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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季如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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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季如是带汤则令回到家,汤则令像坏掉的布娃娃一样,扑到床上,哭个不停。
季如是替她脱了鞋,拿毛巾浸了热水,给她擦过脸。然后他坐在她床边,发了会儿呆。
他原来想酝酿下怎么向汤则令解释,将分手的伤害降低到最小。但脑袋中空荡荡的,像青白无云的苍穹,偶然飞来几只玄背的海鸟。他开始构思一幅新的作品……
汤则令哭掉了几大包泪水,不想再哭了。她坐起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季如是微仰下巴的脸。他的脸像某位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掉落在时光隧道中的杰作。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动手推推他。
季如是打了个冷颤,从自己的梦中醒来了。他想起了自己准备说的话,刚张开嘴,汤则令就抢着说:“我肚子饿了。”
季如是说:“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我想吃油墩子,你去买。”
他们的弄堂门口,有位婆婆每天早上和下午摆个小摊卖油墩子和葱油饼。汤则令是那儿的常客。
季如是迟疑了下:“现在吗?我有话对你说。”
汤则令难得对着他任性,她坚持:“我现在就要吃。我也有话对你说,不差这一时三刻。”
季如是没办法,找了零钱包出去给她买油墩子。
正逢学生放学,好几个人排队,季如是前面一个正好买走了最后一个油墩子。婆婆好心问他:“葱油饼要不要?我做的葱油饼喷喷香,崩崩脆,来得好吃。”季如是有点心动,但还是摇头,耐着性子等她重新揉面、加料、下锅。
买了三只油墩子,往回走没几步,天上一声响雷,“哗啦啦”掉下一阵雨。
季如是护着油墩子往回跑,到家的时候头脸全湿了。他打开门,屋里比他离开时更暗,而且安静得仿佛某个游客离去后的地下钟乳石洞。
季如是不用特意去看,就明白汤则令走了。
季如是打开灯,习惯性地先去看电视下方的大金鱼缸。鱼缸的一侧玻璃上,用香奈儿血色的口红写着:“分手吧”。
汤则令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带走了她所有的东西,而又丝毫没弄乱季如是的地方。季如是怀疑:她是不是一早就把所有东西放在箱子里,随时准备好了离开。
季如是迟疑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想打给汤则令。手机又先一步响了。
汤则令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中,听着有几分模糊,好像隔着被雨水冲刷的车玻璃看外面的风景。汤则令说:“回来了?本来想当面和你说分手,刺激你一下,但又怕你一点没反应,甚至如释重负,未免刺激了自己。今天失态了,不过我不打算道歉。怎么说呢,好像心里长期蓄着的一股脏水突然泼出去了,还是很痛快的。痛和快,连在一起的嘛……”
汤则令的声音轻下去,季如是要用力才听得到。她说:“如是,我开始就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努力过,但没用。我谢谢你,你就像绘画一样,让我痛痛快快地做了一场梦……放心,我明天准时上班,在你找到接替我的人前,我还是你的经纪人。”
季如是对着手机“嗯”了一声。
“再见。”汤则令说。
“再见。”
季如是想起了汤则令那一屋的画像。这女孩陪了他那么久,他应该难过的,但他比他自己知道的更无情些。
他对汤则令感到抱歉,但她的离去,仿佛将他左心室里长时间密不透风的一间房开窗透气,令他瞬间轻松了许多。
他扔掉油墩子,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擦了擦头脸,换了衣服,执笔作画。
他画的是青白色的天空,玄背的鸟儿们肩并肩、组成几丝云,像纤细的缎带,凝固在空中。一个女孩子从空中俯冲下来。她的脸正对着画前方的人,宛如要破画而出,扑到他怀中。
季如是画得太投入,等他画完,才听到手机在一旁震动。他去接时,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他打开手机,发现收到沙瑛三条微信: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你还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
刚刚的电话也是沙瑛打来的。季如是忙打回去,好一会儿,沙瑛才接起来。
电话中也尽是“沙沙”的雨声,沙瑛听起来像是感冒了。她笑说:“你在忙?”
季如是问她:“你在哪儿?”
“本来到了你家门口,打电话给你你不接,待了会儿,就打道回府了。现在快到日月光门口了。”
季如是想起她上次孤身闯入他家,胸口像被人戴着拳击手套迅猛地擂了一下子:“我去找你。”说完,他带上手机和钥匙就出了门。
外面雨下得不小,橘红色的路灯光中,倾斜而下的细雨密密闪着光。
季如是跳上他看到的第一辆小黄车,冒雨骑向日月光。他所料不错的话,沙瑛是去日月光门口的车站坐车回家。
可等他骑到车站,沙瑛却不在那里。几个等车的人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儿低头看手机。一位头发半白的女士注意地看了他几眼。
季如是摸出手机,打了过去:“你在哪儿?”
沙瑛的声音有点激动:“我刚才看到你了。我叫你,你没听见。”
“你在哪儿?”
“你转身。”
季如是转身,看到沙瑛正撑着把伞朝他奔来。他们目光相触,沙瑛不跑了,一手撑着膝盖喘气。
季如是放下小黄车,快步走过去,将她紧紧搂住。
沙瑛的伞掉在地上,被风吹了几下,划着弧形翻滚远去。沙瑛双手死搂季如是,生怕他被风吹走似的。
路过的行人大多低头看着脚下,生怕踩到水塘。他们花花绿绿、形状各异的伞在两个拥抱的人周围形成一个漩涡。
两人一路相携,走几步,就要转头亲吻一下对方,确认了彼此的存在后,再接着走。
他们回到季如是的家,一进门,沙瑛就打了两个喷嚏。
两人在让肌肤起鸡皮疙瘩的滚烫的喷水中,再次紧紧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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