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花羹

2、第二章 谢谢你

　　陈峥瞟了一眼电脑桌上的电子钟，已经是晚上八点。这个时间，能有谁过来？
　　陈峥解锁了电脑桌面，调出监控来看了一眼，下一秒便将便利贴叠好塞进抽屉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还在拍着门，却不开口喊一声，陈峥憋着笑，趁着下一次拍门声还没响起，猛地一把把门拉开。门外的人显然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迎接方式，拍门的手依着惯性落下，没了门的支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哎哟我去！”没有想象中的拥抱大地，丁重洋半跪着趴在了陈峥怀里。往前倒的时候，丁重洋胡乱地随手一抓，便抓住了陈峥的手臂，在陈峥用力一拽的情况下，才没有扑大地母亲一个满怀。但是这个半跪的姿态，也比上一个姿势好不到哪里去。
　　“······平身吧。”陈峥受了丁重洋突如其来的一个大礼，一时也没缓过来，轻咳了一声，把丁重洋扶了起来。
　　“······我没想跪。”丁重洋嘟囔着站直了身体，陈峥也看向他，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怎么开门了？”
　　“你怎么回来了？”
　　接着又是一阵溢满屏的尴尬与沉默。
　　这次没等陈峥开口，丁重洋吞吞吐吐地先打破了沉默：“我，我没地方可去。”
　　“嗯？”陈峥抬眼。
　　“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就，就一个钱包，里面也还只有一张身份证。”丁重洋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着。
　　“嗯。”陈峥示意丁重洋继续说下去。
　　“哥！你就收留了我吧！”丁重洋心一横，豁出去一般坐在了地上，一把抱住陈峥的大腿，像个孩子一样喊道。
　　“······”陈峥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大了起来，无论如何他也无法把这个一开始上来就勒住自己脖子威胁自己的人和眼下这个撒泼耍赖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这么可怜，又无家可归，还发着烧，还没有吃饭，你一定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哥！”丁重洋眼泪汪汪地看向陈峥，嘴里巴拉巴拉的还在说着满是江湖气息的俗语，此时的他更像一个吃不到糖的孩子，浑身上下散发着委屈的气息。
　　陈峥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丁重洋的那声“哥”，也许是丁重洋的表现的确可怜，又或者是自己真的是医者仁心菩萨心肠？陈峥伸出手指拧了拧眉心，而后轻轻地拍了拍还抱着自己大腿的丁重洋的脑袋，说道：“先吃饭，饭都凉了。”
　　陈峥看见丁重洋的眼睛亮了起来，兴高采烈地撒开手，就要朝沙发扑去，忙制止道：“先换鞋！”
　　“哎。”丁重洋应了一声，乖巧地去鞋柜里拿了双拖鞋换上，又把自己的那双运动鞋整齐的摆在陈峥的皮鞋旁边，这才朝着茶几走去，坐在沙发上等着陈峥。
　　陈峥没动，只是拿手指扶额，之后叹了口气，指着一个方向，对丁重洋说：“洗手间在那边，去洗手。”
　　“哎！”丁重洋重重的点了点头，像只听话的小狗一样跑去了卫生间，直到水声传来，陈峥才坐回了沙发里，思考着刚才丁重洋哭哭啼啼跟自己说的话。这家伙的话，真假参半，但是从之前的情况来看，可能是有家不能回，总有一些说不出口的苦衷吧，而且这家伙昨天烧的还真挺厉害，刚才自己只顾着逗他，又走得急，也没再细细检查他的恢复情况。抛却之前对自己的无礼举动，这家伙天然无公害的样子还真没有多大杀伤力。
　　没等陈峥想出个所以然来，丁重洋就坐回了他的旁边，沙发陷进去时自己才感觉到身边坐了人。
　　“哥，我洗好了。”丁重洋盯着陈峥，说是目光如炬一点也不夸张。
　　“······”陈峥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个突如其来捡来的“弟弟”，便指指搁在茶几上的食物，说道：“你先吃饭吧，不然都凉了。”
　　“哎！”丁重洋得了指令，因为昏睡了一天一夜，肚子早就瘪进去了，马上从袋子里拿出饭盒便埋头狼吞虎咽起来。吃到一半才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陈峥，嘴巴里塞着饭，吐字不清却依旧顽强地说着：“哥，你不吃吗？”
　　“我晚上不吃饭，都是你的，你，不用着急。”陈峥解释着，脑袋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哦。”丁重洋又埋头扒了几口饭，含糊不清的嘟囔着：“不吃晚饭多不健康啊，亏你还是个医生呢，怎么还有这样的不良习惯。”
　　“你可以留下来，但我们要约法三章。”陈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着的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丁重洋的背却僵了僵，而后迅猛地回过头来。
　　“真的？哥！别说三章了，三百章我也没意见啊！”眼看丁重洋就要扑过来，陈峥迅速地伸出右手抵住他的脑门儿，从沙发上跳起来，说道：“我去房间等，你自己慢慢吃就好。”
　　没等丁重洋说什么，陈峥就抓起外套走回了房间里。
