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花羹

7、第七章 工作

　　陈峥率先转身，一脸疑惑的看着骑在电动车上直按铃的人。
　　“妈？你怎么过来了？”
　　妈？陈峥的妈妈？丁重洋跟着回头，极为震惊的盯着身后一身素色粗麻衣服的妇人。
　　“怕你起不来，先过来给你开门呗。”陈妈妈从电动车上下来，把车赶到路边停好，步态优雅的朝他俩走了过来，丁重洋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今儿竟然没压着八点钟的线过来？真神奇了。”陈妈妈走到陈峥面前，对陈峥今天早到的表现表示了肯定与赞扬，虽然丁重洋并没有感受到陈妈妈有多欣喜。
　　“嗯，都忙完了，在家也没事儿干，就直接过来了。”陈峥接过陈妈妈手里的包，就要进屋去。
　　“我不进去，我今儿出来是去赶早集的，那儿的菜新鲜。”陈妈妈忙制止道，从陈峥手里夺回了自己的包，这才看向傻站在一旁的丁重洋。
　　“这是······”陈妈妈像陈峥投去了好奇的目光，陈峥顿时觉得自己脑袋大了起来。
　　“阿姨好，我是丁重洋，是，是陈峥的朋友？”丁重洋迟迟不见陈峥搭腔，又不能把陈妈妈晾着，就试探着说了几句。
　　“朋友啊，”陈妈妈看起来很开心，笑着上前拍了拍丁重洋的肩，“朋友好啊朋友，重洋这么早来玩儿啊。”
　　“······是啊，我最近感冒，感冒老不好，就想来找哥，啊不陈医生看看来着。”丁重洋被陈妈妈突如其来的热情吓着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
　　“感冒了啊，最近天气的确有点凉，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啊，得好好锻炼身体啊。”陈妈妈来了兴致，打开了话腔，感觉马上就要拉着丁重洋上屋里去进行一番人生畅谈了，陈峥忙提醒道：“不刚还说了去赶早集吗，再聊下去还买不买菜了？”
　　“哎，我差点儿忘了，我得赶紧去，你李阿姨还在街口等着我呢。”陈妈妈被点醒，忙去把车赶过来，骑上去就要走，走之前还不忘朝丁重洋喊了一句：“重洋啊，让陈峥给你好好看看，赶紧把感冒治好了，有空来阿姨这儿吃饭啊！”
　　丁重洋觉得自己冷汗都出来了，笑着回答：“知道了阿姨，您开车慢点儿！”
　　“真乖！”陈妈妈心满意足的开车走了。
　　丁重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背后的冷汗被冷风一吹，有点想直打哆嗦。
　　陈峥深深的看了丁重洋一眼，忍了好几忍，还是没能控制住面部表情。
　　“想笑就笑，憋着不难受啊！”丁重洋没好气的说。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说话，都不用我教了。”陈峥果然还是笑了。
　　“哎，阿姨太热情了，不过真把我给吓着了。”丁重洋在原地蹦了几蹦。
　　“我妈今天，还比较克制。”陈峥想了想，寻找着措辞。
　　“这还比较克制？你妈人来疯啊，那不克制的时候什么样啊？”丁重洋觉得自己刚被风吹散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差不多吧，她跟平常人关注的点有点儿不一样。”陈峥像是想起了什么，也不再笑，拍拍丁重洋的背，说道：“进去吧，别傻站着了。”
　　“哦。”丁重洋也没再问，乖乖的跟着进了诊所。
　　一进去才发现，陈峥的诊所规模不小，进门处设有一个前台和挂号窗口，丁重洋跟着陈峥向左转，没走几步陈峥停下推开门，就进了诊室。诊室里和医院里无差，陈列着一张诊察桌，相应的配备有诊察床和凳子，墙角处还躺着一张折叠床。整个诊室的色彩是白蓝交加，比起陈峥那个白的刺眼的卧室实在顺眼不少。
　　陈峥把包往桌上一扔，把外套脱掉随手挂在门后，然后拿起挂钩上的白大褂一甩，很是潇洒的披上了身。丁重洋盯着陈峥这一连串的动作，心里想着怎一个帅字了得。直到陈峥用消毒液洗了手坐在窗前，丁重洋还是呆呆的站在门口。
　　陈峥抬起头看向傻站的人。
　　“额，陈医生，我是不是得先去挂个号啊？”丁重洋也觉得自己一直站着太傻，开了口。
　　“他们十五分钟后才来上班。”陈峥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抽出一支笔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着。
