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万寿节 美人这种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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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万寿节
天享三年的万寿节，青纱挂树，深巷漆墙，各个街道张灯结彩，远处望去，深秋的京城常安城，反倒像回春一般。当今大庆皇帝文邺，登基已逾三年，但之前因守着先帝孝期，这是头次办万寿节，以庆祝皇帝登基三年的生辰，所以也格外隆重。
只是在这升平祥瑞中，却有一些不和之态。
一座临街甚近的二层阁楼上，悬挂着几条丧绫似的三尺白绢纸，在随风飘荡。
而这阁楼，就在以前的彭州刺史、刚刚调任礼部主客司侍郎的高月溪府中。
家里的奴仆们都心悬在嗓子里，这东西要是被别人看见，还不是灭门的罪过么？有人找来竹竿子，想着将那白纸给挑下来，但往往还没触到，楼上的人就把那丧绫往上收一收，又挂到了更高的地方。家奴家丁们毫无办法，只能跪了黑压压一片，磕着头，求楼上之人收掉白绫。
“大小姐！饶了咱们吧，您这可是要了咱们一府人的命啊！”
这楼上之人正是高月溪的长女高茹沚，她透过窗格，看着楼下的人，只是脸上笑着。
这会儿，茹沚的贴身丫鬟采蓉跑上阁楼来，茹沚听了是她，才把拴着的门打开了。
采蓉踏步进来，含着笑道：“小姐，事儿成了，小夫人同意小姐今夜出去，让您早去早回，不要连累了她。”她又道：”小夫人说，只要小姐早些回来，她今日必不会告诉老爷了。小姐没看到，小夫人气得脸都红了，那样子才是好玩呢！”
茹沚坐在榻上，倚着凭几看着街道的风景，掩嘴笑道：“小娘如何会不同意？她一时不同意，我就把门关着，把这个丧绫挂着。”
采蓉所说的小夫人、茹沚的小娘，乃是茹沚母亲过世前给父亲指的妾室，虽是个本分人，却有些心眼小，让茹沚有时难以敬她。
比如今日，父亲作为五品官员，须得去给皇上贺寿，茹沚本来也能偷懒一日。早上起来出发之前，小娘又告状说茹沚昨日得罪了家学的先生，父亲便罚了茹沚在书阁里思过两天，让小娘看管着。
谁也知道，万寿节这夜，朝廷不设宵禁，百姓可通宵玩乐。即便是年纪轻的女子，今日夜里只要有人相伴，坊丁武侯也不会过问。茹沚的闺中密友齐家小姐齐寰，早几日就劝了茹沚今夜出去逛逛。
茹沚本也不是十分愿意出去，可是此时却道：“要是小娘不告状，我今日也不出去，现在要我在这里思过，我却偏出去不可。”
采蓉应着，也又道：“还是小夫人不知究竟，真是被吓到了，这阁楼才有多高，坊外面都不说，坊里其他家又哪看得到？可不是穷紧张么。”
采蓉笑着收完白纸，便帮着茹沚打扮着，茹沚着了靛青的百褶花裙，素白石榴花纹的上杉，又特地挑了棉布披风罩上，头上只用寻常菊花簪着，配了青玉耳环，脸上未施脂粉，但是却更显出了她清新的样貌。
茹沚调整着自己的发髻，笑道：好了，你快去请寰儿吧，让她来咱们这儿等会儿我，再一起出去。”
采蓉道：“小姐若是真叫上她，还不怕生出事来么？还不如叫上陈小姐呢。”
“寰儿和诗娆两家虽是亲家，家教可不一样。陈家规矩多，诗娆哪里出得来？”茹沚转过身来，叹道：“过了万寿节，她们俩便得去参加皇家的选秀了，以后她们若是进了宫，可就无趣了……”
采蓉撅着嘴，道：“幸好咱们前两月才来京城里，正好避过了定名册的日子，不然小姐也被征进宫里去，倒是能和齐小姐做伴了……”采蓉顿顿，又低声笑道：“可是泉少爷可怎么办？”
茹沚脸上一红，瞪了采蓉道：“口无遮拦，还不快去让人上齐府去请她？”
采蓉笑着应了。
