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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栖·上 我只想在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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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一位公主,一位生于七月流火时候的公主。
我的母亲是当朝皇后,生我时难产三天,好不容易生下我后却撒手归了西天。
祸不单行,在我刚呱呱坠地、满宫殿的宫女嬷嬷还没喘过气来时,宫里好些处又走起了水。
按理说,我这样子刚出生就带来一串灾厄的人肯定会被视为不祥之人,然后上演一出没爹宠没娘爱举国人民都说坏的烂俗失宠公主戏码。可是偏偏就不。听养大我的奶娘说,父皇深深爱着母后,听到母后因生我难产而死后龙颜大怒,正想把我逐出皇家,刚要下旨,却被一突然出现的道姑所阻拦。
“然后呢?”我眨了眨眼睛,追问下去。
“然后啊,那道姑一出现就马上把你护在怀中,跟陛下说小殿下六根聪慧,很是纯净,将是皇城兴运之人,并当场把殿下收为弟子,等殿下总角后再回来加以教导……”
“喔!我知道了!那道姑是五同先生罢!”
“对的对的,就是五同先生。小殿下你不知道吧,有人说当初五同先生来时,可是驾着云落到殿下院子里的。他们还说先生一来,走水的宫殿立马就没了火气,还有好些枯木重新抽了枝……”
奶娘很是喜欢我,也总是讲些识字先生不会给我讲的神话传说给我听。掰掰手指数了数,我已经到了总角的岁数了,怪不得五同先生出现了。原来她是来寻我的。
二
先生是上个月来的。
那时我是要去给父皇请安。说起我的父皇,他也是对我很好的。
其实整个宫殿上至父皇下至洗衣房的奴婢都是对我很好的。
只不过幼时有次睡午觉,奶娘过来看我有没有好好睡觉,我闭紧眼睛佯装睡着。却听到奶娘偷偷抹眼泪,说若不是托五同先生的福,我可能根本就活不到那么大的话语。大家都说父皇是一代明君,我想,一个明白国家兴盛比儿女情长重要的男人确实是个明君。
端坐在龙椅上的父皇在我请完安后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跟我说上两句话,而是望着我说,“凤儿,这是你的先生。”
他当时目光里包含着很多,可我什么都看不懂。
于是我把目光移向了我的先生——那位改变了我一生的先生:
先生是位女先生,单就眉眼说不上有多漂亮,跟宫中的嫔妃差得有点远,可偏偏却让我觉得十分舒服亲近。
先生也望向我,同样眼里包含了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但我莫名的却很喜欢。
三
“呼——”我拿起刚写好的宣纸吹了吹,递给先生。先生接过后,两只手拈着纸的两角举起看了看,开口问我:“华…想容?”
“嗯!”我望着先生,用力点了点头。华想容是我的名字,奶娘说这是母后怀着我的时候在云台避暑时给我取的名字。我很喜欢那些天边的云霞,因此我也很喜欢母后给我取得这个名字,但无奈它平时被用的机会着实太少了。
“那我以后就唤你…想容吧。”先生说。
我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为先生唤我的名字而不是名讳而雀跃欢呼。
四
“先生…先生…拜托你了带我出宫看看吧。我也很想看看民间的乞巧节是怎么样的。”我伏在先生的桌案前,可怜巴巴的看着她。我小时总是喜欢这样向奶娘撒娇,奶娘只要一看到我这个样子就受不住了,就会偷偷往我嘴里塞几颗宫中嬷嬷严禁我吃的麦芽糖。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不要再问了。”先生斩钉截铁的回答我。
这次我也像个要糖的孩子一样向先生撒娇,按照以往经验来看先生总该会妥协,可不知为何这次先生却顽固得像座大山,莫说出城楼了,就是宫门也不答应。
世人皆道皇宫是个大笼子,囚着金丝雀。作为宫中最受宠的公主,我应该是最娇贵的那只雀儿了。今年我十三岁了,还有两年就要及笄了,可却连宫门都没有踏过出去一步。这又要从我出生那天说起了,那时五同先生除了说要亲自教导我之外,临走前还十分郑重其事地告诉父皇,说我尚未及笄就千万不能出宫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我那父皇对这一警告十分重视,无论何时我的身边总有很多武功高强的守卫看管着我。美其名曰保护公主,但我清楚得很,那是父皇绝对不允许我败坏了他的国运。于是这么多年了,世人只知皇宫里有一位受宠的公主殿下,可却从未见过她的真面貌。
先生看我可怜的样子也是有些不忍了,她半弯下腰来与我平视,问我:“想容在想什么呢?”
