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贰 ...
-
韩休宁感激紫胤真人，希望独子能入得天墉城门下，不求为徒，但求当鞍前马后以报救命之恩。紫胤真人却称此番救得村庄乃是机缘，然除魔卫道乃道义所在，并非恩泽，不必言报。且韩云溪天性活泼不适合修仙正道，收徒之事，勉强不来。但可每年上山小住月余，为其指点剑术。
直到韩云溪二十岁那年，紫胤告知十日之后将由陵越接任掌门，而自己将远行。
入夜，韩云溪拿出谷中新酿的屠苏酒，邀紫胤真人赏月。
“无论机缘如何，紫胤真人于我族确有再生之恩，加之这十几年来，真人虽未正式收我为徒，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之前因为种种，真人不肯留我在天墉城，既然如今即将远行，就让云溪追随左右，伺奉此生。”
“云溪，你的心意我明白，然我意已决，报恩之事不得再提。更何况……你每年上天墉城来，当真只为找我报恩亦或学剑？”
“真人，我……”
“可曾真正想过，你心中所愿，究竟为何？”
“——师尊！”陵越疾步前来，“掌教真人请你前去正殿相议。”
紫胤真人点点头，“云溪，你好好想想吧。”
韩云溪本还有话说，最后只是红着眼，跪送紫胤离去。
“真人请多加保重。将来若有能为真人效劳之处，我全族万死不辞。”
紫胤真人也不拦他，只轻声应道，“嗯。”
陵越见紫胤真人走远，才伸手去扶。紫胤真人临走时看他的眼神，呃，十分微妙，陵越有点无措。
“凡事皆有命数，你也不必太过伤感。师尊早有打算离开天墉城，只是顾念我尚且年轻，恐不能胜任掌门之位，才拖延数年，如今时机已到，师尊行事自有安排，你毋需担心。”
陵越性格严谨，本就不善安慰人，见韩云溪罔若未闻，又接连喝下两三杯，便想去夺他手中酒杯。
韩云溪手腕一翻，躲开了。
陵越着急，又怕打碎酒杯伤了他的手，只好改攻他的手腕，于是两人单手过了十来招。
一个有所忌惮，一个肆无忌惮，最后还是陵越先罢了手。
“罢了，随你吧。”说罢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无言对饮。
昆仑山夜风凛冽，几杯酒下肚反而暖和了一些。
陵越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倒是韩云溪先开口道，“陵越大哥，还未恭喜你接任掌门。”
“何喜之有？”
“呃，这，这做掌门多威风呀，一呼百应！天墉城乃天下修仙胜地，多少人趋之若鹜，掌门之位更人求之不得。”
“云溪可曾记得自己多次说过不想做大巫祝，想拜入师尊门下，做天墉城弟子，你可记得师尊是如何回答你的。”
韩云溪瞪他一眼，又灌了一杯。
“师尊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所在，云溪是乌蒙灵谷的巫祝，就算焚寂剑已毁，然守护封印和村庄仍是你的责任。于我，是同样的道理，这天墉城，这天下苍生便是我的职责所在，任掌门，或不任掌门，都只是形式而已，我是为道义，不为虚名。”
“哼！道义？难道修仙之人就得心中只有道义，没有情意了吗？”
“这……自古情义两难全。”
“哈哈！所以你看，紫胤真人为道义活了数百年，最后还不是顺心而活，选择了情意。”
“你知道……那人的事？”
“隐约猜到。”
陵越突然觉得，韩云溪比自己想得聪明多了。在他的眼光下，自己无所遁形。
“我年幼时极为顽皮，不愿稀里糊涂就走上娘安排好的路，险些酿成大祸。虽然感念紫胤真人大恩，但听到娘要送我去天墉城，心里还是有些不太情愿。真人想来是看出我的犹豫，便推掉了。还对我说，凡事皆有命数，不可强求。后来上山，见了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陵越拿不准他到底何意，只得点点头。
“真人告诉我，他只有一位嫡传弟子，虚长我几岁，今后我在天墉城期间，便由你来照顾我饮食起居。我就在心里想，真人的弟子，会不会也跟真人一样严肃认真不苟言笑呢。结果呢，哈哈哈！你那天可是太紧张以至频频出错？哈哈，我不懂剑术，也看得出你手脚不协调，我心想这就是天墉城大师兄？你自己舞得乱七八糟，后面跟着一群弟子更是群魔乱舞，哈哈哈！那场面啧啧！”
