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海湾1998》孙小乙

31、第三十一章 今宵 两人一路默

　　两人一路默契的没有说话，缓步进入偌大的花园。
　　现在是初春，乍暖还寒，夜幕刚刚拉开，花园内的鹅卵石小道上亮起两排纸质的几何形路灯，灯光暖黄。园内不乏散步的人，几乎都是两两为伴，氛围很是舒适悠闲，当然于穆桐玥更重要的是，能够在他的身边。
　　四周静谧，只有微风徐徐，吴一桓开口道：“这里的温泉虽然不错，却也没有江城的盘山小汤温泉好，等到了年底，你可以和阿姨一起过来试一试。”
　　“盘山小汤温泉？盘山脚下的哪个？”
　　“嗯。看来你也听说过。”
　　何止听说过，小时候爸爸妈妈经常带她去的温泉之一，他们一家三口还在那里留下了不少照片……“这里的环境已经很不错了，而且不知道年底是不是有时间。”
　　“你们只管过来，我可以都安排好。”
　　“这样麻烦你不太好……”
　　“是你就不麻烦。”
　　穆桐玥闻言脚下一顿，转头看他。吴一桓仍然继续向前走着，昏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他侧脸的轮廓，他继续道：“你在大学里学的是什么专业？”
　　“酒店管理。”她转回头，专心前行。
　　“怎么选的这个专业？我不知道你原来对这方面也感兴趣？”
　　怎么选了这个专业？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即使是妈妈，也不曾问过，那段混乱的时间，妈妈根本没有精力去管她的专业选择，而她，也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人，此刻被吴一桓这么一问，她思考良久，才开口道：“因为我有个梦想啊，就是开个大酒店，每天很威风的去视察，员工见了我都要叫董事长好。”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忍不住转头去看吴一桓的反应。
　　没想到他没有笑，反而认真的点点头：“恩，很棒的梦想，到你准备开酒店的时候我可以给你画设计图。”
　　“哈哈哈……”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那时候你很可能已经是知名建筑师了，我怕我请不起。”
　　“我会努力试试，你也可以试试。”他终于转过头，笑着凝视她。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强自镇定的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接着，他们撞入一片浅蓝色“海洋”，等到看清楚穆桐玥才发现原来是吊兰，这是……爸爸最喜欢的花，而这里栽种的品种竟然很巧的和爸爸种的一模一样。
　　站在她身后的吴一桓也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悲伤气息，这些吊兰是他今天下午过来时发现的，从前他并不知道叫什么，直到一年前在她家楼下看到后回家查询才知道叫作吊兰，他知道她会喜欢也会难过。
　　“我爸爸很喜欢种花，我家的阳台上摆着的盆栽基本上都是他自己动手种的。”
　　“浅蓝色的吊兰是他最喜欢的，只要在家都要照看，甚至比关心我用的时间还多。”
　　“因为吊兰很不好养，所以……”，眼里已经湿润，后面的话再难吐出，所以爸爸不在了，吊兰也跟着全死了……
　　“我知道。”
　　静默许久，吴一桓缓缓道。
　　她很感激他此刻的理解，忍了又忍，终于把眼泪忍了回去，迅速转身对吴一桓道：“走吧。”
　　吴一桓没再说什么，快走几步到她身旁，然后一把牵住她的手道：“跟我来。”
　　穆桐玥心中仍为爸爸的事情震颤，完全无法顾及其他，就这么被他带着往前走去，吴一桓拉着她上了一处高高的台阶，然后到达观望台的亭子里才停下来。
　　四处无人，吴一桓带着她找到石头椅子坐下，这才放开她的手，出声道：“玥儿，有什么话可以在这里对着你爸爸说，不要憋在心底。”
　　这样一句话轻易击溃了穆桐玥强装的坚强，她默默转身，背对着吴一桓。沿着石阶蜿蜒而上是一排淡黄色的光点，刚才上来的时候没有注意看，此刻看过去，因为眼中蓄满泪水，变得越来越朦胧。
　　这期间吴一桓都站在她身后，她的背影单薄瘦弱，他知道这个时候是属于她的，她和父亲的，而这之后，她是属于他来保护的。
　　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穆桐玥脑海里翻涌着很多事，直到眼泪都干了 ，她才缓缓停了下来。这时，吴一桓递了张纸巾过来：“擦一擦。”她接过来擦了眼睛又抹了鼻涕，发泄完后心里感觉舒服多了。
　　“好了，不开心的都想完了，现在想想开心的吧。”
　　“啊？”这跳转，穆桐玥有些懵，她才刚哭完……
