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国记》桃夏春华

15、风华

　　被刷红了身体的冯巽舒服地伸了懒腰，慢悠悠地穿上了衣服。
　　他现在心情非常好。计划正在慢慢完成，总有一天，他能全部做完。
　　告诉姬凛“冯巽”的身份，其实是他当初就决定好的事情。首先是冯巽已经离世，再不用担心师父的警告；其次，作为师兄，他一直觉得“冯巽”屈与人下十分憋屈，而自己没办法告诉挚友自己的一切事情，也让他苦恼了很久。
　　这个秘密，不该永远被掩藏。既然将姬凛当做挚友，就绝对不能有任何隐瞒——从前隐瞒了，待他重塑好身体后便再也不能了。到那时，他还要给师弟正名。
　　至于为什么谢琛不允许“冯巽”暴露，是因为两个人修习的功法。
　　殷珮是雷系剑修，冯巽是火系法修，雷火交融，剑法互补，可成大功。谢琛当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授予了两个徒弟双人功法，即谢琛的独门绝学《双生诀》。双生诀并非是双生子才能修炼，而是要两个属性相依的同龄人，从小一起修炼。待到神功大成时，两个人的生命便互相交给了另一个人，若是一方受了重伤，会因为功法的缘故，迅速恢复功力至另一个人的水平，而另一个人却不需要作出什么牺牲。
　　但正因如此，神功的缺陷就十分明显了。
　　如果殷珮一个人受了伤，那么他能迅速变成冯巽的水平继续战斗，生生不息。但如果殷珮和冯巽同时受了重伤呢？
　　那两个人都会死。
　　正因如此，平日里冯巽和殷珮在外是普通朋友，在许多人眼里，冯巽对于殷珮来说甚至不如徐允和姜温庆。
　　而导致冯巽真正不能以真实状貌见人的原因，恰恰是因为殷珮过于张扬。
　　年少成名，天之骄子，骄傲而张扬的殷珮是决国人心中最敬佩的少年郎。他是将军，他会上战场，会执行各种各样艰险的任务。
　　要保证殷珮的安全，冯巽就必须保证自己是安全的。所以他不能告诉别人自己已经合月境了，甚至是比殷珮还早几天踏入的。他也不能告诉其他人自己是谢琛的弟子、是殷珮的师弟。他更不能像殷珮一样张扬自我、面向阳光。
　　冯巽，天生就在黑暗之中。
　　但冯巽能忍，这个世界上，没有他不能忍的事情。他能安然地接受守护师兄的命运；他能愉快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当个三公子幕下混时间；他能在死后对生存、功名、财富、爱情没有任何执念。
　　正是因为这样，殷珮才不甘心。他的师弟，明明心地善良、天赋异禀，却为了自己、为了那神功，牺牲了自己的一辈子。就连向姬凛介绍冯巽，殷珮都没办法开口。
　　好在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如今他还有机会去做。至少他不希望，“冯巽”这个名字，将来彻底消失在历史中，什么也不留下。

　　冯巽被带去后花园，说是要拜师了。
　　想起姬凛知道“冯巽”身份后的样子，他既高兴，又有些愧疚。可惜如今无可奈何，等他真正回来，定要亲自上门道歉。届时哪怕姬凛骂他三天三夜，他都不介意。
　　冯巽要拜的师，是姬凛的小叔，即姬先生，姬闲，字风华。他是当今君王的幼年太傅，博览群书、满腹才华。但他一不爱做官，二不作修行，只喜欢天天闲在家里煮茶喝酒，日子过得甚是潇洒。
　　冯巽知道，姬闲并非自己想要那么“闲”。
　　姬闲天生膝骨生毒，无法弯曲，只能站和躺，“坐”这种事情，从来不会发生在他身上。而修行更是免谈，因为他属性灵根是没有的，也就是说根本不能修炼，只能安静地在自己的院子里过完一辈子。姬闲又因为教导过当今君王，决皇嬴累特地让他安安心心地住在家里不要乱走，生怕自己这个老师就此永别人世。
　　嬴累曾说，人生在世上，便是有一生的时间去看这个世界，寻找这个世界精彩的地方；若是如老师这般悠闲的人，更能将世间看透、看清、看明。
　　人可以活的不精彩，但收获的东西精彩，也是难得的可贵。本来就已经缺失了一个，为何不将另一个好好地收住呢？
　　于是，姬闲在君王登基后，就在这府里，当了几十年的闲人。
　　从前的殷珮是见过姬闲一面的。姬凛的父亲早就逝去，他和姬凛被困在洛水树林的那三年过后，姬凛带着他回了姬府，见到了家中唯一一个长辈。
　　那时候，姬闲看起来很年轻，和眉善目。十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姬闲如今是和模样。
　　当然，姬闲这样奇迹的人，冯巽见到他时，还是震惊了一把。
　　震惊的理由自然就是，姬闲依然是当年他见到的模样。可他明明不是修行之人，怎么能做到这样？
　　姬闲见到这个年轻人这般模样，便知了他所想。
　　“当年君王给了我一枚长寿玉，常年佩戴在身边，养身养神。所以四十多年了，我还能看起来跟当初没多大区别。”
　　姬闲的声音温温柔柔，就像天灾之前的姬凛一样，让人心神宁静，好是舒服。
　　姬凛当初告诉自己，他是姬父晚年才得来的孩子，很不容易，什么好的都教，却因为年纪大了，终是撒手人寰，再也不见。一直以来，都是姬闲将姬凛拉扯长大。
　　也难怪，这样好的姬闲，教出来的姬凛，自然也是好极了的。
　　冯巽于是行了一个大礼，朗声道：“君王当真是有心之人！今日见到姬先生，只得感叹不愧为‘风华先生’。”
　　姬闲道：“多谢。但不必如此。我瞧你这孩子也已经星海境了，为何长空仍要将你送到我这来？”
　　冯巽惭愧道：“先生，实质上，我曾是合月境的修士。”
　　“那如今是重修了？”
　　冯巽点头，苦笑：“因为意外，我没了修为，只能重新修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