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骑士他黑化了》小星布丁

35、艾莉丝的布偶熊

　　艾莉丝已经在神殿中住了有些时日了。
　　祈求神明保佑的大典早在她到达神殿的那日便已开始，她也已经完成了这其中需要圣女协助的部分，然而距祭祀中所有仪式的全部完成还需要一段时间。
　　艾莉丝决定继续留在神殿，一边不间断地向神界中的众神明传达人间的灾情，一边起到犹如精神支柱般的作用（？）。
　　时间倒流——
　　在几日前的早餐时分，艾莉丝向尤利西斯少年告别。她端坐在餐桌边，望着少年正色道，她既已完成了祭祀中自己的部分，也是时候该回城堡了，不然骑士会担心的。
　　听到她突如其来的告辞，尤利西斯皱起眉头，一时控制不住地狠狠拧弯了手中的银制餐叉。
　　若无其事地将断成两截的餐叉悄悄藏在餐桌下，他语气略带遗憾道：“我的神，您这就要离开了吗？我和其他神官们本希望您在此多留些时日……”
　　说完，他暗暗地端详了一下艾莉丝的神色，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关心骑士的好主人·艾莉丝意志极为坚定，并没有因他的不舍和挽留，而改变自己早日返回城堡——免得让独自留在城堡、容易寂寞的艾莉丝饥渴症·忠犬·骑士担心的决定。
　　尤利西斯暗暗地磨了磨牙，面上却仍是一片云淡风轻，又道：“人们听说避世隐居的圣女殿下因这次灾荒特地来到神殿祈祷都十分激动……坊间也流传着只要圣女大人在神殿祈求神明保佑，大灾一定会不日停息的传闻。人们纷纷互相鼓励，说是不能辜负圣女殿下的祷告和努力，一定要拼命活着，熬到灾荒停止的那一天……”
　　听到他的话，爱民如子·神明·艾莉丝的很明显地动摇了。望着她动容的神情，尤利西斯少年在心里对自己竖起大拇指。他狠狠咽下一口气，再补上最后一根稻草，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实则谆谆善诱道：“大人您就要离开了……真可惜，本来或许会有灾民因为您的存在而活下去也说不定……”
　　他稍稍顿了一顿，将目光投向远方，语气中带着无限怅惘和失落：“这都是命运之神的安排罢……”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艾莉丝猛地将右手握拳击向左手的掌心。她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少年，眸子亮晶晶的，满是坚定的决心和昂扬的斗志：“我会留下来的——直到祭祀取得成果，灾害彻底平息为止。”
　　听到艾莉丝的保证，少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掩在垂落的桌布下的紧握的拳，身体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嗯，看来要加快进度了……
　　他视线放空，面庞掩藏在身后落地窗所投下的阴影中，表情高深莫测而又冷酷无情。
　　就这样，艾莉丝被尤利西斯少年留在了神殿中。在神殿的这段日子里，她慢慢地找回了许多曾经在此生活的回忆。往昔的记忆片段一点一点地被她拾起，零碎的回忆逐渐拼接在一起，那些褪色的情感也一点点鲜活起来，记起那一百年的全部经历指日可待。
　　这天艾莉丝照例拒绝了神官少年的陪伴，独自一人在她所居住的这座神殿中漫步。
　　她近来很是无所事事，除了夜晚入梦聆听心声收集愿望外，白日里百无聊赖，就将重新寻回自己那一百年间的记忆当成了一种消磨无聊时光的乐趣。每每漫步在这座与过去相比几乎丝毫未变的神殿中，她总能回忆起一些零散的记忆片段。
　　那段时光，纵使是在她神明的漫长生命中也是极为特殊的。她带着残缺不全的记忆初到人间，不知道自己在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不了解自己下界前来的用意，不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终日以孩童的形象现世，茫然失措而又懵懂无知。
　　尚对即将展开的在人间的千年生活感到不安无措的她得到了人们温柔而体贴的对待。她还记得，初次见到大神官便是在这座神殿中。初到人间的她带着神明的矜持冷漠，静静地望向他——神殿中这一代的大神官，理论上与神明最为亲近的人类。完全不了解该如何与人类交流的她不知道这时该说些什么，便只是沉默地望着他，不语。
　　初见她，大神官似乎有些惊喜。一礼行毕，他却仍是维持着一手按在胸前的姿势，定定地注视着她，眸中是火热的、她所不能理解的复杂情愫。如此相顾许久，他似乎低低地呢喃了句什么，才终于开口道：“您似乎并不了解人间的情况……”高大俊美的人类男子望着她的眼，琥珀色的眸中带着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显见的无奈和莫名的宠溺，“那么，我来教给您关于人类的知识，如何？”