　　吴一桓看着她的表情，被逗笑：“看表情你还想和我倾诉一下，说吧，我听着。”
　　闻言穆桐玥立刻摇头，她不喜欢把自己的事拿出来和人说，刚才能说那么多已经极限了，于是她岔开话题道：“听说江大也有这么一处观景台？晚上去观景台上，会有满天繁星的绝美景观。”
　　“是吗？”
　　“是吗？”他的语气令穆桐玥讶异：“难道你从来没去过？”
　　“好像是。”
　　“江大校园环境号称全国前三，你竟然都不去逛逛？”
　　……
　　“我没时间。”
　　“啊？”这次，穆桐玥直接转头去看他，没时间？他需要这么忙吗？
　　吴一桓转开了头，淡淡道：“你知道，我没有任何素描基础，课余时间都在画室。”
　　“真的假的？”他那么聪明，还有学不会要下狠功夫的？
　　他选择了建筑专业后，没有任何的美术基础，然后他发现，在建筑绘画技法和基础素描这些课程上他真的没有任何天赋……虽然建筑学并不需要高超的绘画技艺，但是想到某人，想到高中时捡到的那一张人体图，他就执拗的想要画好，花了超过别人几倍的时间，才略为满意。
　　“当然是假的。”他笑，黑夜中仍能感受到如沐春风，穆桐玥气恼的话被他这一笑迷惑得忘得一干二净。
　　“刚才问你的，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刚才的问题？难道说的是进电梯前的问题？也好，她也想要好好解释一下，于是在心里快速总结了一下，才开口道：“柯辰是我在潞县的同学，那时候没什么太多接触，要说唯一的接触，就是他是化学课代表会在每天早晨来我面前收作业，我最不喜欢的课，他又很冷酷，所以我很怕他。”
　　“化学真的是你的致命伤。”他笑。
　　不知为什么他的话听在耳朵里有些宠溺。
　　她点头赞同道：“是啊，高考的时候也是因为它拉分，总成绩才很不理想，好在现在不用再学了。和柯辰熟悉起来是在大一的时候，很巧，我们是同一个学校，他帮我和妈妈找回了被二手房东骗走的钱，所以我和妈妈都很感谢他，再后来因为他时常会介绍我一些兼职实习什么的所以经常来往，我妈妈，因为觉得柯辰是五好青年吧，对他比对我还好。”
　　“五好青年吗？那我呢？你觉得阿姨会觉得我是几好青年？”
　　“你？你根本不需要我妈评价，而且我妈的评价标准黑幕太多！不适合你。”
　　“那你呢？你的评价标准呢？”
　　“我？我评价没有任何意义。”主要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那如果我说，你对我，想要作为你的男朋友的评价呢？”
　　穆桐玥第一个反应是她出现幻听了吗？接着迅速转头看向吴一桓，在接触到他明亮的眼后又迅速低下头，脑子里像是塞进来了许多浆糊，根本没办法弄清楚，她忙说了句：“等一下，我能一会再回答你吗？”
　　“好，我等你。”说完吴一桓伸手右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她就这么任他握住手，周围很安静，只听得到细微的虫子的鸣叫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终于也恢复了平静，深吸一口气，她勇敢开口：“我也喜欢你，然后，那个标准评分是100分。”她一直暗恋他，想要对他表达自己的喜欢，此刻他用真诚和悸动在说想要成为她的男朋友，她也要给予相应的回应。
　　瞬间，她被他握住的手紧了许多，被勒的有些难受，更多的是喜悦。下一刻她被一股力气拉的转过身，接着便被拥入一个带着清新气味却又陌生的怀抱，他在她头顶出声：“我很高兴，玥儿。”简单的一个拥抱，然后他放开她，专注的看着她的眼，脸上又是春风和煦的笑。
　　“嗯。”她点头，嘴角止不住上扬。
　　两人不都说话就这么坐着看了许久夜空，直到有工作人员上来清人，他们才不得不起身离开。
　　走在石头小道上，还有身边的他，穆桐玥想到不记得是谁写的：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了。此时此刻，再适合不过。
　　吴一桓将她送到酒店房间门口：“我明天上午六就要离开山庄，早上八点的火车回江城，所以不能和你一起回去。”
　　“回去江城吗？城市大学的活动不是还有两天？”
　　“有个项目需要我临时赶回去，城市大学这边只能放弃。”
　　“恩。”她有点失落。
　　没想到他伸手抚了一下她脸颊边的发柔声道：“接下来几周我都没有时间，中秋节过来看你好不好。”
　　他这样温柔的话语，这么自然而然的说出口，她又脸红起来，心里开心嘴上却道：“中秋节你不回家吗？伯父伯母肯定希望你回去。”
　　“中秋节会放三天假，当天晚上在家过，第二天一早我坐火车过来。”
　　她其实想说不用这么累还赶过来，但想到一个月见不到他，她真的不舍得，所以最后还是点头。
　　两人又在门口站了许久，穆桐玥才开门回到房间，房间里开着床尾灯，妈妈应该已经睡着了，听得到平稳的呼吸声，她轻手轻脚进了卫生间，快速洗漱完毕出来就将自己埋进被子里，一夜辗转反侧，天快亮时她还在想作为男女朋友的两个人都怎么相处的？下一刻终于睡去。
