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两三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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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城的冬天快要到了。在夏天还没有结束的时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本就苍白的脸在冷风里显得毫无血色，不知是不是因为冷的缘故，看起来有点瑟瑟发抖，细碎的刘海随着冷风缓慢刮在了脸颊。
垃圾箱被他一一翻过，挑挑拣拣拿出还装着饮料的瓶子倒掉之后被收进了他手里的蛇皮袋里。
天空越发的灰黑了，看起来要下大雨。
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刘海随着他的动作散开，露出一双干净黝黑的眼睛，看起来特别无辜也特别惹人怜惜。
淅淅沥沥的雨开始落下，水珠打湿他的眼睫毛，慢慢滴落。雨中他站了很久，久到全身湿透，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被丢弃在雨中的小狗。
齐敏朗坐在咖啡厅里，手中的烟缠绕出一圈一圈的雾气，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天气从阴到雨，也注意了他很久。大抵过于无聊，齐敏朗在看着门外那只可怜的小家伙在雨中一动不动淋了半个小时之后终于起身，问店员要了一把巨大的黑色的伞，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还好吗？”齐敏朗撑开伞为他挡住了渐大的冬雨。
他没有说话，即便头顶的天空被遮住了却还维持着抬头的姿势，仿佛还在看着那片天空似的，对于来自身边的问候，似乎毫无反应。
一瞬间齐敏朗怀疑这少年是个聋子。
看着眼前瘦削的身子在瑟瑟发抖，整个人都湿漉漉的，苍白的脸被雨水打湿，水珠顺着发丝滴落，看起来风一来就会被吹倒。
“你要不要……”齐敏朗的话还没说完身旁的人便倒了下去，齐敏朗只来的及扶住他，手里的伞也在慌乱之中掉在了地上。
齐敏朗这才看到少年的模样。
十分清秀漂亮的一张脸，睫毛很长，即便现在闭着眼也长的漂亮，鼻梁很高，大概是混血，中国人一般没有这么高的鼻梁吧，齐敏朗想到。感受着少年身上传来的热度，齐敏朗皱了皱眉，这是发烧了吧。
就当日行一善吧。齐敏朗无奈地笑了笑，看了一眼怀里的少年，想了想还是打横抱了起来。而怀里的少年即便昏迷了手里还抓着那个袋子，走路的时候里面的瓶子碰撞发出霹雳拍啦的声音，齐敏朗皱了皱眉。
到达停车场的时候两个人都湿透了。
齐敏朗颇为郁闷自己今天的多管闲事，拿出车里的备用毛巾胡乱擦了下头发，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让他神色更是阴郁了几分，“张彬，我等下到你那，给我看个人。”
没等对方传来应答便挂断了电话，齐敏朗回头看了下此刻坐在后座晕过去的少年，再一次为自己今天的行为感到傻逼。
彭梦南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片雪白，窗外还在下着雨，很大，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像是小石子扔进湖里，啪嗒啪嗒的声音，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再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的病号服，彭梦南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医院。
太安静了，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感觉。
像是感觉到了寒冷，彭梦南双手紧紧抓住了被子，像要把自己裹起来的茧。
而后便又开始看着窗外发呆。
张彬提着热乎乎的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毫无生气的瓷娃娃发呆的样子，“你醒了，小家伙。”
仿佛生锈了的发夹人一样，彭梦南机械般的转动脑袋，然后看到了一个笑起来很温和的男子，那双大的有些过分的漆黑双眼写满了无辜，“你救了我？谢谢。”
而后是有些长久的停顿，“我现在没有钱，可以，过段时间再还你吗？”
彭梦南这辈子尽是在窘迫和贫困中度过，此刻只不过又一次因为金钱落入了同样境地，但在一个好心救助他的医生面前，他仍是觉得羞耻的要命，手指不安的紧紧抓住被子，苍白的脸亦因为对于眼前这个男人的好意以及对自身的厌恶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没事的，小家伙，你安心养病就好，医药费啊有个好心的大叔已经帮你出了。”张彬走到少年面前，在看到少年因为他的靠近而微微颤抖之后停下了脚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道，“那个大叔是个有钱人，你就放心讹他吧。”