陵越脸色微红，“胡闹！别喝了！尽说胡话！”
“嘿，我偏要喝，我偏要说。你听到真人训斥，吓得剑都掉了！后来听说，那还是你头一次被真人训斥，也难怪。啧啧，你见到我的时候像见了鬼一样，是不是觉得太丢脸了？现在想来，你如此失态真是百年难得一见。莫非你是怪我当时笑了你，所以一连几天都不给我好脸色？”
自然不是这样。
陵越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阔别百年后的重逢，岂是三言两语能言尽的。当时他费了多少心力，才不至于让自己更加失态，其间种种，他又如何能言，云溪又如何能知晓。
云溪笑道，“说来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你，却觉得格外亲近。我没有兄长，就私心里把你当成兄长。虽然你此后待我与其他弟子无异，但我总觉得，你是偏心于我的。这十几年来，真人也只在我上山的头几日为我指点剑术，而后便把我交给你管教，我嘴上抱怨，其实心里是高兴的。学不学剑术于我并不重要，每年回到谷中勤于练剑，也只为来年得到你……和真人的赞扬。”
“云溪，你……”
云溪摇摇空酒壶，“总算……喝完了！嗝，我醉了，走不动了，大师兄，大掌门，你背我回房吧！”
陵越苦笑，这算是撒娇呢还是撒酒疯呢？依言握住那只故意在眼前摇摇晃晃的手，一牵一拉，很轻松地把人送到背上。
“……喂……”
“嗯。”
颈窝边呼出的热气，让陵越心律不稳，手也有点抖了。
身后的人很自觉的挪了挪身子，紧紧地攀住陵越。还不忘强调，“……我喝醉了……你，得仔细些。”
“好。”
陵越也不揭穿他，只是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陵越，我们认识多久了？”
一百零一年。
“十二年了吧……虽然真正相处的时日加起来不过年余，但每件事……你可还记得三年前，我在山下迷路被妖怪所掳之事？”
“明明身体抱恙，还服用药效猛烈的强心丹，神智不清也敢踏上昆仑山，若不是师尊及时赶到，你哪还有小命在！当真胡闹！”
云溪抬手扯了扯陵越的耳朵，“行了行了，别再大师兄上身了，我有话跟陵越说，你且听我说完。那时候母亲说我有病在身，要我晚几天再上山，可我不愿。总觉得你在等着我，我不能累你久等。逞强的后果却是在天墉城睡了足足十天，醒来不见你关心问候，第一句便是斥责我不爱惜身体还连累旁人。我那时气急，余下半月都与你说话。”
“我……确实不善言辞……那次是……”
“其实第二天我就后悔了，就盼着你说句软话，我就趁着台阶下了。谁知道你这么可恶，半分机会都不给我！后来下山回到家，我又后悔又怄气，好几次想着偷偷上山给你道歉，又拉不下脸。结果第二年，你竟破天荒的出现在山脚的桃花林，我赶紧追上你，你说你只是下山除妖归来，正好遇见。”
“那次……本就是……”
“但是你不知道吧，那日有风，落英纷飞，被剑气震开的花瓣树叶在你身畔围了厚厚一圈。真的，真的很厚哦，我踩上去的时候开心得不得了，越发觉得之前这一年我胡思乱想简直是多余的。”
“……咳，咳咳……”
“真人方才问我，心中真正所愿，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时我觉得就这样挺好，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就算将来做了大巫祝，你也修成正果，我还能每年上山找你……你们。可真人突然说要离开天墉城，那我是不是就没有理由再来叨扰。”
“你若想来，也是可以来的。”
“呵，……我想来吗？我不知道呀……你知道吗？”
绕得再远，路也有尽头，陵越把云溪背回屋内时，他像是真的喝醉睡着了，呼吸均匀，眉间朱砂印着酡红的脸蛋，是记忆中不曾有过的模样。
陵越在床边坐了许久。终究还是起身离开。
陵越选择道义，接任掌门，韩云溪成为大巫祝——>叁
陵越选择情意，向师尊言明不能担任掌门，从此离开天墉城——>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