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清水自清

1、往生

　　相传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世间就存在着一种奇妙的泉水，名为往生泉。它流经天界，冥界，最终停留在人间。一路上山水绿意的滋养让它有了生命，也给了它色彩。世人叫它往生茶。茶色的一汪泉水行踪漂泊不定，从未有人真正见过这三样事物，但世人一厢情愿地相信他们的存在。因为相传涵盖万物精华的往生茶可以带来神迹，只要得到半盏，就能够将人的魂魄从冥界带回人间，并重新以人的形态生活在世上。当然了，从来只是传说。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乌云遮天，星辰暗淡，一声嘤嘤的啼哭，一个小生命降生了。似乎是冥神的玩笑，它在放了一条生命来人间的同时，也取走了一条性命。小娃娃的母亲难产而死。待小娃娃成长到四岁的时候，她的父亲才为她取了名字，然后仍然终日沉迷于饮酒，家中酒罐堆积。小娃娃从小自食其力，父亲因为她长得太像亡妻而想回避对逝者深切的思念甚至对哪儿的怨恨，自小便对她避而不见。她只能依靠邻里的施舍生活，吃遍百家饭，听着千家言。每次她乖巧的从椅子上跳下来向邻居鞠躬道谢的时候，邻里任谁都会感慨一声“这可怜的小娃娃呦，从小没了母亲，爹也不疼，这么乖巧的娃娃怎么就没人疼呢····哎真是造孽呦”。

　　世人眼中的若生便是如此了。然而他人同情的目光投到她身上，根本毫无用处，看起来她和其他小孩子无甚差别，除了更可怜和更伶俐，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哪些不同，此时她还只是一个像人类一样生活，却根本没有人类的喜怒哀乐，也许这些情感对她也并不重要，毕竟又不能换一口饭吃。

　　在若生十一岁的那年，她的父亲也死了。也许是上天看不过眼他从没担过父亲的责任，又或者天晓得什么原因，总之那天一早，邻居发现他溺死在了村里的水井中。看到了的人也只是道一声“哀哉可怜”，平时更了解他们父女俩生活的邻居却是觉得上天做了一件蛮有功德的好事，反正于谁这个爹都像从没存在似的，于若生带去的也只有一个残破的草屋和熏天的酒气。看完热闹，邻里们也就散去了，更有甚者打算回家和媳妇商量一下将若生接到家里来，毕竟那孩子听话又省心，相貌生的也善，说不定能做个童养媳给自家儿子呢。

　　而众人心中盘算的主角此时早已经打包好仅有的几件衣裳，又拾掇了一把小屋门前遍地杂草中能充作食粮的，包袱款款的离开了。这村子里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哪去了哪里，这事儿到后来也就被新的趣闻取代了，没有人记得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一家人。

　　十七岁的若生已经翻过上百座山，渡过无数湖泊，趟过了数不清的泥沼。此时她破破烂烂的衣服和包裹被小心的摆放在河边的大石头旁，而她自己则在清澈的小河沐浴，洗净数月来的尘埃和疲倦。倒不是若生不爱干净，问题在于她刚走过一大片泥沼，泥沼里有水蛭，有蛇，还有很多不明生物，别说净身，连吃饭睡觉活着都是个大问题。熬了几个月，夜夜无法安睡，若生的精神极其疲倦，不自觉地靠在河岸上熟睡了，忘记了警惕野兽或其他什么的靠近。等她醒来，已经暮色四合，若生揉了揉饿的瘪平的肚子，撇撇嘴，正准备穿上衣服蔽体，却见原来摆放这自己衣服的地方，是一件洁净如新的衣裙，再往上看，她看见了她这一生从未见过的景象。一个男子端坐在石头上，柔顺长发松松束着，搭在身前。那浮动着淡淡光晕的长发如漆如墨，让若生想到了她曾遇见的一只月色下的白鹿，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的皮毛泛着柔和的色泽。若生痴迷一般直直盯着男子的墨发，琥珀色的眸子，茶色的衣袍。终于她意识到这样似乎有些无礼，她赶忙捡起地上对的衣裙套在身上。等她再此抬头，却看见一张眉目如画的容颜。那人离近了，身上带着沁人的茶香，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疑惑和不解。若生正打算为自己的失礼道歉，男子开口了，他问“你，是谁？”嗓音如山间清泉般悦耳，如皎月般温柔，闻之如沐春风。然而若生分辨出他眼中并无情谊，这场遇见只是意外，况此人虽看似温柔，但其周身缭绕着令人难以接近的气息，一如寒山的气质，心不自觉的想向他靠近，但天性告诉若生此人当敬而远之。然有人想离开这块土地，也有人穷追不舍孜孜不倦。“你，究竟是谁”为何如此熟悉？清珀不解。他从不知自己为何存在，只是一直存在着，一直，时间长长久久的过去，哪怕人世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生老病死，人生百态，轮回不休，他也从来都袖手世间之事。一直以来，他在世间游走，以一种游离的姿态，仿佛随时都企图挣脱这场天命，从未对任何事物产生眷恋。而如今，他在这个人身边竟然感受到了心脏跳动般的温热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他知道，他渴望留在她身边，如倦鸟之见归林，如晶石之遇清水。她仿佛是他生命里的一场机遇，能够改变自己千万年的永恒的机遇。

