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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3] ...

  •   最开始的两颗内角球都落入了好球带。
      御幸冲泽村鼓励地笑笑,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尽管投过来”的动作。
      打者是稻实的王牌投手成宫鸣。
      这是一个御幸一也非常了解的打者。泽村这么想着,果不其然看见御幸朝他打了内角球的手势——对方大约不曾想他会猜测配球的原因与自己的想法,在他露出了然的笑容并且眨了眨眼睛后,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成宫自尊心极强、轻易不肯认输,即便他有选球的能力——在两次未击中自己投出的内角球后,见到下一球仍然是内角球,即便角度偏高是个坏球,仍然会因觉得自己被挑衅而积极出棒——从而给了他们三振打者的机会。
      泽村揣测着御幸再次要求内角球的原因,而对面的御幸已经重新摆正姿势,晃晃手套——这倒不是催促,是捕手的某种小动作之一,一直伴随他至后来。此时此刻,这令他熟悉的小动作仿佛一颗小水珠,在阳光下逐渐充盈,而他已经历了一回的过往岁月在这逐渐膨胀充盈的水珠映照下逐渐繁杂纷乱起来。
      他第一次尝试着自己去思考配球,是在御幸最后的夏天,他作为第二投手在危机场合下进行救援,第一次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频频对御幸摇头,投捕二人也非常激进地采用了他们根本还在练习中的球种——而后在经历了2安打2四坏、一个出局都没拿下后被换下。
      他极为懊悔,曾一度于此次失误耿耿于怀,却没发现因为一场实际进行的比赛的实践,他得到了难得可贵的成长,甚至在御幸毕业后自己升入三年级时,能通过自己思考来与后辈捕手打配合。再后来他升入大学、御幸彼时已是中日龙一颗新星,两人恋爱已有段时日,他便在一次闲聊中提起了这个心结。
      “御幸前辈其实根本没有杂志里吹嘘得那么会培养投手吧?”
      “你是在质疑曾经被培养的你现在的能力吗?”两人并无闲暇外出幽会,御幸大多数时候会格外端正坐在沙发上看比赛录像,而他则歪在另一侧、毫不负责地把自己的脚丫子往对方怀里一塞。他们说这话时仿佛也是这样一幅光景,御幸只当他在说些玩笑话,压根没当回事地继续看着VCR,手也没闲着一搭没一搭地挠他脚心。
      “不,我是指……夏甲,御幸前辈三年级那次。那么重要的场合你为什么让我随便胡来?有一两次,你明显感到不妥了吧?现在想起来,你完全可以叫暂停和我沟通……我又不会不听你的。”
      “真的吗?”御幸闻言转身挑眉看着他,“我可不这么觉得。”
      在他被这斩钉截铁的否定气得张牙舞爪要和恋人打一架时,对方手掌握住了他的左脚,用力一拽将他给拉扯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毛茸茸的脑袋顶着对方的下巴,得以听见恋人一声一声的心跳后平静下来。“我只是觉得,比起在赛场上讲大道理、或者严厉阻止你而言,放手让你去做,无论结果是好坏、都更能让你成长而已。”
      那时的他仿佛被理直气壮的恋人给说服了,却没能去想,然后呢——放手让他这个还不成熟的菜鸟去做,然后呢?
      所有可能出现的后果都由他来补救与承担吗?
      成长的果实是他的,那激进所带来的恶果呢?
      迟钝又不会处理人际关系的御幸前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格外敏感与执着,而这样的执着近乎偏执,建立在觉得自己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基础之上。
      可刀刃都有两面,哪可能最终都不会伤了自己的手呢?
      那仿佛只是春日无限蔓延的羊齿草嫩芽一般的上一轮命运里,御幸一也似乎从不信真情与实意、也未曾开口说爱,却把他所能给予的一切都给了他——他说的何其多、做的何其少,而他的恋人,做的何其多、又多么吝于开口。
      记忆的碎片令他的头脑格外清醒,他因而没去理会把手套往上摆仿佛说着“坏球也没关系哦”的御幸——他要的是,更加具有威慑力的投球来结束这半局!于是他在心中勒令自己放松肩膀后扔出了他登板后的第三个球。
      “好球!打者出局!”
      他闭眼长呼了口气,再睁眼时瞧见脱了面罩的捕手露了点错愕的表情朝他走来。
      “喂!”他的捕手小跑过来,手肘撞了撞他的胸口。
      “我知道御幸前辈无论怎么样都能接住的。还是你要和我说,如果我不按照你的配球来,就……”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他已经溜到舌尖的话又重新回到肚里,他闭了闭眼,感受着这个充满少年的汗液、阳光炙烤下泥土味道的结实拥抱,终于用力地回抱了回去。
      “虽然我是想说投手果然都是些任性的家伙——不过,做得好,泽村。”
      “还有两局,我们会把比分追回来的。”

