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梅园诗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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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骐进房时，无为刚刚睡醒，正在塌上摸索，衣领半敞着，正露出精致的锁骨，常年不见光的皮肤映着摇曳烛光像是盛了一汪清泠月光在颈窝。贺骐顿了片刻，压下心中异动，这才上前，轻轻握住那一双手
“醒了，饿不饿？我们吃点东西好吗？”
无为不知听到没有，只怔怔的不动了，面朝着贺骐的方向
分明是不算回应的回应，贺骐却欣喜的说不出话来，这是无为第一次对他的话有了反应。贺骐松了手，转而紧紧抱住无为，摩挲着他的肩背，一遍一遍，覆在他耳边低语
“还记得我是吗？无为，还记得我吧？”
怀里人不挣扎不动作，毫无反应
贺骐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劝自己万不可操之过急，他半抱着无为起来，替他拉好衣领
“来吃些东西垫垫胃。”
无为眼前一片昏暗，耳边有人的声音，却不是他所习惯的那个，他知道此人在讲话，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感官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薄纱，不甚清晰，唯有贴在肩头的一片温热穿过混沌，清晰的传达。一片混乱中唯一的坚定，就像黑暗中唯一的一道光线，虽然微弱但却难以忽视，无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缓缓捏紧指尖布料
贺骐只觉得腕部一阵阻力，低头看去发现无为两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葱白指尖微微褪去血色，微弓身躯像是想埋进他怀里
这样一幅全然信任的模样让他瞬时心中一片柔软，笑意不自觉挂上嘴角，他用手包裹住无为的，慢慢将衣袖挣脱出来，转而变成十指紧扣的姿势，他拂过无为发顶，笑道
“我在，不怕。”
短短四字，释尽了着长久以来的担忧和失落
是啊，何必担忧那些还未发生的事呢。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只要无为还依赖他，还需要他，贺骐就仿佛有了继续坚持的能力。他甚至私心的想，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
绿锦进门看到眼前一幕时，终于明白贺骐为何这么多年从未放弃，为何对非亲非故的无为如此执着。他举着汤匙，递到无为嘴边，一遍一遍的唤“无为，张嘴。”
一遍没有反应就喊第二遍，第二遍还是没有反应，就喊第三遍
终于，等他喊到第五遍，无为张开了嘴，动作还是迟滞
贺骐喂他一口，等他咽下去，又接着动作，十足的耐心
等碗里空了一半，任凭贺骐再怎么诱哄，无为也不张口了，这已经是近来无为饭量最好的一次。贺骐终于满意，收了东西放在桌上，眼里温柔如水
原来，王爷对无为是喜欢
是牵肠挂肚，难以割舍
绿锦默默收回受，退出房离去
皇宫中已是华灯初上，皇帝却在锦竹宫屏退下人，对着跪在殿前的贺骐一抬手
“起来吧。你还知道回来？你可知朝堂上有多少人上折弹劾，说你拥兵自重……你让朕很是为难啊。”
丝毫没有面对帝王的呵斥，贺骐却并不惊惶，淡定回道
“只要陛下信我，其他人说什么与我无关。”
贺飞廉走近了甩袖给了他一掌
“你就仗着我信你！不给你点儿颜色看看，你还要上天了！”
贺骐受了这一掌，恭恭敬敬答道
“哥，这次的确是我的错。我该道歉的。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
贺飞廉立正了，应着“有话直说。”
于是贺骐将无为的事全盘托出
半晌，贺飞廉大惊，不是为了无为这几年的境遇而是为了贺骐那一句“我喜欢他”
贺飞廉这次飞起一脚，正踹在他膝弯
