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礼》脂红豆绿

1、楔子 终炼山下，

　　九重天处 ，仙雾缭绕。
　　各仙家宫殿托于云霞之上，被云霞层层围绕，云霞中时有仙子或腾云驾雾，或乘鹤御兽，时没时现。靠近主殿之处，更有仙乐之音萦绕整个宫殿，一派太平华丽景象。
　　文镜台是天界难得的一处幽僻之地。传说天地开辟之日，清为天，浊为地，从此天地分明。唯独此处不知怎的，仍然保留了天地初分之时的混沌模样。许许多多的石台漂浮着，错落有致，沧海桑田间，竟也自然生长出了凡间才有之物。重湖叠巚，青松倒挂;云霞与仙鹤齐飞，飞瀑共长天一色，不似天宫别处的景物那般都由最初掌管天界的神或仙变幻而来。更何况，这里浮石台众多，相隔间距大，上面休息作乐的仙家可以互不干扰。所以，这里便成了有闲暇的诸天仙神们平时最爱的饮酒下棋作乐之处。
　　此时此刻，南彦神君便在此处一方浮石台上与赤霄武君对弈。
　　赤霄武君执白子于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在棋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触碰着，始终落子不定。
　　“赤霄啊，你这是要犹豫多久？”南彦神君见他这般，揉了揉左边太阳穴，温和地轻笑道。
　　“神君，在下始终困惑，不知此子是否该落定。”赤霄诚恳答道。
　　南彦饶有趣味地打量他，轻叹道：“可不论你犹豫多久，一盘棋，总是该有结束的时候吧？”
　　赤霄仍旧执子未动，不见落子。
　　南彦待要再劝，正在这时，一只仙鹤自逆光处飞来，在靠近南彦与赤霄所在的浮台之际，化身为一名十岁左右的男童模样。身上披着白色羽衣，头上扎着一个髻子，用一根带着红色小球的带子束着。只见其化身站定后，走至棋台前方三步处，微微俯首作揖，对两位仙君行完礼后，站定，面无表情地对南彦开口道:
　　“神君，终炼山处已有异动。”
　　南彦轻轻皱了皱眉，微微点头。男童又是一躬身行礼，而后化鹤离去。
　　“神君，这盘棋恕我不能下到最后了。”赤霄神色凛然道:“待我先去终炼山处查看一番，事毕后再来找神君赐教，此次望神君海涵。在下失陪了。”说完拱手作揖，不等南彦开口，便化为一道金光匆匆离开了。
　　“唉，这个赤霄……”南彦叹完又敛了敛神色，自叹道:“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终炼山位于凡世西北蛮荒不毛之地。相对于中土九州地带而言,不毛之地海拔高出了一千多丈。故而此处常年积雪,顽冰终年不化,致使地面寸草不生，不毛之地之名由此而来。终炼山便在这片平地上,像是突然从地壳深处钻出来似的,孤零零地矗立于不毛之地中央。山体高不可测,传说已高耸入九重天。
　　然而与周围冰天雪地的景象不同的是,终炼山山体通身却丝毫未被冰雪覆盖。虽然显得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也由此十分显眼。终炼山的与众不同引起了九重天的注意，故而就算此地荒无人烟，天界巡魔司也将这里纳入巡管之地。然自终炼山诞生以来,这里从未有过什么异动,加之不毛之地自古至今几乎没有生命存在,也很少有过外来生命到达,所以巡魔司长久以来便未对这里有过过多留意,只是南彦神君会派司里的人时不时监察巡视一番便罢。可不久前,这里却发生了不正常的地动。
　　地动原属自然现象，凡世自诞生以来，发生地动的次数也不算少，但发生范围却有限。不毛之地所在之处，原本绝无可能会有地动的。
　　那么就是与魔界有关了。魔界果真丧心病狂，想从此处寻找破口了吗……
　　然而,当赤霄站在终炼山上方的云端后,没看到魔界的一兵一卒，却只看到了一个站在山脚，不住地深呼吸，似乎时刻预备往山上爬的男人。