　　重新坐回电脑桌前的时候，陈峥盯着漆黑一片的电脑屏幕愣了好久，怎么也想不明白向来行事严谨的自己竟然会做出把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留在家里的荒唐举动。陈峥笑笑，却丝毫没有反悔的意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用嘴咬开笔帽，行云流水间写下一行瘦劲清峻的大字——“约法三章”。抽屉还未关紧，那团叠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的便利贴安静的躺在里面。丁重洋的字迹相当清秀，如果事先没有见过这个人，光看这个字，陈峥一定会把对方想象成一个文静的小姑娘。而自己的字，脸皮厚一点讲，那就是真的字如其人了。
　　“哥，你写的字跟你一样帅。”正疑惑着脑袋里的想法怎么突然有声化，丁重洋的脸蓦然出现在眼前，陈峥吓得扔了笔，一巴掌扇在丁重洋脑袋上。
　　“你要吓死我！”
　　“哎哟，你真下得去手。”丁重洋捂着脑袋倒在了床上。
　　“你······”陈峥欲言又止。
　　“嗯？”卧室里的灯在满是白色背景物的映射下愈发刺眼，丁重洋眯着眼睛看向陈峥。
　　“不要穿着衣服躺在床上。”
　　“那我也不能光着吧。”丁重洋乐了。
　　“去洗澡。我给你拿换洗衣服。”陈峥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妈妈一样操碎了心。
　　“哎！”丁重洋从床上弹起，走到门那里又折回来：“哥，我可以用你的毛巾吗？”
　　“我待会儿给你拿条新的。”
　　“好。”
　　等水流声传来，陈峥才缓过神来，打开衣柜拿了套家居服，又从内衣柜里找了条崭新的内裤和毛巾，这才朝浴室走去。
　　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洗手间的门突然打开了，丁重洋就这么□□的站在他面前。陈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将手里的衣服重重的拍到丁重洋胸前，说道：“把头发吹干再出来。”交代完就要走开。
　　“哥！”丁重洋叫住他。
　　“怎么？”陈峥转过身去时，先前的沸腾与灼热已经全部被自己隐藏在了眼底。
　　“谢谢你。”丁重洋收敛了一贯的玩笑语气，很认真地开口。说完也不等陈峥反应，便关上了浴室的门哼着歌儿继续欢快的洗起了澡。
　　陈峥摇摇头，轻笑着离开，经过厨房时发现餐盒里的饭菜被吃的干干净净，垃圾扔在了垃圾桶里，用过的餐具也被洗好摆放在了原有的位置。看过一眼后，陈峥的笑意加深，回房间整理起了床。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床新的被子后，陈峥站在床边犹豫着，卫生间里那个家伙该睡在哪里。是跑去自己的诊所把折叠床搬来？还是两个人在一张床上将就一下？总不能让一个发着烧的人打地铺吧？在自己家里自己还要打地铺更说不过去啊。算了，床也足够大，一起睡得了。陈峥的大脑经过激烈斗争之后，所幸把怀里的被子扔了床上，自己坐了电脑桌前翻开了今天的病历。
　　吹风机的声音适时地传来，丁重洋心情大好的吹着口哨，陈峥的心情却一时半会儿平静不下来了，脑袋里浮现出一帧不可描述的画面，陈峥赶紧拍拍脑门儿，深吸了几口气，内心尽情地嘲笑了一番自己，怎么能对一个小孩儿心怀不轨，这样想着，丁重洋那幅诱人的出浴图也随之从脑海里消失，陈峥的注意力彻底回到了病历本上。
　　等把今天诊疗过的病历一一研究遍，作了重点标记，陈峥才摘下了眼镜，向后伸了个懒腰，把桌面收拾干净，从椅子上起来。转身的时候，还是被吓得让椅子腿儿绊了个踉跄。
　　“哥，你忙完了？”丁重洋左手支着脑袋侧卧在床上注视着他，看到陈峥一惊一乍的样子，眯起了眼睛，咧开嘴没心没肺的笑着。
　　“你怎么还不睡？”陈峥看了一眼电子钟，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转而问道。
　　“等你安排啊。”丁重洋依旧笑着。
　　“你就睡床好了，床头柜抽屉里有药，自己把药吃了先睡吧。”陈峥没想到丁重洋会想到这一层，有点意外。
　　“哦好。”丁重洋依言从抽屉里找出了药，就着杯里的一点水吞了下去。
　　“睡觉？”陈峥看丁重洋依旧没有要睡觉的意思，便问道。
　　“太亮了······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一束强光。”丁重洋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早说啊，床头的灯打开，我去把灯关了。”陈正走到衣柜那里拿了换洗衣服。
　　“哎！”丁重洋把床头灯按开后，陈峥拿着衣服走到门前，关了灯走去了洗手间。
　　与冷色调的大灯相比，床头灯投射出来的小小光束在黑暗里格外温暖，丁重洋缩进被窝里，鼻子莫名一酸，眼眶瞬间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浴室里还是干净的，看来丁重洋洗完有好好打扫过。折腾了一天，倦意疯狂的涌上来，陈峥迅速地冲了一个澡，头发只吹了个半干就走回了房间。
　　摸索着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陈峥缩进自己的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身旁的人转了个身，面朝着自己，小声嘟囔着：“哥，真的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嗯，知道了。”丁重洋的这一声“哥”夹杂着鼻音，听起来糯糯的，陈峥只觉得自己心中被注入了一股暖流，整个胸腔突然暖烘烘的。
　　等到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陈峥才伸长了手臂，越过丁重洋的上方关掉了床头灯。丁重洋哼唧了一声，陈峥拿手背试了一下他的额头，之后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拍了一会儿自己愣了，这该死的条件反射是什么鬼。
　　“睡吧。”陈峥轻声说着，既像是对丁重洋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翻了个身，陈峥背对着丁重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