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骑》易君闲

30、斯人

　　刚过晌午时分，将军府便有门口的守卫来报，说有一位故人想见风老将军。

　　“故人？”风老将军满心疑惑，他幼年随父兄征战四方，后来又成为守卫一方的将领，在帝都之中何来故人？

　　那守卫将手中一个黑色的檀木小盒子给呈了上来，“是的，那位公子说，只要给将军您看了这里面的东西，将军就明白了。”

　　风老将军狐疑地接过他手中的盒子，在盒子打开的一刹那，完全愣住了――盒子里面装的，是一个做工粗糙至极的檀木扳指，在边角处还刻有一个小小的“风”字。虽然经过了岁月打磨，那个字依旧清晰可辨，若非不是雕刻者用了入木三分的功力，又何来这经久不衰的印记。

　　一段深埋于岁月末梢之处，久酿于光阴流年之中的记忆再次被召唤而出，却让一张久经沙场的苍老容颜平添了几分柔和。

　　将盒子中的檀木扳指拿起又放下，片刻后才想起来问：“那位公子可说他叫什么名字？”

　　“那位公子说，他姓白。”

　　仿佛有一颗石子倏然落下，“扑咚”一声落入风平浪静的湖面，直直沉入幽蓝的湖底，激起一连串细小的气泡，每一个里面都映射着一张熟悉的容颜。

　　“快将人请进来。”

　　他从凳子上起身，有些急切地朝前走了几步，行至门口又觉自己这一身戎装有些不妥，忙吩咐了家仆在此候着，自己转身进了里间换衣服。

　　白堰棠被守卫引进来时，正好碰到迎面而来的风慕言。

　　“看风将军的样子，似乎昨夜休息得不好啊。”他一袭红衣抱臂立于空庭石径旁，与这庄严肃穆的府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风慕言眼皮抬了抬，余光扫过他那一张满是嘲弄的脸，然后沉默地越过他朝门外走去。

　　白堰棠转身看着他的背影，扬声道：“当初死在玉门关外的，为何不是你？”

　　风慕言脚步一顿，袖中的手慢慢收紧，一双剑眉紧蹙，薄唇紧抿，忍了又忍，终是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白堰棠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大堂。

　　风老将军此时早已换下戎装，穿了一件暗蓝色交领长衫，外罩月白色长袍，看上去少了几分肃杀之气，多了几分慈祥。

　　白堰棠进门时，却在他身上依稀看到了师父的影子。然后低头暗自笑了笑，都说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了，就会越来越像对方，此话真是一点不错。

　　大堂中一时间安静得出奇，只见一鲜衣美少年立于门前，一根雕花镂空银簪随意挽起一些墨发，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倒是风老将军先开了口，“想必这位便是摘星阁第四代掌门人吧？”

　　白堰棠颔首，“晚辈白堰棠见过风老将军。”

　　风老将军看着他，倒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同样的超尘脱俗，同样的放荡不羁。似乎天下苍生在他们眼中皆为蝼蚁，他们永远都是站在最高处的睥睨之人。

　　对于风老将军，白堰棠自然是敬重的。且不说他是两朝元老，就凭昔日在千人反贼手中，单枪匹马救出他师父这一条，就足够他礼待之。

　　风老将军拿过桌上的檀木小盒子紧紧地握在手中，“此地不是说话之地，且随我来……”

　　白堰棠跟着风老将军出了大堂门，一路行至后花园的一块假山后，风老将军运气推开了一块假山，里面竟是一间敞亮的房间，建于假山上的九曲回廊之下，又有树石掩映，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丝毫房间的样子。

　　正对着石门的墙壁上，挂了大大的一个红色的“喜”字，四周红绸相接，案前龙凤双烛烛火摇曳，活脱脱一副婚房的布置。

　　风老将军带着他走进去，石门一关，屋子里也稍微变得暗了些，但白堰棠依旧清晰地看出了那饱经风霜雨雪后的苍老眼角的湿润。

　　“斯人难候，还请风老将军不要太过悲伤了。”

　　白堰棠抬手想扶他坐下，却被风老将军制止了，他转身看着眼前的少年，那眉宇间流露出的枭气，桀骜，与当年自己在大漠边疆初见那人时简直一模一样。

　　他微笑着点头，“是啊，去者如斯，委为难候，只是每日无论是风霜雨雪，还是天朗气清，我都能在不禁意间看到他的身影，那么清晰，就好似分别只在昨日一般。”

　　提起师父，白堰棠心中也有些伤感，“师父说过，他这一辈子，做了许多值得向天下人炫耀的事，可最让他感到开心的，是爱上了一个同样深爱着自己的人。”

　　他环视了一周，开口问道：“这新房，可是为您和他布置的？”

　　风老将军颔首，“只是还没来的及……”

　　白堰棠忍了眼角快要滑下的泪，“不，来的及，师父说，他这一生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与您拜堂成亲，如今我在此代表他老人家，把你们这一愿望给了解了可好？”

　　说完，在风老将军复杂的目光中，拿过搭在一旁的红盖头，盖在了自己头上。

　　“风老将军，快快换了礼服行礼吧，我是小辈，我来喊。”

　　风老将军泪眼混浊，忙不迭地连声应是。

　　白堰棠将系着大红花的红绸一端递给他，另一端紧紧握在手里，清清嗓子，高声道：

　　“一拜天地。”

　　一拜一心一意，一往情深，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虽师父已故，逝者如斯，但风老将军的一往情深，着实感天动地，只叹二人生不逢时，若有来世，希望他们只做山水田园间最平凡却又最幸福的那一对。

　　“二拜高堂。”

　　虽高堂不再，却也依旧感谢月中之神的牵线，能让二人今生得以遇见。

　　“夫夫对拜。”

　　第三拜，拜的是三生有幸，吉星高照，志同道合，永结同心，相信师父九泉之下，也是有这样一番愿望的吧？

　　所有礼数尽行，风老将军早已泣不成声。

　　白堰棠看了，心中也是悲伤万分，“堰棠无能，没办法手刃杀师父的仇敌，但风老将军放心，堰棠定会承师父之遗愿，帮您守住这万里河山。”

　　风老将军擦了擦眼角的泪，“堰棠啊，我知道你记恨慕言，可有些事情，还是得以大局为重。”

　　“堰棠明白，这事怨不得他，怪只怪敌人太狡猾。”

　　他说这话，有五分真心，五分假意。

　　三年前在那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他可是一清二楚，若不是他风慕言急功近利，又怎会中了奸人的计，让风老将军和五万兵士身陷囹圄之地，他的师父又怎不顾一切地去白白送死。

　　这钟离家的江山，说到底，也是用了师父与风家万千的白骨为基石，一步步累积而成的。

　　而风慕言那家喻户晓的忠良将称号，也是用他师傅的骨血铸就而成的。

　　就凭这个，他也要替风老将军，帮钟离家守住这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