“你说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贺骐顺势跪下“我知道。哥你如今应付朝堂上的流言已经不容易了，倘若我娶妻，定然又有势利纷争，到时候时局更加纷杂，就不是你一个人可以解决得了。”
贺飞廉指着他，气得发抖
“少给我找这些借口！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吗？你跟我说真话。”
贺骐顿了顿，承认了“重要的是，我喜欢他，我想照顾他。”
贺飞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放下手，郑重地对他说
“可以，你可以喜欢，也可以照顾。只要你藏着掖着，没人会知道。老老实实娶妻生子。只要表面上做足了，背着人你想怎样都可以。”
贺骐是知道的，身为皇帝，不管贺飞廉对他有多么宽容信任，他都要时刻为天家脸面考虑，这是最大的让步。可是，贺飞廉想错了
“哥，我不会明着做什么。我也不会娶了无为做男妻。无为他……并不知情，我也不准备告诉他。他不喜欢我。”
贺飞廉话顿在嘴边，闻言话锋一转
“不喜欢你？你差什么了？他为什么不喜欢你？”
贺骐笑出声，唇角勾起，果然大哥还是大哥，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永远都是那个最关心他的兄长
“他喜欢女孩子的，当年他被带走时不过十五，在那山洞里空度了五年时光，我怎么敢再耽误他。只盼着他能快些好起来，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总会遇到喜欢的人，到时候，我就放他走，帮他把把关，娶个好娘子……”
贺骐唇边笑意越浓，贺飞廉心却越来越沉。倘若贺骐只是要个娈童，要个陪伴，来日方长他总有办法解决无为。可是这个从来都寡言少语的弟弟头一次絮叨的像个老妈子，却是处处替无为操心，这就更加难办
“你何苦这么为难自己？既然得不到，就离他远一些。你若是愧疚，就找人照顾他直到他能自己生活，给他住所给他钱财，也算是仁至义尽。何苦花更多心思在他身上。及时止损才是上策！”
“哥，你不懂。我要是放他走，才是真正的为难自己。像现在这样每日看看他，我就很开心了。无为最近恢复的很好，马上就可以解了眼前绷带。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般可怜的样子让贺飞廉再不忍心劝说，只好放弃，叹气道
“随你随你！”
挥着手赶他走，就在贺骐要出门去的时候，耐不住又补一句
“既然不肯放弃，那找个时候带他来看看我。”
贺骐应着，出宫回府去
梁王卧房里，侍女点了灯，正候在一旁。王爷将她们分给了从金城带回来的绿锦姑姑，令她们全心照顾无为。可其实她不太懂无为有什么需要她们做的，从一行人回府至今，无为的衣食住行全靠梁王亲自照看，也就只有王爷不在的这一小段时间，无为才能完整的出现在她们的视野里。可是只要梁王不在，无为就一言不发，静静的坐着，不知在想什么。正思索间，门外脚步声响起，梁王回来了
“王爷！”
“嗯，下去吧。”
房里只剩下两人，贺骐走近了摸摸无为发顶
“我回来了。”
无为抬头，贺骐掌心贴到他脸颊，手中一片温软，想收回手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得寸进尺，拇指摩挲着那片温暖触感
这些天来，贺骐似乎顶替了朱义卿，成为无为唯一愿意沟通的人，不明原因，贺骐也不想知道原因，他只是很珍惜这段时光，因为心里知道它稍纵即逝
每当无为说不流利时，他就用动作来表示，就像这般撒娇的姿态，软软贴在手上
贺骐享受一会，停下来，再不纵容他
“你想说什么？讲出来。”
“看……”
虽然只一个字，但贺骐就是知道他的意思
“明天就可以看见了，再忍一忍好吗？”
无为今晚格外执着，他拉着贺骐的手贴在眼睛上
“看,看——”
贺骐难以拒绝，又不敢冒然拆了绷带，令人去问秦妙姬
一边先稳住无为
“这样，先乖乖洗澡，洗完了我们就拆绷带，好吗？”
这才无为听话，再不执着，乖乖起身走向屏风。当眼睛看不到时，日常的小事才是最大的阻碍。贺骐怕他跌倒，跟过去，领着他脱了衣服踩进水桶里，顺手拿了帕子给他擦背。洗澡水清透见底，贺骐眼前一片白皙肉色，他回避着不去看水面，可呼吸还是乱了一拍，粗重的呼吸难以抑制。无为似乎辨出了异常，湿淋淋的手抓住贺骐手腕，面向他皱着眉头