我低着眸子没有看先生,说:“想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囚的雀儿。想容很可怜。”
“看着我。”闻言,先生用双手把我的脸捧起,让我跟她目光相接,“你要记住,你从来就不是雀儿,无论多娇贵的雀儿都不是,”她看着我,眼里是不容置疑,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生而为凤。”
五
自那天起已过去快两年了,这些日子里我一次也没有再提过要出宫了。
至于先生对我说的那句话,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先生的意思就是我是公主,身上流着的是皇族的血,自然不能与另外那些莺莺燕燕相比,就算是囚着的,那也应该是笼中的凤凰儿。
我百无聊赖的数着手指头,又快到七月流火的时候了。
虽然没有提过,但我想离开这个笼子的意愿从来没有减轻过。
六
就在离我十五岁生辰还有十来天的时候,毫无预兆地,我病了。
那时候我正躺在凉榻上午睡,睡得正酣,突然间心口疼得厉害,就像有一团火在我胸口烧着。服侍我的人都在屋外候着,而我却又疼得毫无方法唤人。我只能紧紧攥着胸口的衣物,默默承受着心火的炙烤。
幸好疼痛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我“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后,胸口那团火好像也随着血排出了体外。现在我可以唤人进来了,可我却犹豫起来了。因为我呕出了血。
自幼时起我就知道我的血跟别人的不一样。有次我在御花园里玩耍被小石子磕到了,擦破了膝盖,渗出的几颗小血珠蹭到衣服上后,被蹭到的布料位置马上被烧穿了。我默默地把衣物撕烂弄脏,把这个秘密压在心底。
怪物才会跟别人不一样。可我不想当怪物。
七
我很害怕别人察觉我的异样,因此我把房里的侍女嬷嬷都赶出去,以心情不好不想见人的名义清空了房内。
呕出来的血我也可以直接用我的衣服擦去。反正我的血能把碰到的东西都烧个精光,反正我的衣服多得成个小山少个几件根本没人知道。短时间内这事算是瞒下来了。
我坐在桌案前百无聊赖地研着墨,准备给先生写今天份的书信。
先生是五天前走的,走得悄无声息。若不是我早晨醒来看到留在枕头旁的书信,差点就要去找父皇出寻人启事了。
先生在信里说她这些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处理,非亲自去一趟不可,若果有事寻她,只需写一封信,再把信纸叠成纸鹤样往西南方放飞即可。“哼先生肯定是在把我当小孩子哄了,明明我还有半月光景就及笄了,讨嫌!”尽管我压根就不信,但我却还是每天写一封信让风带给我的先生。信中事无大小尽是我的日常之事,无非就是今天宫里的膳食好像又放多了两勺盐、今天又有新的好看簪子之类的小事。明明知道先生就算知道了也只会淡淡地“嗯”一声以表回应,但我还是很想跟先生讲我的每天。
我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不规律的痕迹在价比百金的金箔纸上出现,显示着我此刻纠结无比的心情。
“到底要不要跟先生说呢……可是怎么开口……”连从小带大我的奶娘都绝对不愿告诉的事情,此刻却纠结着要不要跟先生说。
“可先生知道了会怎想,怕是会把我当成不祥的东西吧……”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隐瞒下来。我原来最怕先生会讨厌我。
我只在纸上写下我院子里的花又开了两种之类的话语,而对于我吐血之事只字未提。
希望先生能回来参加我的及笄大典。
八
我的病情一点都不乐观,每天吐的血随着日子增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滚烫。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晚,觉得吧,就算被发现吐血也不能被发现我的血不正常。最后我想到了一个点子,不过若是被先生知道了,她一定会骂我胡来,但我没什么办法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给父皇请安。我已经大致掌握了吐血的规律,只要没有太激烈的运动我还是能压制它一时半刻的。请完安后我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宫里的冰窖,就是为了取前年冰雪边境之国进贡的、号称天上地下至寒的冰灵珠。
说起这颗冰灵珠,一直在我眼中不过是一颗长得通透一点、会产冰的珠子而已。当时使臣进贡上来,父皇也没想到有什么好的用途,就直接扔冰库里制冷算了。现在我却急需这颗天上地下至寒的宝物来平息我的热血。
跟父皇请安时我有意无意地说道行宫这些天热,父皇一向宠我,便由得我直接拿冰灵珠去行宫消暑。来到冰库拿好珠子后我又立马赶回行宫,不带一点拖拉,因为我怕控制不住自己吐血。
我捧着装珠子的锦盒犹豫着,这玩意要怎么用?冰灵珠果真十分冰寒,自我拿进行宫后,宫内暑气顿消,但我捧着锦盒的双手却只是微微有些僵硬。换一般人那么近距离接触它,早就会被冻得血液凝结,可我的一身热血刚好与冰灵珠的威力抵消了,由此可见我那血真真是热的可怕。
纠结再三,我最终还是决定吞下它。一个年少无知吞下冰灵珠结果被冻死的公主总比一个浑身热血的怪物名声来的好听。
九
倒在地上的我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睛望着那金碧辉煌的天花。
珠子初入体时,我的五脏六腑都被冻得跟结了冰似的难受。可没过多久,我渐渐觉得那冰坨子一般的五脏渐渐被我那浑身热血渐渐地化开了。就如暖春江水融化冬雪一样,我莫名感到舒服。可这样的舒服并未持续太久,那热血化开冰冻的体内后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渐渐开始提高温度,直接与那冰灵珠对抗了起来。
一寒冷一炽热在我体内对峙不下,导致的痛苦更甚于以往的热血沸腾。若有旁人在此,肯定会对我体表不断冒出蒸腾雾气而感到惊骇。极端的痛苦使我大脑一片混乱,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场体内的战争才停息下来。我艰难地挪动一下身子,却猝不防及地又吐出一大口血。可我却惊喜地看到,这次沾上我的血的华丽地毯并没有燃烧起来。
我成功了,我开心地想着,泪珠却悄悄划过了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