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无疆》苁衣

1、小师父 你成亲的是

　　楔子、

　　记忆里，是一片雪，一片梅。
　　跨过那门槛，顺着梅花一路走着，就能找到梅花消失的尽头——他的小师父。
　　穿着红衣，带着面纱，动人的、行云流水的、从来不说话的小师父。像雪一样，像雪里的红梅一样。
　　他想，等他长大了，武艺超过小师父了，一定要揭开小师父的面纱看看，那定是倾国倾城的脸。
　　可惜他长大了，武艺超过了天下第一，小师父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五年里。小师父的身影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是唯一记得是，在她离开的那一天夜里，那雪上开满了梅花。
　　跨过这一片梅花，在梅花的尽头，他再也没看见他的小师父，看到的只是一片白色的雪……
　　雪色无疆。

　　一、

　　今个儿是个大日子，比小皇帝祭天的日子还要大。要问是什么日子——
　　就是杜亲王成亲的日子。
　　杜亲王骁勇善战，却偏偏长着一副浊世佳公子的脸，挥着个画扇像个文人，不像个武人。杜亲王虽说自己是个逍遥王爷，可是大家儿都知道，他手里握着的可不只是什么名画古籍，而是那大江山的兵权。
　　杜亲王能文能武，可如今，他也大婚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从东城门给响到了西城门，满地儿都是花儿和爆竹，中间那一条道就是给新娘子的轿子抬过来的。那两侧都挤满了门，探头探脑地想看新娘子到底长什么样。
　　“咱们今天可是赚了。”小姑娘们抿着嘴边挤边笑道，“又能看到杜亲王，又能看到新娘子长什么样。”
　　医馆的王二虎也在这儿凑热闹，他不懂这些小姑娘的心思，便问道，“杜亲王成亲了，你们这么高兴做甚么？这新娘子又是何许人，为甚你们要看新娘子？”
　　小姑娘们笑他井底之蛙，每天只懂得在医馆里抓药看书，也不懂这天下事——这杜亲王手里握着的大半个天下，说他的私事是天下事，完全不为过。
　　“这你可就不懂了吧，杜亲王这亲呀，可不是喜欢才成的。你知不知晓这新娘子的来头？”
　　王二虎可虎愣地摇了摇头。
　　小姑娘们又笑作一团，纷纷笑他“大老土”，连杜亲王的事情都不知道。杜亲王自幼体弱多病，幸得高人指点闭关了五年，五年过后从那体弱多病的小幼童蜕变成了翩翩少年，辅佐着自己的小皇弟变成了小皇弟，成为了势力最大的王爷。
　　而这高人之女，便是这新娘子了。
　　“你可不知，这位高人之妻，怀胎六月就生下了孩子，这孩子一出生，就被算了两卦——”
　　第一卦，只有成亲之日才可以抛头露面，见那世人。
　　第二卦，成亲之人，必须是有龙子血脉。
　　杜亲王的母亲萧贵妃早就对这高人当年的恩情感激涕零了，立刻扯了杜亲王来应了这桩婚事，把自家儿子卖了个彻底。偏生当年萧贵妃为了杜亲王受了多少苦，杜亲王也没了个法子，只好依了她。
　　所以今个儿，除了来看那杜亲王，还为了看那从未抛头露面的新娘子。
　　轿子从东城门到西城门，众人都使劲儿抬着头，都没看到那新娘子到底怎样，直到消失在了西城门的杜亲王府，都没见着人，只依稀看到红色的轿子进了杜亲王府，很快就没影了。
　　西城门的杜亲王府早就人满为患了，那轿子一下来，萧太妃就跑出来迎接了。今个儿特地出宫前来、钿头银篦无不细致的萧太妃拽着小帕，边迎接这轿子便喊着，“胧儿！胧儿为甚还不出来？”
　　那管家哭丧着脸道，“太妃，王爷……王爷他不肯来啊。”
　　“有甚么不愿意的，当年重道长可为他做了多少，如今怎地不知道回报！”萧太妃气得直跺脚，可偏有礼数在，只能生生压下了这口气，“快些儿叫胧儿出来迎亲，怎地让新娘子一直在这轿子里头？”
　　管家哭着脸，催着自家王爷出来去了。
　　萧太妃还在生闷气，想着轿子里的新娘子该怎么办，却发现轿子被人打开了。她一惊，见着那新娘子跳下了轿子，头上盖着红色的盖头，却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朝她行了个礼数道，“见过太妃。”