贺骐将那只手放进水中，对他道“没事，水汽迷了眼睛。”
无为这才放下心转回去，安心享受
门外侍女来敲门，告诉他们秦妙姬已经应允，晚上就可以拆绷带
于是一番收拾过后，无为坐在床沿，屏住呼吸，贺骐解开绷带一圈圈褪下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无为的眼睛露出来，睫毛颤动着小心翼翼地睁开，视野一片模糊，眨动间慢慢清晰，那是长久以来，无为第一次见到光明，那一天的贺骐脸上映着烛光，轮廓那么柔和，看着他的眼睛里关切满溢，无为看着眼前人忽然慌张起来，伸手摸上他的脸，衣袖轻柔擦拭眼眶，原来自己竟然哭了
五年的不见天日，五年的阴黑潮冷，五年的受伤失血，五年的委屈难熬，在这一刻，全涌上来，在这一刻，无为终于有了离开魔爪的确信，默默两行清泪变成压抑的嘶吼
“啊！————”
贺骐紧紧抱着他，手在背后轻轻拍着一遍一遍，直到烛火自己熄灭，直到星光渐渐繁盛，直到无为哭累，睡在他怀里
翌日清晨，无为被光刺醒，正挣扎着要睁眼，就觉得眼前一片阴影拢过来，遮住了光亮。只是终究被吵醒，再睡不着，片刻后还是睁开眼
贺骐俯身趴在他边上，还穿着中衣，也刚刚醒来。见他睁开眼睛，便道
“再睡一会儿吧，昨天睡得太晚。”
无为却摇摇头“睡，够，了，不睡。”
贺骐便也起来，叫人端了水来洗漱。无为床前一身鹅黄衣衫，样式繁复，他不知从何下手，贺骐笑着拉他起来，给他穿衣服，双手环过肩膀，仔细绑衣带
无为视线只到他脖颈，暗自比划一会儿，开口
“我，没有，长高。”
贺骐其实不知道该如何接他的话，五载春秋，日日滴血，食不饱腹，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却被延误，秦妙姬也断言无为大概不会再长高了，贺骐不敢告诉他，只能安慰他
“以后好好吃饭，还会长高的。”
无为闻言很开心，那番眉眼弯弯的模样，甚是勾人，像是将光亮都集中在眼眸里，让他想要就这样亲上去，看是不是尝起来也这般甘甜清冽
身子俯了一半，贺骐看到那双眸中自己的倒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桶冷水，立马冷静下来。掩饰般正正无为发冠，重新站直了
无为没有发现这些，他对眼前一切都很感兴趣，失而复得，满怀欣喜
“骥大，哥！”
贺骐笑着应了，搭上他肩膀
“走，带你见见世面。”
霞飞千里，明日是个适合出行的好日子，皇宫已是宵禁，大太监奔向宜嫔宫中，告知皇上今日不来
皇上此时待在寝宫，偌大宫中只有三人
贺骐带着无为行了礼，直起身
贺飞廉打量着无为，眼前人很瘦，身量不高，比贺骐整整矮一头，肤色白皙，眼睛很大，看着完全是个少年，看着皇上打量自己，无为避开目光
贺骐上前一步，遮住视线，开口
“哥，这是无为，带来给你看看。”
贺飞廉支着下巴，懒散道
“无为啊，不必拘束，来让我看看。”
无为挪步过去，也大大方方打量起贺飞廉，皇上眉目间与贺骐有些相似，只是少了眉上伤痕，神态间少几分凌厉多几分威仪
贺飞廉不待他走近，张口便问
“最近可好些了？能讲话了吗？”
“能。”
“在王府住的可还习惯？”
“习惯，有，骥大，哥照顾我。”无为努力的念出完整句子，字字清晰，已比之前好上不少
“你觉得子骥如何？”
问题有些没头没脑，无为去看贺骐，见他只是微微笑着看他，便答道
“骥大，哥好，我喜，欢他！”语不通，笑的却很顺畅
贺骐曾是听过这句话的，多年以前
在秦燕要带他走的前一晚，那时候的无为还是这般模样，眼眶含泪，哭着对他说喜欢，那时候的贺骐满心激动，却只能强忍着，趁他睡着了，偷偷亲他一下。多年后的今天，贺骐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波动，心里却仍然翻起惊涛巨浪，他觉得心脏不属于自己，里面酸涩甜美满的溢出来，可他只能带着一脸平静，紧攥着拳头死死忍住。就为了这一句话，他觉得今后不管多少苦难都值得
贺飞廉也愣住，看到贺骐举动怎能不知道他的心情，又追问道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不是这么用的，是对女子的钟情，心悦，对心上人才可以说的情话……”
