八蛋用几个臭钱蒙了心!你莫问是什么人?咱们兄弟是什么人?我们他妈的靠脑子!靠双手!光明正大吃饭!比那靠爹的杂种强一万倍!”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上的肌肉贲张,似乎想把这世道的不公都捏碎:“方宏斌那条老狗的话,就是放屁!什么□□底板捡面包屑?放他娘的狗臭屁!我们写出的代码,飞成画出的设计,哪一个不是实打实的本事?韩离算什么东西?他除了会投胎,会仗势欺人,他还会什么?他懂什么叫架构?懂什么叫用户体验?懂什么叫一行行代码熬出来的心血?”
陈小波的愤怒如同实质的火焰,在小小的宿舍里燃烧,也点燃了莫问心底冰冷的灰烬。莫问依旧低着头,抵着电脑,肩膀在陈小波铁钳般的手掌下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流淌。但那股撕心裂肺的、几乎将他窒息的悲恸,在陈小波粗粝却滚烫的怒骂声中,奇异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汹涌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蜷在椅子上、胃痛稍缓的吴理,苍白着脸,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幕。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安慰莫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他只是艰难地转过身,面对着电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那复杂的安全模块代码上。他的手指重新开始在键盘上移动,速度不快,却异常专注和用力,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灌注进那守护兄弟未来的代码长城之中。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了他眼中那份属于技术天才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深川的黎明,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灰白模糊的劣质宣纸,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气,缓慢而沉重地从天际线爬升上来。持续了一夜的雨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503宿舍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而令人烦躁的“噼啪”声,汇成一片混沌的噪音,仿佛要将这间小小的宿舍彻底淹没。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速食面调料包气味、电子设备散热后的焦糊味以及淡淡胃药苦涩的复杂气息。陈小波趴在自己的书桌上,呼吸粗重,发出轻微的鼾声,古铜色的手臂肌肉在沉睡中依旧虬结隆起,像蛰伏的猛兽。曹飞成仰靠在他的电竞椅上,头微微后仰,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闭着眼,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手边还放着半盒没吃完的苏打饼干。吴理则蜷缩在椅子里,像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雏鸟,瘦小的身体裹在一条薄毯中,头歪在椅背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还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仿佛还在敲击着键盘。
只有莫问。
他独自一人站在紧闭的窗户前。窗玻璃被肆虐的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外面世界的霓虹灯光在雨水的扭曲下,变成了一团团晕开的、妖异而冰冷的色块,如同深渊巨兽流淌的脓血。宿舍里那点惨白的光线,在他身后投下一个孤绝而拉长的影子,凝固在地面上,像一尊沉默的石碑。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却又绷紧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烟头那点微弱的红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他眼底深处唯一未曾熄灭的、燃烧着痛苦与恨意的余烬。
方宏斌那张油腻而刻薄的脸,带着无尽的嘲讽,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你知道吗?在这个城市,在这个用金钱和眼泪浇筑的深川!穷人,根本不配拥有梦想!穷人想要实现梦想?你得先放下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像个最卑微的仆人一样,去伺候那些已经拥有财富的人!帮他们完成他们的梦想!去舔他们的脚底板!去捡他们掉在地上的面包屑!等你靠着这些,积累了足够多的资本!积累了足够践踏别人梦想的力量!你才有资格!才有底气!把你当年埋掉的那个发霉的梦想,再挖出来!拍掉上面的灰!假装它还是当初的样子……”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铁蒺藜,狠狠扎进他的大脑,反复搅动。琴远坐在韩离那辆线条冷硬、价值不菲的跑车副驾上的画面,与方宏斌的狞笑重叠在一起,形成最残酷的讽刺。被剥夺的屈辱,被轻贱的愤怒,还有那蚀骨灼心、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思念,像冰冷的潮水混合着滚烫的岩浆,在他体内疯狂冲撞!他需要发泄!需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猛地从莫问紧咬的牙关里迸发出来!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撕裂灵魂般的痛苦和狂暴的怒意!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皮肤下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凸!下一秒,那凝聚了全身所有愤怒、屈辱和绝望力量的拳头,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不顾一切地砸向眼前那片模糊的、映照着深渊般扭曲灯光的冰冷玻璃!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宿舍里炸开!
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面剧烈地震颤!蛛网般的裂纹,以他拳峰为中心,瞬间疯狂蔓延!冰冷的雨水立刻顺着裂缝渗透进来,蜿蜒流淌,带来刺骨的寒意。
“莫问?!”
“问哥!”
“我靠!”
沉睡中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玻璃碎裂声惊得瞬间弹起!陈小波猛地抬头,眼中睡意全无,瞬间布满血丝,肌肉贲张的身体像炮弹般弹射过来!曹飞成豁然睁眼,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震惊和慌乱。吴理更是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薄毯滑落,瘦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看着莫问那只鲜血淋漓、依旧抵在破碎玻璃上的拳头!
鲜血,刺目的鲜血,正顺着莫问的指缝和破裂的玻璃缝隙,蜿蜒而下,在模糊的雨痕上洇开一片惊心动魄的暗红。雨水混合着血水,滴落在窗台和地上,发出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滴答声。
陈小波第一个冲到莫问身边,大手一把抓住莫问鲜血淋漓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嘶哑:“你他妈疯了?!”