彭梦南有点反应不能，大叔？而后断层的记忆才接上来似的，他想起了之前在雨中突然递过来的伞，但是那时候他的大脑已经有点迷糊了，也没看见对方的样子便晕了过去。
“大叔，医生，大叔还会来吗？”彭梦南紧张地在扣手指，上面光秃秃地没有指甲，大概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特别小只。
张彬看着小家伙惴惴不安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实在没忍住伸出手在那初见便觉得柔软摸起来果然软软呼呼的头发上揉搓了一遍，“小家伙，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大叔就来了。那个大叔可是个大魔王，专门吃你这种小孩子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少年就忍不住想要欺负他。
不出所料，少年一抬头又是担惊受怕的小模样，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对不起医生，我会赶快好起来的。”声音里也是带着哽咽的样子。
轻轻叹了口气，张彬实在不忍心再欺负他了，给他掖了掖被角，再摸了一遍那柔软的黑发，“你应该饿了吧，先把粥喝了。”
“不用，不用的，谢谢医生。”彭梦南声音很轻很小，只是刚说完便听到一声饥饿的肚子发出来的抗议，霎时间[彭梦南脸又红了。
为什么这一生总是因为金钱陷入这种令人羞耻的困窘里呢？彭梦南难过的想哭。
“吃吧，你都多久没吃东西了？饿坏了吧小家伙。”张彬说完没再停留，放下热粥便离开了。他在这里的话恐怕小家伙一直都不会安安心心的吃吧，然而给他做身体检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小家伙长期营养不良，贫血严重，发育不良，身体大大小小的毛病都有，不过看他被齐敏朗带过来时身上穿的衣服，手里握着的袋子里还装满捡来的瓶瓶罐罐，家里境况可想而知。
拿过那婉热粥，彭梦南像是捧着价值连城的山珍海味一样，小心翼翼的拿起塑料调羹，含着一口，在感受那久违的热度。
眼泪不受控制的掉进了碗里。
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呢。
等喝完粥，彭梦南在厕所里找到自己的旧衣服，看样子已经被洗过了，装瓶子的袋子也放在那里，里面装的瓶子都还在，跟这个干净洁白又明显高档的病房显得格格不入。
谢谢大叔，谢谢医生，我会尽快把钱还回来的。彭梦南把衣服被子都叠好之后，谁也没说便悄悄离开了。
齐敏朗再次想起那天那个少年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仍旧下着大雨，南安城是没有秋天的，冬天总是来的特别早，特别漫长，阴郁的天空仍是灰蒙蒙一片，他坐在咖啡厅里，漫无目的的看着街上的行人，莫名就想起来那天在雨中看到的少年。
他就站在雨中，看起来无依无靠，寂寞无比，莫名就让齐敏朗感觉到了心疼。
然后便是不由自主的关注，到最后甚至走出去想给他一把伞。
想到这齐敏朗拿出手机给张彬打了个电话，“怎么样了？” “走了？去哪儿了？” “好吧，没事了，挂了。”
像个小插曲，齐敏朗眉头微蹙，那么瘦弱的人，病还没好就走了吗？
跟安特公司签完合同之后双方约好到醉江南一起吃顿饭，算是预先庆祝这笔大生意取得圆满成功，吃完饭已经十一点多了，双方都是合作多年的老伙计，也没发生那种需要不断劝酒的情况，齐敏朗自己只喝了一小杯，估摸着还行便让司机先回去了。
外面一整天都在吓着大雨，齐敏朗开着车有些心不在焉的等着绿灯，这种阴冷的雨天路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了，只剩下红色的车灯在黑夜里闪着诡异的光，转过头看向车窗的时候，一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是那天见到的那个人，还想再看仔细的时候绿灯已经亮了，齐敏朗皱了皱眉开车走了。
应该不是他吧，这么晚了。齐敏朗暗暗说服自己，然而心里却仍是生出点来的莫名奇妙的不安。
还是没忍住，在路口的时候转了个弯，向着刚刚经过的地方开去。
齐敏朗开到一个小巷子里的时候停了下来，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夹杂着会发光的眼睛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车子已经开不进去了，车灯打在对面的墙上，黑漆漆的巷子里除了一个肮脏的垃圾桶以及掉落地上的垃圾什么也看不到。
齐敏朗有些懊恼自己今晚的不由自主，到底为什么一见到那个身影情绪就有点不受控制。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慢慢抽了起来，
忽然从垃圾箱后面传来声音，像是物体倒地的声音。
齐敏朗随意看了一眼，便看到方才正在寻找的身影踉踉跄跄扶着垃圾箱站了起来。