　　“嘿嘿，你们员工还挺守时啊。”丁重洋搬了个凳子坐过去。
　　“没办法，来早了我也不开门啊。”陈峥笑道。
　　“你这医生当得，有点太随意了吧。”丁重洋不由得感叹。
　　“生活嘛，随心所欲点才没那么累。”陈峥没再敲笔，视线扫到丁重洋脸上。
　　丁重洋迎上陈峥的目光，有些发愣，他有点儿觉得陈峥这句话好像是对自己说的。但是也不敢开口问，他挺怕自己一冲动把身上的事儿全抖露出来。正犹豫着该开口说点什么，这时门口响起一个女声：“哟，陈医生！今天这么早？”
　　声音的主人刚推开门，角度正好先看见丁重洋，脸上堆起笑说道：“这么早就有病人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拎着一个帆布包，脸上化着淡妆，气质不错，但不像是医生。
　　“住在一起的朋友，感冒一直没好，我带他来抓点药。”陈峥微笑着开口，丁重洋的注意力却全都集中在“住在一起”四个字上面了。
　　住在一起？陈峥竟然和别人说他们住在一起？哎这是事实没错，可是冷不丁的被说出来，丁重洋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小帅哥看起来不大呀，要抓什么药，姐姐去给你包好。”听着陈峥的解释，女人显然燃起了一股八卦之魂。
　　“就不劳烦了，你赶紧去前台看着吧。”陈峥笑着替他拒绝，把女人赶回了工作岗位。
　　“我是不是，又多了个姐姐？”丁重洋盯着自己交缠在一块的手指，道：“待会儿是不是我还得挨个儿‘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的招呼一声啊。”
　　“不至于，我这里也不是人人都这么热情。”陈峥笑道：“待会儿你要是觉着无聊，可以四处转转，如果病人多，午饭我们就在这儿订个外卖了。”
　　“能借我一件白大褂吗？”丁重洋突然道。
　　“怎么？”
　　“我感觉我可能长了张娃娃脸，一直在你身边待着，我还挺怕别人会以为你领着儿子过来的。”丁重洋瘪瘪嘴。
　　“我允许你喊我爸爸。”陈峥乐得往后一仰，眼睛弯成一道半月牙儿，半边脸渡在阳光里分外好看。
　　丁重洋小声说道：“你怎么什么便宜都占啊。”
　　“不占白不占。”陈峥拉开桌子下面的柜子，从里面摸索了一阵儿，还真掏出来一件有些皱巴巴的白大褂，扔给丁重洋。
　　“还真有？”丁重洋有点兴奋，也没顾上这衣服洗没洗过，在半空中甩了一下把衣服展开，就迫不及待的套在身上。
　　“帅不帅？有没有点丁医生的感觉？”丁重洋边说着边小跑去镜子那儿。
　　“爸爸都这么帅了，儿子当然也不会差。”陈峥在身后开口。
　　“嘿，不能忍！”丁重洋转身就要扑上去挠陈峥痒痒。
　　“陈医生！”人还没走到跟前，门就被推开了，一个飚着大嗓门儿的大妈推门进来。
　　丁重洋赶紧止了步，在被人抓包之前神情严肃的站到了陈峥身旁。
　　“陈医生！我来复诊了！”大妈头顶的卷过于蓬松，兴许是睡了一晚压的，又或者是在来诊所的路上被风吹的，总之十分杂乱，丁重洋怕自己的强迫症犯了手贱去给人把头发拢到一块，赶紧把视线从大妈脑袋上转移到别处。
　　“乔阿姨，您来了。”陈峥笑着招呼，脸上是标准的职业笑，衬托着陈峥棱角分明的脸，染上了一层温润。
　　“哎？这是新来的？”大妈扯过丁重洋方才坐过的凳子，看向了视线四处转的人。
　　“在家里坐不住，跟着我来看看的。”陈峥也没回答是与不是，拿过了大妈的病历本翻开新的一页。
　　“哦，你家小孩儿这是？看着也不小了，这是放假了？”大妈这一句出来，丁重洋觉得自己要吐血了，看向陈峥，陈峥忍着笑，心情大好的在病历本上标记上了日期。
　　“乔阿姨，您最近感觉怎么样？看起来气色好多了。”陈峥很快就恢复正常，瞧着大妈问道。
　　“陈医生，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喝了一个月中药，我这失眠、盗汗的情况还真有减少，要不是我家丫头回来把我气一通，我几乎每晚都能睡个好觉。”乔大妈说起话来挺逗，丁重洋站在一旁听着直乐。
　　“嗯，那就说明药有效果，可以再吃一段时间看看。您把手放这儿我再给您把把。”陈峥拍拍桌边的脉诊，示意乔大妈要把脉。
　　乔大妈顺从的把手伸过去，手掌朝上，陈峥伸出右手，三指指端齐平轻搁在乔大妈左手脉搏处，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实在是······对，是令人陶醉，丁重洋这样想。