　　就这样，大神官成为了她名义上的“人类学”教导者。事实上，他更像是她的抚育者——教导她在人间生活所必须掌握的各种技能，按照人类照料和养育孩童的方式抚育她。
　　大神官与神殿中的其他神官都不相同，与后来来到她身边的、照料她起居的夫人，和她在人间遇到的所有人类也都不同。他从不像那些人一般恭敬守礼，恪守着人类与神明之间的清楚分明的泾渭——他对待她，不似人类对待他所敬畏崇拜的神明，反倒像是父亲对待自己的孩子。他从不对她使用敬称，却总是喜欢唤她的神名“艾莉丝”。平日里，他显而易见地宠溺着她、疼爱着她。他总是喜欢对她搂搂抱抱蹭蹭（！），明明是本应庄重严肃的神官，却喜欢像一个大孩子般地依赖着她、腻着她、黏着她。
　　大神官是她来到人间后真正接受并放在心中的第一个人类。纵使过去她常常因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如同患了肌肤饥渴症般的缠腻黏人（！），和层出不穷的、本意想要令她欣喜的“惊喜”而纠结无奈，内心里她依旧喜爱并在意着他——如同喜爱她的父神。事实上，大神官也可以算得上是除父神外她所最为在意的人了。
　　可惜，那些朝夕相处的时光和温柔的陪伴都突然被遗忘了。自她九百年前离开神殿、搬入城堡后，便失去了有关大神官的一切讯息。他似是不明原因地单方斩断了与她的一切联络，从此再无音信。
　　而现在与她同处于这座城堡的、同样是大神官的尤利西斯少年，无论与他何其相似，也终究是趟过了忘忧河的崭新的轮回，再不是他本人了。
　　艾莉丝叹息了一声。未曾停下脚步地，她穿过一个个空置的房间和犹如迷宫般的复杂回廊，很难得地将自己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中，心中少见地充满了对于时光飞逝的感慨，和对过去的一切湮灭成尘，物迁事移死生循环的感伤。
　　——算了，不去想了。
　　艾莉丝止住了欲到嘴边的又一次叹息，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思绪彻底从这份怅惘中抽离。
　　——整座神殿都是这样空荡荡的……（走啊走啊走）
　　——唔，好像有哪里不对……
　　——思索思索……
　　——啊，有了……（右手握拳击掌心）
　　——咦？神殿的仆从现在这么少了吗？
　　艾莉丝突然惊讶地发现，自她来到神殿便再没有见过一个侍从。她近来的一切起居行动，都是由尤利西斯少年一手操持的。她本以为这是虔诚的羞涩少年表达自己对神明崇拜敬慕的一种方式，并不以为意。然而她分明记得，几百年前的神殿中是有许多仆从的，在夫人来到她身边以前，一直是他们料理她的生活起居。
　　——看来尤利西斯少年虽然稚嫩了些，生活上却很是简朴呢……
　　——还是说，神殿的财政确实已经紧缺到这个地步了？
　　艾莉丝摸着下巴，边走边想。
　　而此刻，尤利西斯少年正乖乖地按照艾莉丝的吩咐，在大厅中等待着她散步归来。他无精打采地窝在沙发上，与怀里抱着的毛茸茸的玩偶熊大眼瞪小眼。
　　因为那本人类的书籍中写道：每一个女孩都应有属于自己的布娃娃，那时他给他的艾莉丝带回了许多不同的布偶——都被她或是摆放在了房间的各处，或是堆在沙发上当作抱枕。看到她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玩偶明明纠结无奈得要命却又因顾及着他的情感勉力隐藏自己的情绪、明明脸蛋快要皱成包子却努力露出的惊喜神色，他的心几乎软成了一滩水，只想抱住她蹭啊蹭啊蹭，或是将她圈在怀中细细亲吻。
　　他的小艾莉丝真是太可爱了，让他忍不住地想要再欺负她一下。于是他装作难过失落的样子，故意任性地指责她如此随意轻率地对待他送给她的、精心挑选的礼物。他的艾莉丝太过温柔，她几乎立刻便心软了。她抱住他轻声安慰，又在他诸如“你不爱我了“的谴责中答应了他更多得寸进尺的要求——像是让他投喂（！）、第二天不许以任何理由离开他一步之类。最后，她无奈地挑选了这只熊作为她的布偶，以显示她对于他礼物的重视和珍惜。
　　这只布偶熊后来一直作为那堆玩偶中最幸运的一只陪伴在她身边，甚至一度拥有和他的艾莉丝一起睡在她床榻上的殊荣——这件事让他嫉妒极了，还曾经差点趁机将它销毁。
　　然而，那些孤独寂寞的、思念欲狂的、没有他的艾莉丝陪伴的漫长时光，他却是靠那些与她在一起的美好回忆，和这只沾染了她的气息的布偶熊拼命熬过去的。
　　尤利西斯抚摸着怀中半旧的玩偶，正如那几百年间他时常做的那样，带着无限眷恋，仿佛正摩挲着心爱之人的面颊，神情缠绵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