到了太阳落下的时候，皇城里的鼓楼开始报更，城中各处的更鼓也自北向南，逐渐响了起来。这个时分，正是京城里难得的热闹夜晚。
正入了夜中，茹沚带上采蓉和几个家奴，在坊门口接引了齐寰，只见着齐寰穿了一身的胡服男装，在这夜里，还却真像个男子。
大庆朝国力鼎盛，八方来朝，近几十年来民风更是开放。京中女子向来也有爱做男子装扮的，但却大多是嫁了人的妇女。
茹沚见了笑道：“果真一个好男子，就是太秀气了，却像是个小公公。”
齐寰将折扇在腰上一别，做了个扶着茹沚的动作，笑道：“我要是公公，也要伺候姐姐这样如花般的主子。”
茹沚指了指齐寰的头，笑骂道：“你懂什么了？就在这里口无遮拦。”
齐寰呵呵一笑，不以为然道：“我口无遮拦，倒是有一半是跟姐姐学的。姐姐现在大了要扮什么持重，我可还不想呢。”她缓缓，又挑着眉毛道：“入宫什么的……反正……选得上选不上，反正我父亲也不在意的。”
茹沚也是握紧她的手，道：“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对了，你既然比我早来京城那么些年，今夜可要好好带着姐姐我逛一逛。”
齐府本来是彭州当地世代医家，齐寰在彭州时与茹沚自小就是玩伴。在先帝时候，齐寰父亲齐有济因治好宫中皇亲立了功，便五年前聚家迁入了京中，后来更是升至太医署令的官职。
齐寰一笑，对着茹沚家奴喊道：“猴儿们都别跟着那么紧，你们家小姐跟着我去逛逛，又不会出事儿的，你们只许在远处跟着。”
茹沚也应了，当下便遣了家奴不许紧跟着，与齐寰去了。
到了朱雀大街，只见四处的灯笼和火光，将街道映得恍如黄昏时分一般，街道两旁花车比邻，商贩们叫卖西方的香料和黝黑健壮的奴隶，南番的异国客们组起了一堆堆的杂耍戏曲。
茹沚沿着朱雀大街由南向北的闲逛，街上男男女女，都着了考究的衣装，有的在投壶的地方玩耍，有的则看卖艺人的表演取乐。
齐寰买了两只红纸百褶贴蝙蝠图样的灯笼，递了一只给采蓉，神秘一笑道：“姐姐到京城才几月，有些地方怕是也没有去过，这会儿采蓉你可好生照了路，咱们去个好玩的地界。”
茹沚看着家丁在不远处一直跟着，放心跟着齐寰往朱雀大街东边走去，行了不远，发现却是走到了黑处，幽暗的巷子一直不知通到哪里。
采蓉轻声道：“寰小姐，可别认错了路，走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茹沚也道：“我是不怕……不过寰儿，看这里的样子，真不似热闹地方，走错了岂不是耽误今晚上？”
齐寰见茹沚有些踟躇，笑道：“姐姐莫担心，过了这段路，才是好玩呢。朱雀大街那里都是些达官贵人家逛的，不管万寿节还是上元节，要看看寻常百姓家的乐趣，往这边的平乐坊去才对。”
茹沚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穿过了暗处，来到一处甚是巨大的坊门之前，隐隐听得坊中喧闹无比。
豁然开朗的坊中，展露了令茹沚倍感新奇的物事。
不比朱雀大街的金碧辉煌，这里却有一种别致的情趣。
沿街的摊贩里，有的卖着油饼，有的水锅里滚着面条，有的地方摊开一张花布，上面净是雕得新鲜古怪的木钗。
三人混在人堆里，倒也觉得自在，齐寰又道这坊里还有个胡人拜的神仙像，三人跟着人潮，也想着去看个热闹。
家丁们此时早已跟丢了她们三人。齐寰拉着茹沚的手，穿梭来往，竟然一会儿连采蓉也走不见了。
突然轰隆隆的声音炸了出来，茹沚被吓了一跳。齐寰也愣着，直看到了街那头的光影，才笑了起来，指着前面叫道：“金龙舞！”
茹沚看去，果见一只金龙，绕着街道，在花火中跳跃盘旋。再看去，才发现有许多戴着面具的健硕男子与女子，持着丈许的竹竿托着这金龙的。
这些男女跳着舞蹈，舞弄着火光，街道上的摊贩们也都停下了生意，笑吟吟地看着不时叫好。
身后的人潮都向前涌去，这刹那，却将齐寰与茹沚都冲散了。
