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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1陈振邦从 ...

  •   1
      陈振邦从八大胡同出来时已是黄昏。
      他抬手稍稍遮了遮眼,目光淡淡地瞥过天际。
      春华谢去,仲夏暑热绵绵。
      北京城的天像一块浸了血的白布,惨淡地飘满猩红的晚霞。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八大胡同特有的喧嚣声,木窗吱呀一声被推开,十二少抬起头,看见昨晚曾春宵一度的女人倚着窗,勾起红艳的唇角朝他笑。
      陈振邦与她对视一眼,又低下头,在狭小的胡同里扶着肮脏的墙面缓缓地朝前走。

      脑子里胡乱闪过谁的面容,脚步不经意间顿住。眼前隐约地闪过一片血红,陈振邦捂住脸颊,手指抹了抹眼角,低低地笑了两声。

      2
      程蝶衣今夜唱《贵妃醉酒》,大红门一入夜就人声鼎沸,堂鼓声越过人潮,传得很远。
      陈振邦站在戏院前的人海中,眼里浮起飘渺的雾气。

      “堂鼓起了,快进来。”周遭的戏迷推搡着十二少,急急忙忙地往里进。
      十二少踉跄两步,晕头转向地被撞了进去。
      远远地看见戏台上水袖婀娜的人影,陈振邦眼眸婆娑起来,痴痴地向前走去,却被戏院的小厮拽住。

      “票呢?”

      陈振邦摸摸口袋,掏出一枚银元,扔给小厮。
      小厮忙不跌地伸手去接,任由陈振邦走进戏院里。

      台上的贵妃轻轻挑起水袖,目光垂在地面,鬓影流转间,繁复的流苏在灯光间闪动着耀目的光泽。
      笙歌响起,贵妃饮尽悲欢,缓缓松开了酒杯。

      水袖重叠着飞舞,台上的人沉溺在一方天地里,宛如掉进了梦魇里,即使喝采连连,漫天的票子从二楼的看台落下,他都仿若看不见。

      “他叫什么名字?”陈振邦喃喃地问。
      不用人回答,周围充耳都是呼唤他的名字。

      程蝶衣;
      程蝶衣;
      程蝶衣。

      3
      戏罢。
      十二少交给那班主一沓银元,踱入后台,寻到了程蝶衣的妆间。

      陈振邦推开门,看见贵妃的妆还未卸去,脸上仍是红艳的颜色,发却已尽数放下,散乱地铺满椅背。

      戏子倒在椅背上,慵懒地朝他抬眼。
      十二少迎向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他白色的衣领间。
      “贵妃为什么要死?”十二少问。

      妆台间的红烛缓缓地摇晃,袅袅的青烟飘起笼在戏子眉眼间。
      陈振邦听见程蝶衣轻呵了一声。
      “因为人世太苦了。”

      “人世哪里苦?”陈振邦眨了眨眼,清澈的眼露出微微的迷茫。
      戏子直起身,缓缓地抬头看他。陈振邦的目光猝然撞进他眼里。

      可真好看。

      程蝶衣低下眼,手指缓缓接近燃烧的红焰。
      “你告诉我,哪里不苦呢?”
      戏子额间的流苏倾垂着摇晃,从侧面看去,身形纤细极了。

      陈振邦被他问得一怔。
      人世若不苦,他们为什么要死。

      烛火摇晃着掐灭在程蝶衣手指间。
      终于一室黑暗。

      程蝶衣微微侧目。
      那人那双眼即使在黑暗里仍水色潋滟,泪膜凝在眼角,含住一抹明亮的水色,在他那样的注视下,他仿似失了防备。
      便任由他抬起手,动作熟稔地将自己额间的流苏摘去。

      他突然觉得他很伤卒。
      又觉得他应该懂自己。

      4
      盛夏的夜,月光朦胧地洒落,透过树梢,落下婆娑的影。
      程蝶衣抬起衣袖,看向天边那月。
      手中的剑挥舞起,咿咿呀呀地唱着《霸王别姬》