齐敏朗想不明白，这个人如何能每次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又惹人心疼。
他快步走了过去，看见少年比上次更为苍白的脸和瘦削的肩，脸上多了伤口，像是被皮带抽过的痕迹，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仍能看出是之前穿的那件白T恤。
看到眼前的人彭梦南吃了一惊，他方才脑袋发晕，实在撑不住便靠着垃圾箱小小的休息了一下，又是阴冷逼仄的下雨天，他觉得浑身发冷，睡一下就好，明天就够钱还给好心的大叔和医生了。
这样想着心里觉得有些暖。后来还是被冻醒了，然后就看到自己被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环抱着，他的眼里是他从没见过的焦灼。
被一个陌生人关心了。彭梦南心里想着，又觉得温暖了几分，于是对着眼前这个男人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我没事的。”
齐敏朗看着那个虚弱却又带着感激的笑，少年的眼神纯洁的透彻，直白黝黑，参杂着涉世未深又饱经沧桑的味道。大概是个很乖的小孩。不过似乎没有认出自己。
这样想着齐敏朗动作不停半抱半扶着少年坐到了副驾驶上，然后自己也上了车，不出所料两个人又是一身湿漉漉，齐敏朗从抽柜里拿出两条毛巾，“擦擦吧，会着凉。”然后自己也擦拭起头发。
等了一会儿却见身旁的少年还是那副木呆呆的样子，实在没忍住便动手拿了那条毛巾给对方擦拭起来。
很柔软的头发，在雨水的浸透下显得更为软乎乎，齐敏朗擦着擦着便听见少年隐隐传来的哭泣声，一抽一抽，招人疼的哭声。
“怎么了？弄疼你了？”齐敏朗笑着道，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大叔….你….你真好。”彭梦南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毛巾的柔软触感，心里头都是被温热的开水熨烫过后的暖和。眼泪不由自主越来越多，像是被这暖意蒸腾出了热度。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齐敏朗抬起少年的头便被那双湿漉漉的双眼给吸了进去，像是天上明月，皎皎星河，漂亮的不像话，他看着对方红通通的眼睛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兔子，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真是长的特别乖巧性子也特别乖顺的小家伙啊。
“跟我回家吧，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不怕给人拐了啊？”知道小家伙的家里估计不太好也没问他这么晚怎么不回家之类的了，只想着不能留小家伙一个，不然又是孤零零的小可怜一个。
彭梦南瞪大了眼睛，本就纯澈无辜的瞳仁随着窗外闪过的车灯不停跳跃，“不…..不用的，我….我可以回家的。”他微微低下头，心里的感动想要溢出来，眼泪流的更多了，“谢谢….谢谢大叔，我这就回家。”
齐敏朗看着对方像只被丢弃的小狗狗，看到主人很想跟上去却又害怕再次被抛弃的样子，心里软的不成样子。“没关系的，大叔家里很大，你今晚就先跟大叔回去吧，雨太大了，我不放心你，嗯？”尾音里是齐敏朗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雨水滴滴答答的落在玻璃上，间杂着小孩小小的哭泣声，齐敏朗心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柔软。
冬夜，又是大雨，基本没什么车辆行走，齐敏朗很快就带着小孩回了家里。期间小孩大概累惨了，迷瞪着一双刚哭过红肿的双眼便睡了去，齐敏朗虽心疼他却也没有多余的衣服给小孩换上，只能加快了速度，升高了暖气，尽量不让小孩冻着，看着小孩身上仍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T恤，而外面的温度早已来到了七八度，心里又是一阵心疼。
到底小孩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才会这般窘迫？脸上的伤又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只是个陌生的小孩，却在莫名其妙牵动自己的思绪。
齐敏朗先给小孩换了身衣服，有点大，穿上之后不用穿裤子都能遮住小孩两条细细的腿，小孩除了脸上有伤，身上也不慢了红色的印迹，看样子是皮带棍棒之类带来的伤痕，有些比较久了，有些却是新添的，密密麻麻，看了就让人心酸。用热毛巾给小孩擦洗了一下身子，给他盖上厚厚的被子之后，齐敏朗细细看了一遍小孩睡着之后显得更为孩子气的脸，然后在额头留下一个轻柔的吻，晚安，小家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三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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