      八局上半,放弃抓成宫鸣变速球的青道队员积极出棒,第一位打者降谷击出一垒安打后泽村按照片冈监督指示,通过牺牲触击稳步将降谷推进到二垒。而后与御幸同年级的白州健二郎成功将降谷送上三垒后、自己也上了一垒。
      此时一三垒有人,一出局,青道又重新迎来了第一棒游击手仓持!
      他一一与队友击拳,路过泽村时因对方大吼着“仓持学长,大胆得分吧”,而将拳头狠狠落在了对方的脑袋上。
      根本不用任何人说,他也明白要抓住这绝佳的机会追平比分——而在两好球两坏球的情况下他终于触击,降谷回到本垒!
      八局上半,稻实VS青道 2:2,比分平了!同时,白州也进到了二垒!
      青道派上一年级使用木棒的小凑春市替本来的二垒手三年级的小凑亮介代打。此时稻实想将此局终结在这一打者、避开此后的中心打者,而青道也急需将接力棒传到三、四棒强棒手中一口气扭转比赛形势。
      春市如哥哥亮介所叮嘱,从第一球开始就积极出棒,在打断木棒的情况下将球击到了左外野前方,将他们的打局延续给了下一棒。
      “小春是个很勤奋的男子汉了。”休息区泽村拉着同年的降谷,强行要给快睡着了的家伙进行解说。“然后——纯学长,看上去是个特别粗枝大叶的家伙,其实意外地是个细心的人!啊,就和本人泽村大人一样呢!”
      他絮絮叨叨地与根本没在听的降谷说话时,伊佐敷纯已经谨慎地选到了四坏球,为接下来的队长创造了满垒的绝佳状况。
      “这种时候,”他与本在状况外的降谷都不禁随着鼓号队吹奏的队长结城应援曲而晃起了脑袋,“只要队长,‘呼——’打出去,‘啪——’飞到外野去,那我们一口气可以得多少分呢?”
      像是验证他的话一般,稻实捕手请求暂停后,守备阵容进行了调整——外野趋前谨防长打。投手丘上的成宫终于面对青道的第四棒投出了第一球。
      青道队长的钥匙,一届一届地传下来。拿钥匙的人性格迥异,但都做到了同一件事情——便是用实际表现来带领这支队伍。
      本来只能肩负40公斤重量的人,若要让他去肩负起60公斤的重量……
      在结城压低球棒、用变形的姿势击中成宫尽全力压低球路投来的变速球时,泽村不禁转了转视线、落在了他已知晓的下一任队长身上。
      那只能用赛场下超乎想象的勤奋与赛场上近乎神技的表现来填补了吧。
      结城击出的这一记二垒适时安打,令本在三垒的白州、与二垒的春市都回到了本垒——泽村用拳头碰了碰回到休息区的春市的拳头,眯着眼睛看着斜前方的屏幕。
      仿佛是光线的一个巧妙魔法,本来的“1”变为了“3”。
      4:2。
      八局上半,青道终于再次逆转了比分。