　　“哎……哎，是重梨吧。”萧贵妃吓得不轻，这儿的习俗可都是新郎官来迎接，不然这新娘子不会下轿的，没想到这位道长的女儿如此特殊，也不理会新郎官如何，独自下了轿。“这……胧儿还在里头呢，马上就出来。”
　　“无妨。”新娘子声音格外的好听，她淡淡道，“太妃也不用自责，重梨和杜清胧王爷的婚事，不过是爹爹的卦才成的，这事杜亲王应该也传遍了天下，就不用如此复杂的礼节了。”
　　萧太妃闻言，更加自责了。胧儿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必把这事传得众人皆知，这下全天下都知晓杜亲王的王妃仅是因为卦才嫁进来的，说到底也就是个有名无实的，她道，“重梨，这事儿是本宫对不住你，本宫本以为，这卦的人选，胧儿最合适了，也未曾料到会这样，你爹爹……哎，当年真是多亏他救了胧儿，可惜我却无以回报。”
　　“太妃……”叫重梨的新娘子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这卦，杜亲王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也多亏了太妃，救了重梨这一命。还请太妃别太难过，杜亲王自然晓得分寸。”
　　重梨这孩子真是不错，萧太妃破涕为笑道，“这桩婚事，也委屈你了。那事不宜迟，快进来吧。”
　　重梨闻言并不说话，跟着萧太妃进了王府，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大堂里，跪坐在了新人拜堂的红色蒲团上，规规矩矩，什么话也不说。约摸着过了半个时辰，杜亲王还没赶来，那宾客们话也不敢说，只看着新娘子娇小的身躯跪在蒲团上，默念着杜亲王到底何时才会过来。
　　“太妃，”重梨却突然开口道，“爹爹的那一卦，可是今日必须成亲。只不过时日将近，重梨可否先行成亲？”
　　她这一开口，吓了那满堂宾客一跳。萧太妃更是惊吓道了，连忙道，“重梨，你可否再等等，清胧马上就会赶到了。”
　　“时日将近，若是重梨不事先开始，恐怕……”
　　重道长的卦向来极准，萧太妃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先行点了点头，毕竟这桩婚事可是她给撮合的，要是错过了那时辰，重梨的性命可就堪忧了。她刚答应，就看到重梨站了起来，轻声道——
　　“一拜天地。”
　　她朝着天地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她轻声念道，便向萧太妃就是一拜。
　　“夫妻对拜。”
　　她念着，朝着那空荡的空气又是一拜，这亲，就算是结完了。
　　重梨这番动作，可吓得宾客不轻，萧太妃在一旁团团转，见着重梨兀自把烛台旁准备的翡翠环给戴上，刚要说话，便看到了姗姗来迟的杜清胧。她连忙迎了上去责备道，“胧儿！你可知你犯了大错！”
　　“母妃。”杜清胧轻轻道，“儿臣来晚了。”
　　杜清胧并未穿着喜服，只一身白衣，却身材修长，俊美非凡，眉若墨画，雪白的长衣更衬得眉目艳丽。他安抚了一番萧太妃，径直走到了重梨的身旁，冷声道，“你这是作甚？”
　　周遭宾客都吸了一口气，虽说那杜亲王长相柔美，可长年战于沙场，那气势也不容小觑。世人都知他算得上“独裁”，如今遇到这种场面，都为重梨捏了把汗。
　　“如王爷所见，”重梨却不害怕，只淡声回应道，“重梨可是在成亲。”
　　“成亲？你可知对面并无人？”
　　“知。”重梨把那翡翠戴入了手腕，并未受他分毫影响。
　　“所以，你可是对鬼成亲？”
　　杜亲王这么一说，重梨只轻笑一声道，“重梨今日的成亲对象可是杜亲王，那良辰吉日，满堂宾客的请柬上，写着也是如此。”
　　杜清胧不怒反笑，一双墨瞳咄咄逼人，“那你的意思，可是本王是鬼？”
　　“若是杜亲王如此觉得……”重梨笑道，“那我与鬼成亲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