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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灰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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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那只硬如铁钳的手缓缓松开了。
夕雾抄着双手居高临下看着铃,虽然脸上的酒涡还是很鲜明,但目光中起初的嘻笑之色已经收敛了。
“西国那边的消息倒还灵通,这么快就找到这来了。只是那么重要的东西竟派个小小人类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他唇角一弯,似笑非笑。
“或者,为了替你那小夫君分忧,所以自告奋勇潜到这繁华际来寻。看来敢嫁给妖怪的人类女子果然非凡,前有十六夜,现今有你,西国那一家子真是永远都和人类纠缠不清!”
铃顾不上搭腔,因为她捂着脖子蹲在一旁咳得脸都红了。
刚才那一掐虽不致命却力道不轻,估计连着几天充血的嗓子都会很痛。
她蹲那咳得很认真,因为她需要一点时间来理清思绪。
有些事绕了半天好像是这样的:
首先,西国有个什么重要的物件丢了;
其二,西国已经派出了人手来寻找,而且听夕雾的口气那东西大约就在繁华际,甚至可能就在他手中。
其三,目前看来夕雾对自己的身份没有怀疑了,可问题是他显然不是西国那一家子的朋友,是仇人的可能性……
铃在心里反复计算了一番,最后不得不得出一个让人悲伤的结论:
八成就是仇人!
唯一让人感到安慰的是剩下的两成。
既然西国有宝物丢失,某人当然不会坐视不理,按他一贯做事“快、狠、准”的风格说不定早就来到繁华际了。
一念至此,铃的心突然一动。
那灰衣人的模样再度浮现在眼前。
静默,隐忍,不动声色。
宛如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刃。
可是铃想了想最终闭了闭眼睛,将这幻觉挥散在脑后。
因为行事向来张扬霸道的某人杀伐争斗历来光明正大,根本不屑伪装,而最重要的是他从来不准她以身犯险,若见她被众妖虎视眈眈哪有不出手相救的道理呢?
铃面上虽看似平静,但必竟年少心事还是隐藏不住,眼中便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怔忡恍惚的神气。
于是那双明亮的眸子便如同光洁的镜面被人呵了一口雾气,变得迷迷蒙蒙的。
她依然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抱着胳膊缩着脖子,那潮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本来又黏又滑极不舒服,但此刻的她完全顾及不到了。
头顶的光线暗了下来,铃木然的抬起头,却是夕雾已走到了面前。
从这个角度仰望对方,更觉得自己的渺小无助。
同样是淋在雨中一身狼狈,但对方的气势不曾减损半分。那湿衣下隐隐显出的躯体轮廓既坚韧又充满了肌肉的张力,其中酝藏的力量令人心悸。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如何才能摆脱掉这些妖怪?
铃闷闷的皱紧眉头。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夕雾伸出手一把拉起了铃。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子一轻已经被他稳稳当当的夹在了胳膊之下。
铃心中一沉使劲挣扎了几下发现对方纹丝不动,只得无奈的放弃。
“你想怎样?虽然我可能是个不错的诱饵,但倘若你做出什么过份的事来,杀生丸大人定不会罢休的!”
她郁闷的大声说道。
看着铃脸上的表情,一丝微弱的笑意漫上夕雾的眼睛。
这个女孩真是聪明得很,知道处境不利倒也不做无谓的抵抗,但一字一句间态度不卑不亢,在不想惹怒对方的前提下又言明了利害关系,就像一只表面看似温顺的猫,其实一直在暗中磨着小爪子。
果然有些相似呢……这样看来能被西国那一家子接纳也不算意外了。
夕雾心想。
铃见他默然不语,却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让对方产生了顾忌,便鼓起劲头继续说道。
“这地方又破又烂,谁会想到那重要物件会藏在此处,夕雾大人果然心思细密。可惜,想骗过杀生丸大人是很难的,我敢打赌他肯定已经到了。”
“是么”
夕雾微微一笑,却把脸转向众妖。
“白泽,听见没,这小姑娘在笑话你这个守门人的城防工作不堪一击呢”
众妖中有人发出几声闷哼,很像一个负重爬山的人边走边喘着粗气。
当一个身影不耐烦的拨开众妖走到前面来时,铃才明白过来为何对方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因为这个叫白泽的妖怪委实长得肥胖丑陋。
那晃荡在脖颈之上的两颗牛形脑袋就比如一袋面粉上压了两块黑色的石块,鼓鼓囊囊的身体眼看着就快要撑破衣服了。可是外貌虽锉自有智商来凑,似乎承担着所谓城防任务的白泽在说话行事上却比其他妖怪文雅得多。
只见他向夕雾抱拳致了个礼,用粗嘎的嗓音字斟句酌的大声说道。
“这繁华际是什么地方,咱们妖界一等一的禁地啊。我白泽不敢夸海口,整个城的布防工作也不过是连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罢了!”
他偏头瞅瞅铃,见小姑娘脸上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于是那厚厚的嘴唇因为不爽便翘得更高了。
他清清喉咙,想了想继续说道。
“那杀生丸虽听说有些本事,但也只是传言而已。一个年纪不到二百岁的小娃娃,天资再高又能掀起多大风浪?何况想在这繁华际撒野当真是找错了地方!”
白泽越说越兴奋,简直差点唾沫横飞。
可铃越听却越糊涂。
杀生丸大人?年纪不到二百岁?
一开始在众妖口中的杀生丸就和”小”脱不开关系,一个明明快五百岁的大妖怪怎么可能让人产生这样的误会?
除非……是面前的这些妖怪疯了,或者说……是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
铃摸着自己的耳朵,眼神有些发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尚自迷惑,那边正滔滔不绝开始述说起具体布防细节的白泽突然发出一声嚎叫,突然捂着眼睛那肥胖的身子一晃整个人就仰面倒了下去。
血水从他指缝间渗出滴在泥泞的地面上,宛如开出一串红色的花朵。
众妖再次哄闹着向后退却,有几个围在白泽身旁打不定主意是否要将守门人扶起来,于是那些惊恐的眼睛全都死死盯着夕雾,等着他发话。
铃如梦初醒,也不由煞白着一张脸望向身旁这个男人。
那只修长的,白皙得有几分女子气的手扬在空中,干净的食指上隐隐沾了一丝血迹。
“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夕雾轻轻捻了捻指尖,脸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眼睛要来何用,没看见小老鼠已经溜进来了么。”
他曲指将指尖的血珠弹去,明明是个极微小的动作,但数十米远外的一堵高墙突然“轰”的一声巨响就爆裂开了。
那厚重的墙体顷刻间四分五裂,如同纸扎的一样就这么被彻底的撕扯开来。
一些碎片溅射到妖群中,不幸被击中的妖怪身上立时被戳穿了几个窟窿,鲜血混合着惨叫声连成一片,本来黑压压一片的妖怪顿时四散奔逃,场面一下失控了。
可是夕雾却只眼神平静的望着高墙坍塌的地方,似乎周遭的一切都及不上他对那个地方的兴趣。
而铃则双手捂着小脸本能的贴近了夕雾。她害怕被四散的碎片波及到,虽然心下明白自己在始作俑者身边其实安全得很,可是眼前的惨状实在让人心惊肉跳,旦凡有些脑子的鬼才不躲呢。
怆惶间,眼角的余光忽然一瞥,那断墙上弥漫的呛人烟尘正逐渐散去,隐约显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铃突然呆住了。
在那冤魂般飘荡的尘灰和零星的雨丝里,抱着一双手站在废墟之上的身影除了灰衣人还能是谁。
原来他一直潜伏在那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