　　见若生不语，还想抽身就走，清珀长臂一伸将若生揽至身前，入手才觉轻飘飘仿若无物。
　　实在是太瘦了，清珀思考着。

　　若生大囧，却也挣不脱，只得尝试和清珀沟通。

　　“我叫若生，我离开村子是想寻找传说中一种能够起死回生的水，等我寻到，将爹爹和娘亲带回来，然后····”

　　“然后？”

　　“我大概并不属于那里吧，还了他们对我的恩情，生我之恩，便离开”

　　“哦？我知道那水的所在，你可愿一同前去？”

　　“真的？”第一次，若生惊喜到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难道，终于可以结束这段不知终点的旅程了么。

　　“恩，此去只需数天，你且歇息一晚，天亮出发”

　　这是若生几年来，不，是这十几年，睡得最香的一晚。仍然身无旁物傍身，露宿荒野，可是平生她所感受过的安全感大概都不如看到那人的一角衣袍所获得多。冥冥之中，她仿佛听见谁在絮语“快了···快了···”一股困意涌上脑海，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茶香和暖意。

　　若生第二天才知道，几天的行程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不过也无法想象如果··他汗流浃背打湿衣袍的模样，这人似乎从来不会疲惫，她偷偷瞟了一眼将她夹在身侧仿佛御风而行的清珀。幸好他还算为她考虑，晚上休息，清晨再出发。几天后，他们到了一处瀑布，水势之浩大，在山谷间形成奔腾的河流。然奇怪的是，水之清澈让人完全忽略它可能的深度。

　　“就在这里了”清珀指着前面的飞瀑。

　　即使还没靠近，若生仿佛已经感受到那股清冽的水流流过全身，将她从上打落河底，继而从世间消失，虽然她对生命并无太大不舍。不过若生还是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的看向身边人。

　　“就在这？就这么进去？”恐怕直接被砸到河底了吧···

　　“恩，放心进去就好”

　　若生欲哭无泪，战战兢兢的僵着身子，走到瀑布前，将身子浸入瀑布的瞬间，若生感到了一种放松和释然，仿佛这肉身泛胎在这水流中洗尽尘埃。水流轻柔的冲洗这她的面，身体，随之冲开的，还有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思绪如海上扁舟，她险些迷失在记忆的洪流中。她看见自己曾经是一条天上地下最绵延不绝的河流，从天界一路蜿蜒，到冥界，最后她停驻在了人间，就在一处山谷，一点点修成人的形态。自她前来，山谷变深瀑，激溅的水流汇聚成一条河流，涌出山谷，滋润曾经干涸的人间。对于自己基于世间更丰盈的生命，她感到很开心，但更让她愉悦的是，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体内出现了一滴琥珀色的液体，并慢慢成拳状大小，直至最终满溢出她的身体，落地成了一个着茶色衣，眸染琥珀的挺俊男子。因其所生形状，她名之清珀。她觉得自己数不尽的生命里终于有了一个能够长长久久陪伴她的人，他有着温柔的嗓音，温柔的神色，化解了她如冰山漫长成长的孤独。然而，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在面对他的时候，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度，那只一种奇妙又令人悲伤的感觉，离开他身边一分一秒都像是煎熬。就像饥渴的人感受到温饱又再次失去，寒冷的人被剥去蔽体的棉衣。终有一个月夜，她无法再忍受着莫名的情绪，她知人类最多的是情感，是以她封印住自己的魂魄，去人间寻找答案，并用法术使清珀陷入深眠，直至她的归来。可是她没想到的是，万无一失的法术出了问题，可能是清珀的意念太过强大，法术被迫中断，两个人都受了极重的反噬，她的一魂一魄遗失在了他的身上，而他则失去了过往的记忆，是以虽然她最终成功降落在凡世，但她从未感受过完整的人类情感。慢慢地，残破的灵魂侵蚀她的记忆，几世轮回后，她彻底忘却以往。

　　若生尽情的浸在瀑布中，泪水被打散，流落在她的脚下，汇入河流。仿佛几生几世以来从未感受过的圆满，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答案。

　　与此同时，瀑布外的清珀，也感到泪水划过脸庞。他想起了，自己因为不愿与她分离，强行挣脱令他沉睡的法术，导致两人重伤乃至自己也失去记忆。徒留她的一缕魂魄系念在他的身上，让他在漫长的时光中不断寻找，幸好，他再次遇到了那熟悉的人，就在他的眼前。

　　若生感到身后有人慢慢走近，慢慢伸出手，慢慢环住她的身体。她听到了一如千万年来从未改变的声音对她道，“你可知，我寻了你多久？”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她转身回抱住他，踮脚印上他的唇畔。

　　水为茶之源，茶为水之灵，水与茶的交融，生生世世，再无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