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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名信 小同学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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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林一9岁,在S市一中附小读二年级。
那时候男生女生做同桌,总在桌子中间画一道“三八线”。小小的人儿以线划分疆土,双方都留了个心眼儿,只等着身旁粗心的小笨蛋坏了定下的规矩,好让自己乘胜追击一番。因此,班级里常常闹出一些口舌小纠纷。老师们对此睁一眼闭一眼,家中的大人也是左耳进右耳出,都不甚关心,因为他们知道孩子脑中的三八线和自己理解的三八线不同,但又不好直接告诉他们怎么不同。这不,林一小同学今天就因为说话的口水越过三八界,喷溅到了同桌许淼淼的“领域”,二人一眼不和,开启了唇舌之战。没有吃过亏的小孩儿,会有“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晴”的意识吗?没有!此时的他们连班级口号“团结友爱”、“互帮互助”都一股脑儿地抛去了,不管不顾地动起了手。
可是,这头两人争吵的火苗刚开始冒烟,前头的一声叱喝随即响彻课堂。原本就鸦雀无声的教室更加静谧了,用作文书上经常出现的“掉一根针也可以听到响声”这句话来形容现场,是最为贴切的。这一叱喝的发声者就是这节课的主角,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教数学,30刚出头,齐耳短发,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瘦瘦高高的她爱穿成套的女士西服,威严不失美观。因为刚接手这个班,作为班主任,她只觉得自己此时颜面有些挂不住,不假思索,便由着大脑,脱口对二人下令:“站到后面去。”林一和许淼淼这时才回过神来,原来,他们在课堂上开了战。许是被老师的威严震慑,班级里的同学个个目不转睛,也没有人交头接耳,或是抖动肩膀,大家一致跟着老师的频率,凝目神思,回到了公式讲解上。林一和许淼淼的这堂数学课自然是毁了,二人都已没心情听课,身体紧贴着凉飕飕的班级后墙,在老师转身书写的空挡彼此怒视,在心里将对方活生生地拆解、腹诽了一番。下课的时候,数学老师似是忘记了二人的存在,收拾好书本就离开了教室。二人见状,自是灰头土脸地走回座位,接受来自好友的围观与安慰。又坐在一起的二人只觉耳鸣、面烫、身发抖,为当时的脑热而羞愧,谁也不想搭理谁。
林一自小就是憋不住话的孩子,好的,坏的,开心的,不开心的,他是都要与人分享。小时候还好,傻得紧,没人理他他也可以自言自语,嬉笑打闹,自玩自嗨。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上学后的他通过课本学了知识,通过和其他小朋友相处懂得了陪伴与关爱的意义。他开始有意识地感受家人的爱。可他发现爸妈一个比一个忙,有时可以一周不着家,都是保姆在照顾家中孩子。他的哥哥今年9岁,一门心思围着女生转,开口总是偏向女生,对林一来说,这是成为阻碍他们兄弟情进一步升华的巨大鸿沟。还有一个小妹妹,咿呀学语的阶段,整天瞪着一双大眼睛,不知道在想啥。林一苦笑,总不能把心事对保姆说吧,在孩子心里,那可是一个彻底的外人。于是乎,无人说话的林一,因为憋得难受,开始自己给自己写信了。每次遇到烦心事,他都会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洁白的A4纸张,用稚嫩的小手在上面洋洋洒洒写上一番,因为校内统一要求用钢笔,所以林一养成了只用钢笔的习惯。每次林一都会因为想法太多、笔迹干涸过慢,而把洁白的纸张弄成一张花猫脸,可他不在意,觉得“大丈夫就应该不拘小节”。夜晚,他满意地把记录着对同桌小女生、小气行为不满的信件装进了无任何信息的白色信封里。等着在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将信件投到路边那个废弃的邮筒里。
原先,在距离一中附小大约两站路的十字路口处有一家邮局,在半年前因为市内规划迁去了别处。邮局大门上还贴着封条,因屋檐宽敞,至今仍妥帖粘附在门面上,只有字迹浅淡了些而已。倒是位于街道右侧,未被屋檐庇护的绿色邮筒,在经历了半年的风雨日光浴后,孤零零地立于马路一旁,无人问津,难免有些颓唐。可这对林一来说,并不是问题,不管是对小时候的林一,还是长大后的林一来说,外相,从来不是他考虑的问题。以前因为白嫩秀气,林一身边的小朋友总把他当做女孩子对待。家人和老师都当这是孩子间在过家家,玩游戏,不甚在意,殊不知这对小小的林一来说,犹如心里的一个闷雷,几乎可以匹敌形成抑郁症的因子。小家伙左右无人化解心事,又实在憋得难受,就对十字路口处废弃了半年的邮筒上了心思。废弃的邮筒,还会有人往里面投信吗?他试着往里投了一封空白信件,又暗中观察了一个月,在确定确实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注意这个邮筒后,便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没有人听我说话,并不表示我不能说呀。他开始了自己给自己写信,自己疏导自己,自己关爱自己的书信之旅。一般来说,他写的信都是对日常生活中郁积情绪的吐露,所以写完了也不会再看,因邮筒下方的取信口并未上锁,他也并未像真实写信那样,填写名姓,只是随手丢到邮筒里,不再过问。原本也只是说说话而已。他发现这真的是一个好办法。小孩子能有多少隔夜的心事呢,不用几天,原先堵住心口的闷闷不乐便会因为他人给的一点好处,一点喜悦而消失遗忘。有时,如果凑巧路过邮筒旁,他会把自己以前写的心情抒发信取出来,顺手撕掉,不留痕迹的一了百了。他一直是那个快乐无忧的林一小朋友。今天也是这样,随着“啪嗒”一声,昨夜的信件被林一小朋友投入了邮筒内。
一个月后,当林一小朋友再次投新信,销毁旧信时,发现原本光洁的信封封面上,多出了一行整洁秀丽的汉字:给我陌生的“小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