      汉军已掠地,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眼泪沿着戏子浓妆的脸颊淌下。炙热的痛感在心里一寸寸蔓延,陈振邦看向程蝶衣横在自己脖颈间的剑,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会唱《客途秋恨》吗?”陈振邦说。
      颈间的剑从戏子手里掉下,落在地面,发出重重的响声。
      陈振邦单膝跪在地上,缓缓唱出一段旋律。

      “你看斜阳照住这对双飞燕。”
      十二少目光游离了半晌,最后抓起剑。

      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程蝶衣的衣摆。
      程蝶衣不解地低下目光,却看见陈振邦眼泪大颗地往下落。

      然后他听见十二少问他。

      虞姬为什么要死。

      戏子惊诧异地瞪圆眼,伸手抢回自己的衣摆,趄趄往后退。
      十二少不看他,只将剑横起来,放在了自己脖颈边。

      开锋的剑刺得掌心生疼,陈振邦闭了闭眼,听见树丛间传来虫鸣声。
      周围静谧下来。

      手掌掠过剑锋,他将脖子伸过去。
      唇角微动,用家乡话唱了两句词。
      “今日天各一方难见面,是以孤舟沉寂……”

      “别动!”
      耳边传来惊惧的喝声。

      十二少恍然睁开眼。

      他看见程蝶衣惊怕地看住他。
      程蝶衣看他放下剑,舒了口气,说,“那是真剑。”
      陈振邦别开眼,蓦然觉得手脚冰冷麻木,不能动弹。

      程蝶衣低下身,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剑夺下来。
      “虞姬为什么要死?”

      十二少再问。

      程蝶衣的脸一点点苍白下去,他垂下眼睫,重重咬了咬下唇。
      “因为——”

      从一而终。

      他听见陈振邦说。

      戏子双手微颤地捧住他的脸颊。陈振邦闭着眼,眼前闪过如花浓艳分明的眉眼。
      猩红的血从她嘴里呕出来。

      他颤了颤,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带着清冽干净的气息喷洒在自己面颊上。
      “你再说一遍,虞姬为什么要死?”程蝶衣目光急切地捕捉着他的,声音沙哑而哽咽地问他。

      因为从一而终。

      从一而终,这四字谁能做到。
      陈振邦微微阖眼,将那四个字又说了一遍。

      程蝶衣松了手,踉跄地站起身。眼眶翻涌过汹涌的泪意,他摇晃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转过身,跪在了他面前,紧紧地将他抱住了。

      5
      唇齿间泛起轻微的酥麻,男人的舌扫过戏子齿关。程蝶衣迷蒙地睁开眼,看见十二少眼里盈满了水泽,几要倾泻下来。
      滑腻的触感带起一阵奇异的快意,温热缓缓地在漾开在身体里。
      程蝶衣耐不住蜷起双腿,又因人孟浪的动作而被迫分开。

      温存后,空气间都是甜腻的麝香味道。
      程蝶衣攥住被角看向十二少。
      陈振邦眯着眼恍惚地对他笑。

      “抽过鸦片么?”
      他问。

      程蝶衣勾起嘴角,修长的手指流连在他面容上。
      戒指接触到面颊带来微微的凉意,十二少握紧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抽过。”
      他听见他回答。

      飘渺的烟雾从嘴边升起,陈振邦抱紧程蝶衣,与他一口□□换迷醉的味道。
      “蝶衣。”陈振邦撩起他额间一缕汗湿的发丝,在指尖细细地摩挲,“你知道吗,你知道吞鸦片死的感受吗?”

      “嗯?”戏子挑了挑眉稍。
      十二少将头埋在程蝶衣胸口,嘻嘻哈哈地笑开来。
      “那一定是不怎么痛,浑浑噩噩地就死了。”程蝶衣抱住他,轻声道。

      声音沙哑的,仿佛有一丝蛊惑的味道。

      “不是!”陈振邦大声地反驳,“很痛的,胸口,很痛,血,都是血。”

      胸口不知为何洇湿了一片。

      “蝶衣。”
      “嗯。”
      “蝶衣。”
      “嗯。”
      “别死,不要离开我。”
      戏子没说话,眸光透过烟雾,隐隐有一丝澄澈。

      “我爱——”
      话音没落,程蝶衣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这个。”他低下眼,双肩颤抖起来,“我会当真的。”