　　他衣衫单薄，褴褛不堪，一头长发发丝凌乱污浊，脸上皴红，嘴唇也或因这里恶劣的环境早已失去了正常的颜色，整个活脱脱一副濒死的乞丐模样。尽管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眼神中却有着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沧桑,而全无青年人的朝气,仿佛这双眼已看过了千年万年,再没有什么能掀起眼底的波澜。
　　赤霄对他怎么能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对他这副样子也见怪不怪。他奇怪的是，这个男人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当还在中州之地麦风山上的佛像石窟里做工赎罪吗？难道，终炼山的异动竟与他有关？
　　男子仰头看了看终炼山,似乎要将目光穿透重重云雾,直达山顶。不一会儿，他的眼眶竟慢慢湿润起来。他双手合十，嘴里默念着一句什么，而后突然对着终炼山跪下,虔诚地拜了三拜。最后一拜,他将头久久地抵在地上,好半天才直起上身来。
　　赤霄忽然有些同情他。
　　片刻后,男子站起身来,向着山体一步步艰难而坚定地走去。赤霄大惊！
　　他他他,他该不会真的要爬上去吧！
　　顾不得考虑是否符合天规条例,赤霄终究在男子面前现了身形。
　　他拉住正在前行的男子,惊怒地冲他大吼道:“温礼,你要干什么？”
　　温礼转过头看了赤霄一眼,似乎并不在意眼前此人为何会知他姓名。他从赤霄手中一点点拽出自己破烂不堪的袖袍,平淡地开口道:“爬山。”
　　“开什么玩笑？”赤霄简直怒不可遏:“你难道不知为何这里只有终炼山不被冰雪覆盖？你难道不知你爬上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知道。”
　　每一个字吐得都是那么的清晰有力,尽管声音不大，却含着满满的坚定。赤霄知道,以温礼的性格，他一定是劝不了此人了。不过他还是想问,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呵，仙君请放心,这次,温某绝不是冲动而为,想着去九重天捣乱的。”温礼淡淡地笑了笑：“若真要那样，我也不会从这里去九重天。”
　　“原来你知道……”
　　“是,温某一直都知道。还要多谢仙君这些年的照顾。”说着,温礼躬身，诚恳地向赤霄行了个礼。
　　“我做的那些哪里算是什么照顾啊……”赤霄为神多年，受尽凡人香火朝拜，此时心里却觉得有点不敢受这个礼。
　　“仙君,这么多年,温某该做的都做了,该赎的罪也已赎了，到今年期限刚好已满。温某已是自由之身了。只是眼下,温某还剩最后一件事想要做——九重天最近不是遇上些难处吗？”温礼定定地望着赤霄,平淡地道。
　　“你怎么知…就算如此,那是九重天的事,用不着你去插手！你既已获得自由身，就莫要再管旁的事了！”
　　“用得着用不着,仙君其实很清楚。温某本一介凡人,一具肉体凡胎如今却活过了千岁,早已超脱六界了。所以仙君应该很清楚，如今这终炼山,普天之下,神人魔三届,恐只有温某能爬了吧。况且,关乎天下苍生的事,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何必要分得那么清楚呢？还望仙君不要阻拦温某。”
　　赤霄一时语塞，待要再劝，只见温礼不管哑口无言的赤霄,决绝地向前大步冲去。
　　赤霄回过神来，慌张地瞬移到温礼面前，盯着温礼的眼睛，沉声道：“本君若非要拦呢？”
　　温礼这次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仙君若非要拦，自然是拦得住的。只是仙君可要仔细思量轻重，温某说过，如今可只有温某有可能爬上这座山了！”
　　赤霄紧紧抓住温礼的手指有些松动了。
　　再不管赤霄，温礼加快速度，这次，终炼山的温热已触手可及。
　　温礼泪光闪烁：“楠栀，千年了！我终于可以来见你了！等我完成这最后一件事,我便来找你，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