　　柯辰醒来的时候太阳穴隐隐作痛，来不及揉捏他便敏锐的感到不同，虽然是相同摆设的酒店，但是这一间并不是他原来的房间。
　　身旁有淡淡的香味袭来。
　　虽然没什么记忆他也知道有可能发生什么，其实自从上了大学男生都会说些和性有关的玩笑，而且他并不是毫无经验。
　　掀开被子，身上的衣服虽然褶皱但是完好无损，转头去看身旁的女子，竟然是宋羽。
　　他下床整理自己的衣着，宋羽显然早已经醒过来，她支起手臂靠在床头，柔声道：“你昨天喝醉了，我收留了你，连个早安吻或是好脸色都不给吗？”
　　“你完全没必要委屈自己和我睡在一处，随便扔沙发上就可以。”说完柯辰走向门口伸手开门。
　　“你昨天怎么喝多了？”
　　“不关你的事。”接着便是“啪”的关门声。
　　一室安静，宋羽靠回枕头上，脑子里都是他最后那句话，他当真那么绝情，曾经有过亲密关系的人，他已经拥有新的人生，只有她还在原地，即使他不说，她也猜得出来：他喝酒一定是和她有关。

　　柯辰回到自己的房间内洗了澡，拉开门走出去，还未转弯便看到从长廊那头走过来的穆桐玥。
　　穆桐玥被妈妈要求过来找柯辰一起吃早饭，她过来前还有点犹豫，毕竟昨天的情况那么尴尬，但是想到他“男人间的事”又有些同情，而且她今天心情很好，也给他一些关怀吧！于是在看到柯辰出现时，她惊喜的上前去关切道：“柯辰，现在感觉还好吗？昨天怎么喝酒了？”
　　柯辰脸色不太好，见她这样关切，心头的烦躁消了些，于是道：“没什么，不记得了，怎么过来找我？”
　　“妈妈让我叫你一起过去吃早饭，我让服务员给你准备了醒酒汤。”
　　闻言，柯辰不自觉扬起嘴角，又突然顿住：“吴一桓呢？”
　　“啊？”他突然提到吴一桓，穆桐玥想到两人昨天晚上在一起的事情，有些慌张又有些羞涩，像是怕被家长抓包的孩子，急忙转过身往前走，边走边含糊的道：“那个……他一大早就回去了，怎么了吗？”
　　“恩。”柯辰轻声回答，穆桐玥见他不再追问，放下心来迈开步向前走去。
　　两人进了自助餐厅，李启华已经坐在桌前，正在低头喝粥，穆桐玥注视着妈妈的侧脸，脚步渐渐停下来，柯辰感受到她的变化，也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此时的李启华虽然安静闲适，侧脸却明显凹陷下去，背光处显得枯瘦，这样的面容，并不是一个正常人会有的。
　　“阿姨上次做检查是什么时候？”
　　穆桐玥被这一声唤回了心神，茫然的道：“三个月前。”
　　“你确定医生说没有问题。”
　　“嗯。”
　　“下次检查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六号。”
　　“别担心，下个月就会有全面检查。”
　　穆桐玥仍然一动不动。
　　“穆桐玥？”柯辰语气中难得透露出一丝担忧。
　　穆桐玥闻言抬头对他道：“柯辰，谢谢你。”真心实意的感谢，此刻他能和她站在一起，安抚她心底的恐惧。
　　柯辰眼底泛起一丝柔光，声音还是淡淡的：“整理好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嗯！”
　　到了桌前，李启华看到柯辰便高兴的招呼道：“柯辰，快过来，这是玥儿让厨师专门给你做的醒酒汤，听说昨天醉的不轻，头疼吗？”
　　“已经好多了，抱歉昨天没有陪您晚饭。”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经常一起吃吗，回去市里你再过来。”
　　看着柯辰把醒酒汤一饮而尽，李启华又开口：“和玥儿一起去取早餐吧，粥和包子味道都不错。”
　　三个人吃了一顿温馨愉快的早饭，原本穆桐玥打算乘坐十二点去往市里的公交，柯辰执意让朋友开车送她们，穆桐玥想了想没有反对，妈妈经不起折腾，能舒服一点也好。柯辰的朋友胡书学，穆桐玥见过两次，人很大方热情，见了穆桐玥妈妈就阿姨长、阿姨短的叫，搬行李拉车门很绅士，李启华心情不错，对这热情的小伙子很有好感，穆桐玥想这可能就是爱屋及乌。
　　车子行驶了半小时，李启华靠着车椅背睡了。穆桐玥也准备眯一会，结果满脑子都是妈妈憔悴的模样和吴一桓的脸，两者来回交织，皱了皱眉头睁开眼，车子刚好停下来，前面是红灯，胡书学正转头看她，见她睁开眼来，问道：“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
　　穆桐玥感谢他的好意：“谢谢，不用。”
　　没想到胡书学又道：“你也不用谢我，我也是帮柯辰关心一下你，那个傻小子对你多上心。”
　　这话停在穆桐玥耳朵里及其刺耳，她立刻道：“我感谢你送我和妈妈，但是我不懂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绿灯亮起来，胡书学转过头看着前方，启动车子，又开口道：“柯辰对你的心意，你自己知道的吧？”