      “谁都知道我死心眼的。”
      手掌被人握住后放在嘴角细细亲吻。
      “你当真好吗?”
      程蝶衣眨了眨眼,听见他说,“我求你当真。”

      6
      那班主焦急地踱步在程蝶衣面前。
      他们中间隔着薄薄的屏风。
      “给您母亲的已经烧给她啦。”
      盆里跃起的火焰吞没了纸张。程蝶衣深深抽了一口手上消遣忘忧的东西。
      “那班主,你说她收不收得到?”
      “收得到,收得到。”那班主抹了抹汗水淋漓的额头,卑躬屈膝地求,“蝶衣啊,我的角儿,先别说这个啦。您都三天没登台啦,什么时候,嘿嘿,亮嗓唱两句,您要再,再在这,那个,那个下去,您那班戏迷可要不干啦!”

      “那班主,你说她还活着吗?”
      要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哟,这,这,这么多年了,谁说的好?”那班主结巴地回答道。
      “你说这信这么多年都是寄到何处的?”戏子低下眼,打量自己的手。

      他小指处始终有一块丑陋的疤。

      烧掉的披风,烧掉的信,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母亲,脑海里越来越模糊的面容。

      冷,好冷。
      冬天了,外头雪好大,手都冻冰了。
      娘。

      7
      “蝶衣,你要知道陈振邦是什么人!几年前都见过报了,他跟一个妓女吞鸦片自杀,能有什么出息?你要跟着他,迟早害了你。”
      段小楼在外面语气不屑地说。
      程蝶衣不开门都能想象到他叉住腰气急败坏的样子。

      更何况段小楼提了妓女,他于是讥诮地笑起来。
      “菊仙是什么人?”

      “程蝶衣!现在在说你的事情!我告诉你,十二少是香港人,他迟早要回香港去的,他能放着那么大的家业不要跟你终日厮混在一处吗?

      程蝶衣蜷缩在摇椅上吐了一口烟圈。
      他侧耳,仿佛听见了催促急急的堂鼓声。

      是谁呢,谁让他唱的《霸王别姬》。
      张公公吗,袁四爷吗。
      究竟谁才是霸王,谁才是虞姬。

      你可知,我曾多盼你对我有半分深情,哪怕醉时也好。可离了戏台,离了《霸王别姬》这出戏,你可有半分爱过我,在乎过我,那么。
      “师哥。”戏子抬起眼,手指旖旎地抚摸过自己枕着的长衫。
      那长衫属于十二少。

      “虞姬为什么死?”
      他问。

      程蝶衣啊程蝶衣,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

      他听见他说。
      又听见脚步声,是那个人愤而离开的声音。

      程蝶衣笑了笑,迷蒙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虚无的地方,空洞地失去了神采。

      8
      十二少带些冰冷的手握住他的,十指紧紧地扣在指缝间。程蝶衣细细的眉温顺地低下,安静地与他靠坐在一处。
      陈振邦声音哽咽着,有些沙哑。
      “带来的钱用完了,蝶衣,蝶衣,你在这等等我,我回香港去拿钱,就回来的。”
      外头雨声沙沙。

      春初了。

      “别走。”戏子微微挑起的眼角泛起叫人心疼的淡色绯红,“别走,我能唱戏,我养你好了,我养你。”

      而陈振邦只是眉稍抖动着将眼别了开来。
      又是一场重蹈覆辙。

      他叹息一声,隔着窗听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归途凉薄。

      “………那我与你一处就好,守得一日是一日,好吗?”
      程蝶衣定睛注视他。
      十二少缓慢地回过头。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自己手背,程蝶衣目光微微一烁,盯着手背上的水渍微微出了神。

      “你上次说过的,真的那么痛吗?”
      良久后他问。

      陈振邦回过神,瞳孔因讶然而缓慢地放大。
      程蝶衣垂下眼睛,嘴角挑起笑意来。

      他看见他拧着眉微微摇头,又点头。

      尾声

      “你知道我唱的最好的一出戏是什么吗?”
      ……
      对方的呼吸声安静下来,没有回答。

      是从一而终。

      ——END

      台上我几经萧索你可知
      这身情一深深到底
      从一而终我只认这死理
      便让我活到这场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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