莫问猛地转过头。
陈小波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了莫问的眼睛。
那不再是昨夜被痛苦和泪水淹没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的东西,让陈小波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心头都猛地一悸!那是被地狱之火反复淬炼过的眼神!冰冷、暴戾、绝望到了极致,却又从这绝望的灰烬里,升腾起一种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疯狂和偏执!那是一种被彻底逼入绝境后,凶兽亮出的獠牙!
“方宏斌的话,是臭狗屎。”莫问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淌血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但韩离……他夺走的,我要亲手拿回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玻璃裂缝外那片被暴雨和霓虹扭曲的、光怪陆离的城市森林,眼神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匕首,“用我们写的代码,用飞成设计的界面,用这个该死的APP!把它变成我们的台阶!踩着他的钱,他的资源,爬上去!爬到足够高!高到能把他韩离,连带着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他妈踩进泥里!”
他猛地抽回被陈小波抓住的、鲜血淋漓的手。剧烈的疼痛传来,反而让他的眼神更加清醒、更加疯狂!他无视了顺着手臂流下的血线,任由那刺目的红滴落在宿舍冰冷的水泥地上。
“两个月!不是方宏斌的期限!是我们的!”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盖过了窗外的暴雨声,“我们不仅要按时完成!还要做得比他想象的更好!更无懈可击!让方宏斌这条老狗,让韩离那个杂种,无话可说!挑不出半点毛病!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唯一能撕开这金钱牢笼的机会!”
他染血的拳头,再次重重地砸在那片布满裂纹的玻璃上!更多的碎屑簌簌落下!
“要么踩着他们上去!要么,就一起在这深川的烂泥里烂掉!”莫问的声音如同地狱的宣告,带着毁灭与新生的决绝,“没有第三条路!”
死寂。
宿舍里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声,和莫问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
陈小波看着莫问那只染血的拳头,看着他眼中那疯狂燃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焚毁的火焰,胸膛剧烈起伏。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自己那只同样布满茧子、充满力量的拳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撞在莫问那只抵着破碎玻璃、鲜血淋漓的拳头上!
“砰!”
一声闷响,比刚才玻璃碎裂的声音更加沉重,更加震撼人心!血珠飞溅!陈小波的眼神,也彻底被点燃,充满了同样狂暴的战意和兄弟间生死相托的火焰!
“干他娘的!”陈小波的怒吼炸响,“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两个月就两个月!老子倒要看看,这深川的天,是不是真他妈姓韩!”
曹飞成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窗边。他看着那两只紧抵在一起、鲜血混合的拳头,看着那片象征着禁锢、此刻却被暴力打破的破碎玻璃。窗外扭曲的霓虹光芒,透过碎裂的纹路,诡异地映照在他清冷的眸子里,跳动着一种奇异的光。他脸上惯有的疏离和嘲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于献祭般的专注。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无比坚定地,将自己那只修长、用来描绘奢华与神秘的手,覆在了那两只染血的拳头之上。三只手,带着不同的力量、不同的温度,却在此刻紧紧交叠,共同抵着那冰冷的、布满裂痕的现实壁垒。
吴理瘦小的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他看着那三只交叠的手,看着飞溅的血迹,看着莫问眼中那骇人的火焰,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但当他目光扫过莫问鲜血淋漓的手,扫过陈小波和曹飞成脸上那份决绝,一股从未有过的、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勇气,竟奇迹般地在他瘦弱的胸腔里滋生出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吸进这世界上所有的氧气来壮胆,然后颤抖着、踉跄着,也扑到了窗边。他伸出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敲击键盘而显得过于纤细、此刻却不再颤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虔诚,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自己的手,盖在了最上面!
四只手!
一只染血疯狂,一只贲张怒放,一只修长冰冷,一只纤细颤抖。
四只手,带着各自的伤痕、力量、天赋和恐惧,如同四根紧紧拧在一起的钢索,带着足以绞碎一切阻碍的决绝,死死地抵在那片被莫问的拳头砸开裂缝的、冰冷而模糊的玻璃窗上!
窗外,是深川无边的雨幕和扭曲的霓虹深渊。
窗内,是503宿舍死寂中燃烧的、无声的誓言。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温热的血水,顺着破碎的纹路,在玻璃上肆意流淌,蜿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痕迹,如同战书,如同墓志铭,也如同……通向未知未来的、染血的甬道。
《未冷的月光,淬火的钢》
裂痕如碑,凝着暗红的痂,
四双手叠印,在雨夜淬火的窗。
深川霓虹在碎纹里流淌,
镀金的牢笼,投下森冷的幢幢影。
磐石的肩,扛起反击的穹顶;
幽焰的指尖,在代码深渊筑墙;
裂帛的笔锋,剖开奢靡的虚光。
风暴眼中,熔岩在沉默下奔涌。
思念是猝不及防的冷箭,
射穿疲惫的盾——那旧日底片:
凤凰木燃烧,白裙曳着光,
发间跳跃的碎金,笑容清澈如未冷的月。
泪水咸涩,在键盘洇开无声的汪洋。
一只厚重的手,按上颤抖的脊梁,
低吼驱散绝望的霜:
“哭出来!我们,比那阴影更亮!”
无声的饼,苍白的守护,
兄弟的温度,是深渊唯一的炉膛。
看啊:
未冷的月光,融入淬火的钢,
在尊严的代码里奔流,
在像素的阶梯上生长。
踏碎牢笼,夺回星光,
紧握的手,
在深川的熔炉里,
百炼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