　　“乔阿姨，还是有些气虚，脉搏依旧有些弱，还得继续调理。”陈峥转身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然后开了一张单子交到乔大妈手里温声交代着：“去挂号处找小高就可以了，她会带您去抓药的。”
　　“哎，好嘞，谢谢陈医生了。”乔大妈起身，像看着自家儿子一般直瞧着陈峥，欲言又止的样子，可又看到丁重洋像个木桩一般挺在一旁，只好作罢，轻叹一口气，走了出去。
　　丁重洋看着陈峥，刚想说什么的时候，敲门声就又响起来了，下一个病人被搀扶着走了进来。
　　整整一上午，丁重洋颇有耐心的待在诊室里，站累了就靠着床半坐一会儿，视线在形形色色的病人和陈峥脸上来回移动，但大多时候都流连在后者。陈峥工作时候的样子，没了在家里时候的散漫，正经的样子带着一丝······禁欲的味道。丁重洋这样想着，觉着自己的耳根肯定又红了起来。
　　偶尔得闲，也是在下一个病人推门之前，陈峥会拿起水杯抿上几口水，交代丁重洋可以出去转一转，丁重洋盯着陈峥的喉结，吞下水的时候，喉结会随之一动，这样微小的动作出现在穿着白大褂的陈峥身上，也是很有味道的。丁重洋表示外面太冷，自己喜欢待在屋里。陈峥便没再说什么。
　　时间早已经过了十一点半，早晨来打招呼的前台姐姐敲门进来：“陈医生，今天上午的病人都看完啦！中午要跟着我们吃盒饭吗？”
　　“嗯，我不要辣。”陈峥答应着，又偏过头去看向丁重洋：“你呢？”
　　“我什么都行，我不挑食，姐姐。”丁重洋摸摸后脑勺，冲前台姐姐乖巧一笑。
　　“哎，真乖，姐姐以后罩着你。”前台姐姐很开心，笑着退出了诊室。
　　在等盒饭的时候，丁重洋坐到了之前的板凳上，半趴到桌子上，手臂挡住了半边脸，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陈峥。
　　“看了一上午了，还没看够？”陈峥的嗓子有点哑，拿起水杯喝了几口水。
　　“陈医生，你认真工作的样子真帅！”丁重洋清楚的表达。
　　“啧，这下不怀疑我的身份了？”
　　“现在我万分确信您的医生身份了！简直全能啊你，什么病都能看。”丁重洋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
　　“中医本就博大精深。”陈峥很享受对方的赞扬，逐渐恢复了懒散的本质，向后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中午的阳光甚是耀眼，没了树叶的遮挡，太阳更加肆无忌惮的炙烤着大地。丁重洋歪着脑袋看着面前安静如画一般的人，只觉得“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没多久，前台姐姐就拎着两盒盖浇饭进了诊室，给搁了桌上，聊了几句便走了出去。见了三回之后，丁重洋终于知道了前台姐姐就是陈峥说的小高。
　　“土豆排骨米饭！饿死我了！”丁重洋把两人的饭盒打开，肉香顿时弥漫在这个不大的诊室里。
　　“啧，先去洗手。”陈峥拍了一下丁重洋的手，自己率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去墙角洗手。
　　“哥，我就觉着你的洁癖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展现出来了。”丁重洋也走到陈峥身边，抱怨道：“我一上午什么也没碰。”
　　“你摸了四次墙，碰了三次床，搬了三次凳子。”陈峥冲洗着手上的洗手液，不紧不慢地说道。
　　“嘿，你还有余力瞟我呢？”丁重洋不禁乐了，陈峥擦干手上的水后，自己也紧跟着把手给洗了。
　　“我得尽好做爸爸的责任。”陈峥直接拿勺子开吃起来。
　　“陈医生，你这样会让墙自愧不如的。”丁重洋乐呵呵地坐过去。
　　“快吃，吃完了送你回家。”陈峥敲敲饭盒。
　　“我下午不用待了？”丁重洋一愣。
　　“嗯，看你自己无聊的很，回家去帮爸爸把衣服洗了。”
　　“嘿，你还能不能行了，占我便宜占上瘾了？”丁重洋啃了一块排骨，又说道：“是不是以后连叫哥也省了？”
　　“你能认识到，爸爸很是欣慰。”陈峥抬头朝他一笑，丁重洋一愣，紧接着两个大傻子又一起笑了起来。
　　边说边吃边笑着，因为忍饥挨饿一上午，两个人还是很快把午餐给解决掉了。还没到十二点，陈峥拿起车钥匙站了起来。丁重洋把一次性餐盒装好，打算拎出去扔了，也跟着一起走出了诊室。