      “这两个半局推进很快呢。”大和田感觉仿佛自己只是喝了口水,比赛已经进行到九局下半。青道又再从成宫手上拿下1分,而若他们守下了这一局便可以到那梦想中的钻石场——拥抱一个热烈又灿烂的夏天。“青道不换投呢,是打算让这个叫泽村的左投手投完了吗?”
      “全国高中棒球大赛西东京地区预选赛决赛,比赛在青道领先3分的状况下进行到了九局下半。这场比赛还剩下最后半局了!”
      大和田与一旁的前辈说话时广播声音响起,比赛场上青道的守备回到球场,而观众席的各个角落都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就像此时快要落山的太阳,用尽全力要来最后一刹那的爆发。她难以想象在这样情境下一个一年级的投手所要承受的压力,或者以他先前带动比赛氛围的情况来看,他根本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手——还未能体会到这样煎熬又令人绝望的压力?
      守住——赢了;亦或是,失分——输了。
      不过,领先3分的青道应该游刃有余,投手的压力也没有那么大吧?
      她当然无法想象,实际在投手丘的泽村心情与她的猜测完全不同。
      “肩膀太用力了,放轻松一点。”叫了暂停的御幸跑上投手丘与他咬耳根子,“已经两个出局了。只要再有一个出局就结束了!”
      此时打席上又轮到了稻实的第一棒卡尔罗斯,他站得离本垒非常得近,迫使投捕二人不得不投了三颗外角球——而此时的泽村不知因为紧张或是其他什么原因,过于用力投了三颗坏球,他们已经球数落后了。
      “嗯。还有一个出局数了!”
      泽村仿佛是即刻想起了那声响彻在最热的天空上方的防空警报——那声音尖锐得可怕,却仿佛让人能看见盛大的烟火涌上夜幕,为一场盛宴拉开帷幕。
      如果命运是一条永远朝某个既定方向驶去的河流,那他即便只是飘落在水面的柳絮花片,也想要尽力地与数不清的漩涡做斗争,他将依托于顽石努力地在河面上发芽生根。
      他的捕手实在不太擅长表情控制,极力放松面部的他反而在脸上挤出了个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引得泽村有些想笑,“你刚刚就是用这种毁坏你池面名声的表情在无人上垒的情况下打出安打的吗?”
      九局上半御幸作为第一个打者上场,通过猜对方投捕的配球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成宫的一记直球,全力击出了二垒安打,而后通过降谷与泽村的触击推进,顺利拿下了一分。
      “你不应该说无论什么表情在我脸上,都依然是个帅哥吗?”
      他几乎以为成宫反应极为迅速地一掷将会像上一次的命运一样,阻止他们得分——没曾想到御幸竟以身体格外贴近地面的姿势进行滑垒,在球落入原田手套前一秒回到了本垒。
      “这种不要脸的话只有你才能说得出来了。”
      命运的河流想在时间流程里教会他,追寻更广阔天地的人是个孤独者,而等待他的,是最初就决定好了的最终的海洋。
      但是——他却拼了命地要证明给它看。
      泽村将自己脏兮兮的左手与御幸的相叠,金色瞳仁里燃烧着不灭的焰火。
      ——他不是一个孤独者。
      ——他也绝不认输。

      礁石真的能阻断河流的方向吗?如果这样,它将朝哪个方向流去呢?
      在保送了卡尔罗斯后,稻实第二棒白河依然站得离本垒格外相近。
      泽村几乎是在白河站定的一瞬间想起了曾经打破比赛节奏、改变所有人命运的触身球。蹲在本垒的捕手第一球果然配了内角直球——泽村拿着球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抖,脸上带了丝凝重。
      他看着前方,狠狠地点了点头。
      ‘这球太好打了!’御幸心里还来不及咯噔,便见白河将球打了出去——好在他出棒时机仍然晚了点,球在内野停了下来,然而经验不足的二垒手春市接漏了球,他们没有抓住这一个出局数,反而让一二垒都有人了!
      而后情况直转其下,泽村的投球过于用力,尽管依然很有威力,却实在控球不稳,再一次四坏保送第三棒。
      青道即将在满垒的情况下迎来第四棒,原田雅功。
      御幸犹豫着朝休息区看去,全然信任他的监督打着暗号问他是否需要更换投手。他于是又转回头专注地看着投手丘上的投手——投手正低头用脚踢着投手丘上的土,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而抬头朝他看来。
      那双眼睛里似乎盛满了许多情绪,似乎有懊恼、有斗志……他无法一一分辨,却总觉得在自己的投手的眼角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请求。
      请求他的信任。
      但没有沮丧。
      ——想必他与他一样,想以他们两个人的投捕来结束这一局,将这支队伍、将他们送上那个舞台!
      御幸看向监督的方向,缓缓地点了头,而后对泽村打着手势,‘这个打者具有长打能力,极难对付,务必要把球投得刁钻一点。’
      ——只要两个人一起,只要整支队伍一起……
      泽村的脑里仿佛响起了他最熟悉的那个人的声音,那声音携着势在必得的气魄,跨越时间与空间,排山倒海而来——
      “球被轰出了!”
      观众席上传来惊天动地的喝彩声。
      而那颗球好像名为“绝望”的情绪,跨越了他与他,他与他们,直直地往既定的命运冲撞而去——
      “再见全垒打!在九局下半,稻实队长轰出了清垒全垒打决定了此次进军甲子园的队伍!”

      ——而人又是多么脆弱的生物啊,越追求着巨大的东西,失败时受到的伤害就越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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