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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箫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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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素拧干湿毛巾,轻轻敷在段荞额头上。段荞额头滚烫、满脸通红,已经病得不省人事,彤素抬起头对彤明道:“她这样烧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
“我能怎么办,”彤明紧皱眉头叹气,“郎中也开了药了。”
彤素摇头:“那些郎中都是你随便从街上拉进来的,能有什么好大夫,不如……”她指了指院外。
“不行!”彤明断然拒绝,“你请王府里的郎中来看,他回头就能把咱们的事捅出去,只要这位王爷稍加留意,就会把她和消失的凤城公主联系在一起,我们赌不起!”
“我们更输不起!”彤素的声音尖锐起来,“要是她死在这里,我们如何向主人交待!我宁愿被王府的人发现,也不愿任务失败落到主人手里。”
彤明的面孔一僵,眼神黯淡下来,半晌才说:“好,我……我这就去请王府的郎中来。”
王府的郎中姓齐,背着药箱跟着彤明进了屋子,他的目光向四周飞快一扫,心想难怪屋内阴森森的,原来是窗户都被堵上了。彤明指着床上的段荞道:“这是我的妹妹,高烧不下。”
齐郎中走近几步,正要低头细看,发现床上女子的面部裹着厚厚一层纱,随着呼吸起伏,纱布在微微颤动。彤素立在一旁解释:“妹妹脸上有伤,见不得风。”
齐郎中心中冷笑,暗道他什么阴私没见过,二人如此拙劣的谎言简直是有辱自己的智商。鄙夷归鄙夷,该说清的还是要说清,齐郎中咳嗽了一声,拱手道:“王爷说您二位是府里要紧的贵客,齐某一定竭尽全力医治。”边说着,他坐到床边,捏住段荞的手腕,凝思闭目号脉。
彤素与彤明眼巴巴看着,忍不住问:“怎么样?治得好吗?”
齐郎中睁开眼,抚着胡须叹道:“只是风寒,无大碍,但是这位娘子体质极弱,些许小病都熬不住。这样,我开两个方子,一个治风寒,一个补补身子,双管齐下,大约半个月便能下床,再半个月行走自如,才是大好了。”
“要一个月?!”彤明二人不约而同喝道,“怎么拖这么久!”
齐郎中也是有傲气的人,当即脸色不悦,“她若是寻常人的康健体格,我这一个方子下去,第二天就能好。或者,”齐郎中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或者我也可以开猛药,只是不确定她这样虚的身子能支撑多久,反正你们看着办,我只是开方子的人。”说罢,齐郎中大笔一挥,刷刷刷写下三张方子:一张治风寒,一张补身,一张猛药,全部递到彤明手中,“齐某还有别处要去,告辞。”
彤明拿着三张药方,与彤素面面相觑,低声问:“怎么办?”
彤素愁眉不展,摸着段荞烫手的额头道:“给那边写一封信吧,主人要的是活生生的人,咱们不能冒险。”
彤明点点头,当即寻出一张薄薄的纸来,在上面写了“病迟”二字,彤素则从随身携带的箱笼中拿出一只灰扑扑的鸟来,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缩头缩脚地蹲着,羽毛横七竖八,黑豆大的眼睛半眯着,似乎在打瞌睡。彤明抻起怪鸟的一只脚,把纸卷塞进竹筒里,双手抱着怪鸟刚要出屋,彤素眼疾手快拉住他,警示道:“别现在,晚上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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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您慢点走!”仆人抱着满怀的卷轴,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前方一个灰白头发的瘦削男人正急匆匆赶路。
“怎么了,这是?”道旁的门客接头接耳,“老沈又去找王爷了?”
众人齐齐摇头:“王爷现在哪有时间理他家的事。”
沈箫果然被侍卫拦下,他拉长了脖子往庭院里看,急切地问:“你去通禀王爷,我有要紧的事情相商!”
侍卫一脸无奈地说:“沈先生,你就别为难我了,王爷此时不见客的。”他瞥了一眼沈箫身后的仆人,悄悄摇头示意,仆人立即拉住沈箫的衣袖劝道:“先生,咱们改天再来。”
“改天改天!”沈箫忽然悲痛地发怒,“我沈家上下三百口的人命都悬在刀下,你能叫刽子手改天吗!”
仆人听多了这样的话,同情之余又有些麻木,嘴里只能劝道:“您在这儿站着,王爷也不会见您的啊。”
沈箫眼中的热泪几乎要淌下来,他悲愤地问:“到底如何王爷才能见我?沈家珍藏的古董、书画,我都孝敬给他……”
侍卫见沈箫越说越不像话,已经引来了许多人围观,连忙推搡着他离开:“沈先生,你要再不走,我的刀枪可见不长眼了。”
沈箫的肋骨上挨了刀柄一杵,倒退了半步,茫然无措地看着周围的人,喃喃道:“我到底该怎么办?”
有好热闹的人立刻接了一句:“老沈,你不能光动嘴皮子,得真给王爷带来实在的好处才行。”
沈箫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发现那些模糊的面目中,个个都带着讥笑的眼神,他几乎怯懦地低着头小步跑走了。沈箫与青侯沈家家主的沈迪,本是一对孪生兄弟,沈迪早他片刻出生,便成了长子嫡孙,继承偌大家业;而他却因为“双生子不祥”的流言,一直备受欺侮,性子也变得软绵。沈迪对自己这个弟弟处处照拂,甚至为沈箫谋得一官半职,可沈箫还没把官椅坐热,就惹上了官司,被一竿子支出丹京。这些年,多亏了沈迪的照顾,他才能活得舒舒服服。前一阵子沈家遭难落狱,沈箫忽然梦醒了似的,为沈家的存亡奔走起来,把自己的财产送出去疏通,疏通来疏通去,他自己一贫如洗了,沈家的事还是没有转机。
被侍卫赶走的沈箫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然来到一处清幽的竹林中,他倚着墙壁坐下,仰头看着翠绿的叶子,想起兄长沈迪不知是死是活,眼泪和鼻涕一齐流了下来。他无声无息的哭了一会儿,觉得太阳穴发涨,干脆倒头睡在了泥土之中。这样一睡就是半天,待沈箫醒来,天已经黑了,月亮朦朦胧胧,竹林中一片寂静。
沈萧发了一会儿怔,想起自己还有一块上好的玉佩,干脆他把玉佩当了,拿着钱上丹京自投罗网算了,一家人死在一处,也算圆满。他这么想着,身上忽然有了力气,刚想扶墙站起来,忽然听见墙的另一头有声音。沈萧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缩在墙角,静静倾听。
“趁着此时王府的人都睡着了,你赶紧把‘乌鸠’放出去吧。”
沈萧的心一抖,乌鸠是北姚独有的一种鸟,专门用来传信的。他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大气不敢出,果然听见“扑棱棱”的声响。
“看来咱们得在这里藏一阵子了。”墙的那一边有人在叹气。
沈萧僵着身子,等了很久,确信墙壁另一头的人已经消失了,这才撩起长袍一角,轻一脚重一脚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