“寰儿？采蓉？”茹沚有些急了，这时才发现身边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却又不好大声嚷出，她缓缓的向街边退开，身边的人却越聚越多。
脚下不知被谁绊了一下，眼见要跌倒了，茹沚忙将两手撑起来。
啪塔一声。
站是站稳了，不过却撑在了一个桌案上。
手上沾了不知道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茹沚细看了，才发现这满桌栩栩如生的面人，有一半被茹沚的手压成了面团。
“唉！”出声的摊主是个魁梧的男子，戴着遮住了上半脸的斗笠，倒是也看不清样貌。
茹沚一瞥，心里只叫不好。
男子见茹沚将满桌的面人糟蹋了，没有恼起来，反而憨憨一笑，叹道： “我这一晚上的功夫，可是白费了。”
茹沚尴尬施礼，头也不抬，只道：“失礼了。”
男子道：“说话却连脸都不抬，是小娘子看不起我们买卖人。”
茹沚被如此一说，反倒是窘了，抬起脸来道：“何必如此说话，是我的不是，这里是足两银子，权当赔礼了。”
这一抬头，看见男子直勾勾的眼神，茹沚心中只是厌恶胜过了歉意，把银子放下，又转了头。
男子笑道：“这可如何够……这些面人，可都是我从早上到现在的功夫。不如这样，小娘子可否在此多站站，让我照着捏一个，便好了。”
茹沚分辨道：“我——”
话未说完，旁边闪出一个人影，低声骂道：“若是再如此胡言乱语，我就拧了你去坊丁那里，告你辱没官家千金！拿了这锭银子，够你一家老小吃上两月了。”
男子一怔，见一个瘦弱男子骂着他，从旁闪出来。
齐寰粗声粗气，仿着男子的声音谎称道：“小姐，可叫小奴和家丁们好找。”她又一瞥这男子，哼道：“别跟这人见识，轿子还在前面呢，我就说这里没什么好玩的。”
茹沚见齐寰来解围，心里妥当了许多，虽说自己也不甘，但让自己当街和男子诨骂，却也不太拉得下这个脸来。
这男子却不依不饶，道：“不知是谁家府上，丫鬟也做了男子打扮，可是有趣得很。姑娘也莫用家丁吓我，说不定都是女儿家扮成的呢。”
齐寰听自己的女儿身被识破，更是羞怒，骂道：“你如此说，可不怕我…？”
男子背后一个人也笑着推推男子，这摊主或是也觉得太过为难面前两个女子，只道：“好好好，这位小娘子也莫怒，是我冲撞了，买卖人不知礼数，还望海涵。”
说罢，他收了银子，又从桌面上捡了个尚是完整的面人，递给茹沚道：“这个面人，就卖做刚才那一锭银子了。”
茹沚看去，发现男子手上缠了一块青纹白绸，从包扎上看，似乎男子手掌处受了伤，不过这面人却还是栩栩如生，手法不凡，连齐寰盯着那面人，也是霎时愣了一会儿。
茹沚扯扯齐寰，低声道：“你再是喜欢，咱们可以到其他地方去买一个，可不要他的。”
齐寰却似没听到，接过了面人，笑道：“罢了，今日皇上寿辰，普天同庆，也不为难你。这面人似是月老不是？这位相公到底是祝我先觅得夫君呢？还是给我这个姐姐呢？”
男子听齐寰缓和了语气，又道：“若说她是姐姐，自然该姐姐先嫁，不过小娘子奇巧活泼，想来也是会得如意郎君的。”
齐寰揽了茹沚道：“这说得好，我克日便要进宫，若是能伴皇上左右，可不是最如意的郎君么？”
那男子听了，忽而愣住，抱拳施礼道：\"原来不是丫鬟，还是官家小姐，在下无礼了。\"
齐寰还要与男子说话，却被茹沚扯住了袖子，催促快走。
男子见二人要走，也未再阻拦搭话。旁边几个摊贩也举到男子跟前，嬉笑说着什么。
两人刚走几步，采蓉带着家丁着急地迎了过来，听到更鼓响起，也到了和小娘约好的时辰，茹沚也无心再逛，就别了齐寰往家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万寿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