　　来的时候没能好好瞧瞧大厅，现在经过大厅时，丁重洋仔细瞅了几眼，前台后面挂着的一副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字画上用毛笔写着“青山采药锄岁月，碧水熬汤炼春秋”，字体足够潇洒俊逸，让人看了心情大好。丁重洋转身叫住陈峥：“哥，这是你写的吧？”
　　“嗯，高中时候写的，我妈非要裱起来挂在这里。”陈峥瞧了一眼，继而跟前台姐姐打了声招呼，率先走出了诊所。
　　“小高姐姐再见！”丁重洋也跟着打了声招呼，没等人家回应，小跑着出了诊所，把手里的垃圾扔进垃圾箱里，追上了陈峥。
　　“哥，就这么短的距离，咱走回去呗。”
　　“那我怎么回来？”陈峥反问。
　　“哎，也对，你走回来也来不及。那咱还是开车回吧。”丁重洋觉得有道理，没再坚持。
　　“走吧。”陈峥想了想，把车钥匙揣回了兜里。
　　“嗯？”丁重洋有些疑惑。
　　“我可以打车回来。”
　　陈峥在前面走着，丁重洋反应过来，忙紧赶几步追上去。
　　虽然已是暮秋时节，但是正午时候的太阳足够热情，阳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两个身高相似的人并排着走在行道树下，踩着稀稀寥寥的枯叶，画面和谐而美好。
　　“重洋，”陈峥双手插在裤兜里，叫住身旁正沉浸在踩枯叶乐趣上的人。
　　这是两人相处这么多天以来，陈峥第一次喊丁重洋的名字，丁重洋闻言转过头去。“嗯？”
　　“你有没有想过，开始新的生活？”陈峥放慢了脚步。
　　“新的生活？”丁重洋不再踩枯叶，认真的走路。
　　新的生活？说真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从小就被安排着生活，上什么学校，去什么兴趣班，吃什么营养餐，事无巨细，他都没有想过不被安排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即使是这次过于激烈的反抗，他逃离了一直被安排的囚笼，也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可以开始崭新的人生。丁重洋很害怕，自己兴高采烈地规划一通后，还是会有人残忍的踩碎自己精心装饰的梦。他不敢，也不会开始新的生活。
　　“没，没想过。”丁重洋有些沮丧。
　　“唉，”陈峥看了看垂下头的少年，轻叹了一口气，徐徐道来：“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或者在忌惮着什么，只是你现在太过于随心所欲，就像行走在云雾缭绕的山中，可能没等到云雾消散，你就会一脚踩空摔下去。但是，现在你在我这里，没人可以束缚你，你随时可以做自己。”
　　陈峥一番话直击丁重洋心底，印象里，好像从来没有人鼓励过他做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去飞，去闯，去做梦。丁重洋觉得鼻子酸酸的，还没等掏出手来摸一摸，两行热泪就从眼眶里掉了出来，从脸颊滑过，起初有些发烫，被冷风一吹，又瞬间凉透。
　　丁重洋使劲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陈峥哥，谢谢你。”
　　“嗯？”陈峥语气里带着一丝探寻。
　　“我想我有重新开始的动力了。”丁重洋的鼻尖有些泛红，青涩的脸上扯出一抹笑。
　　“你住我这儿也快有一个星期了吧。”陈峥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在丁重洋脑袋上揉了揉：“除了家务全包，每个月给我上交五百块钱房租吧。”
　　“哎？”丁重洋楞了。
　　“这就是我给你的动力，加油吧少年。”陈峥缩回手，迈开步往前走，留少年呆立在瑟瑟秋风中。
　　愣了一会儿，丁重洋突然明白过来，顿时觉得心里涌过一股暖流，蹦着追上了陈峥。“陈峥哥，你就瞧好吧！嘿嘿。”
　　“快走！二十分钟的路走这么久！”陈峥拍拍丁重洋的肩，笑道。
　　“知道了知道了！”丁重洋觉着整个世界都明媚了起来，不由得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既然选择了逃离，那就认真的开始吧。不去尝试一把，谁知道自己是会一脚踏空，还是步入云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