“可是，我待在骥大，哥身边，就，很高兴！”无为打断他，情绪有些激动，不想他否认自己的感情
贺飞廉只盼着贺骐那个傻子别陷得更深，他只能从无为这里下手，早早结束这段缘分，他对无为说“只有你爹对你娘，这种关系，才是喜欢。懂了吗？”
我爹和我娘，在无为记忆里，这两个人哪里像是可以用这种词来形容的呢？从他有记忆起，他娘从来没有进过解府，从没有见过解祁弘，他爹更是，院子里三妻四妾，哪里有秦月的位置？当秦月四处躲藏，逃避仇家时，解祁弘温香软玉在怀，哪有半点想起过秦月，甚至最后就连尸体都是秦燕帮着收回来的，要说喜欢，秦燕和秦月间倒是更像些。于是回答
“娘，和爹，不是喜，欢。”
贺飞廉不了解情况，举了个错误的例子，一子落错，满盘皆输。贺骐接了话头
“无为有这份心，我也很高兴。哥，时间不早了，我带他回去了。”
贺飞廉一听，急了
“这才什么时辰，我该说的还没说完呢，急什么？”
“无为怕黑……”
贺飞廉明白过来，摆摆手
“走吧走吧，过几日梅园诗会，你们都去参加。”
贺骐顿住脚步
“无为还需要时间，别为难他。”
贺飞廉不容他逃避，见无为先出了殿门，才压低声道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让他找到喜欢的人，反正迟早要面对的，早几天有什么关系？就这么定了，你们一起去！”
贺骐没有理由反驳了，沉默着出去
无为等在外面，见他出来便迎上去，想要拉他的手，可快要触到了，却被贺骐躲开，无为顿了一下，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再不尝试，默默跟上去
几日后，梅园诗会开始，晨光熹微，贺骐唤醒无为
“无为，起来了，今天带你出去玩。”
他备了新衣裳给无为，一身月白长衫，衣摆有银色莲纹。那是最适合无为的颜色，穿起来俨然便是翩翩公子，面如冠玉，唇若点朱，走动间露出银纹，华贵非常
梅园诗会，说白了是京中贵胄子弟们的相亲会，在会上看中了谁，眉来眼去便能促成好姻缘，比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让这些富贵弟子能够接受，贺飞廉要的，是让无为在会上看中别人，或者被人看中，他要逼贺骐结束这段关系
贺骐明白，所以他也在逼自己
两人到梅园时有些晚了，侍女进去通报
“梁王殿下与解无为到！”
院中众人齐齐望向门口，就见两人走进，先前一人黑底银纹长袍，眉目清晰，眉弓一点疤痕却是不减俊美只增威仪
其后一位月白衫小公子，唇红齿白清秀得很，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但普通人的家世进不了梅园大门，梁王行动之间又对他很是照顾，想来此人必然也极有身份。比起让人不敢接近的梁王，此人更让人如沐春风想要接近，一时间园中女子已有几人心动
贺骐忽视了众人目光，带着无为进亭就座
无为不敢忽视众人，频频作揖，慢慢吞吞坐下了
贺骐欺身在他耳边
“一会儿有人送花给你你就拿着，去后园等她。”
无为不解“为什么？”
“她想跟你聊聊而已，没什么，诗会的传统项目。”
无为点头，坐端了专心听庭前有人对诗，半晌，转头拽拽贺骐衣袖，贺骐低头，就听无为在他耳边道
“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热气喷在耳边，贺骐心里一阵毛躁，忙离远些，答道
“不用管他们，一会儿若是有人叫你出去，也不会问你诗词，不必担心。”
无为这几日休整，刚能讲清楚话，对诗词自然还生疏的很，闻言松了一口气
半柱香的功夫，无为就快清空桌上瓜果的时候，一个侍女过来递一朵梅花，无为接了，看着贺骐，得了应允起身去后园
贺骐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眼前对诗再进不了他的耳朵，定定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还是没忍住，往后园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梅园诗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